雙飛燕

三月底的西京更是一派繁花盛開的景像,每逢旬日休暇,京師數萬官員士人或輕車簡從、或結伴駕馬前往,高官權貴前呼後擁、攜奴挈僕而來,前有車騎奴喝道,後有青衣美婢手持香囊水壺相隨,不急不徐地緩緩前進,為的不是賞花,是炫耀家門。

寬闊的曲江長林邊,一群五陵少年從春明門方向高聲說笑著過來,錦衣紈褲、銀鞍白馬,飛馳而去,踩落滿地如雪楊花,從反方向而來的是一些下第舉子,乘羸馬小驢,身揣文稿,望著往來的王公親貴,想伺機自薦以求來科高中。

除了男子,更有許多仕女往來於道間,也不乏有狹邪女、樂舞伎應客所邀,三三兩兩結伴而行,鶯聲燕語不絕。或乘犢車由小婢、小廝牽牛,或跨果下馬緩步而行;還有著胡服勁裝、容色姝豔的胡姬,乘著高頭大馬呼嘯而過。

不過今日剛過中午不久,天邊便壓來了一片濃灰烏雲,不久,只聽得雷聲大作,一場大雨滂沱而降,砸得屋瓦叮咚直響。

虞璇璣坐在窗邊,又是雙手捧成個丫形託著臉,無聊地看著雨滴滴答答落在隔壁右威衛的簷角,想著今天真不巧在旬假輪直,所以看不到那位右威衛翊府中郎將換衣服的場面……

「唉……」虞璇璣長嘆一聲。

「虞妹妹,怎麼,又在看那位中郎將?」

虞璇璣嗯了一聲,回頭看著站在她身邊一起看隔壁的中年婦人「杜姊姊編目編完了?」

「是啊,所以來看看中郎將,休息一下。」那婦人說。

虞璇璣眼下所在,正是右威衛的鄰居──秘書省,秘書省與弘文館、集賢院同為國家藏書之處,不過從三者的位置,可看出三者的功用略有不同。弘文館設在門下省與史館附近,以學士掌事,主要收藏官署檔案、制度沿革一類的文書,方便中書門下兩省在制定駁議政策參考,也方便史官修撰國史。集賢院設在東宮麗正殿,也以學士掌事,也收藏國家典籍,但是最重要的是為太子與皇帝侍讀論道,因此,圖書多以經典、政書為主。弘文館與集賢院都在宮城內,唯有秘書省設在皇城,左臨含光門街、右邊是右威衛、對面是司天監、斜對面是御史臺,承襲前朝美稱為蘭臺,與御史臺的柏臺相望,名稱上的一蘭一柏、一花一樹,倒也相映成趣。

虞璇璣自然不會沒事跑來秘書省閒晃,她會在旬假日出現在秘書省的原因很簡單,就是被抓來這裡當趕工抄書手,不過即使是趕工,悠閒慣了的秘書省也沒有苦苦相逼,頂多命這些臨時工旬假也來趕工,而一日要完成的進度也不多,做到中午左右就可以完成回家,只是雨勢太大走不了,只得在此閒看有沒有哪個人間得意人。

那婦人則是秘書省校書郎,京兆杜氏出身,與禮部尚書、御史中丞所屬的韋氏,並稱京兆第一名門,雖比不得五姓,但在婚姻上也是尋常姓氏難以高攀的家族,杜校書是女試第二科進士,不過沒有考中制科,因此守選了三年才補上秘書省校書郎。本來校書、正字等起家官,大多留給制科出身,但是自從開了女試後,由於女人一向給人細心、字跡工整的印象,加上吏部也沒有信心把女進士送到外縣會不會出事,更怕造成囚徒暴動或者被縣令吏卒欺負,因此現下多把女官的起家官改為校書正字,而男性進士只有成績最好的前幾個能留在朝中,大多數還是丟出去外面。

杜校書一提綠衫下襬,也坐在窗邊矮榻上「中郎將換衣服不關窗的事,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來秘書省第二日就發現了,我想大家怎麼都擠在窗邊,湊過去一看,果然活色生香,果然男人還是練壯些好。」虞璇璣抿嘴一笑,雨勢似乎小了一點,但是中郎將的窗戶還是沒開「我在想,那中郎將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被看個精光啊?他把水盆放在窗邊,要擦身就要走到窗邊來,我猜他會不會是故意的……」

「這我可不知道了,不過男人總是虛榮,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吧?」

虞璇璣與杜校書相視一笑,外面的雨勢似乎小了點「姊姊,我該回去了,今日蘭臺不管飯,我是餓得不行了。」

「我那裡還有兩塊糕給你墊胃,畢竟平康坊離皇城還有點路。」

去杜校書公房吃了糕,虞璇璣辭出來,在門房那些失物招領多年的愛心傘裡挑了柄還能用的,便出了秘書省往左轉,本來她從含光門進是最快的,但是她不想經過鬼氣森森的推事院,寧願在安上門進出,再走一段路到秘書省。

天色還是有些灰暗,虞璇璣走過夯土磚鋪的地,不時要注意地上的泥坑水窪,縱使小心,白衫跟皂靴上還是免不了沾了點泥星子,走過司天監,便來到御史臺外,她抬頭看向御史臺,在第三層竟然透出燈光,她站住腳,從那日去親仁坊後,新科女進士便全數被抓去秘書省趕抄太子要獻給女皇的書,算來已有五六日沒有見到李千里了。

她站在御史臺外想了想,決定還是改日再說,而且,第三層有燈不一定就是李千里,也有可能是兩位中丞……她走過御史臺來到宗正寺前,還是不爭氣地回頭看了一眼,結果,就在宗正寺傳說的惡魔之窗前,看見一個紫袍人影。她垮下雙肩,御史臺中只有一個人可以穿紫袍,就是那隻披著人皮的狗官……

其實大可以當作沒看到,繼續往前走的……虞璇璣在御史臺的樓梯上暗自嘀咕,無奈她的身體比她還正直,在看到紫袍狗官的時候就轉頭入了御史臺。留直吏還是那位令史,他也懶得幫她引路,一指樓上就讓她自己上去。

虞璇璣在御史大夫公房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李千里的聲音「誰?」

「學生虞璇璣。」

「進來。」開門、關門,踩在那塊油布上,就聽見李千里說「快把靴子脫了,別踩髒我的地板!」

「是……」不用你說,我也會脫靴子……虞璇璣心想,還是乖乖脫了靴子放在旁邊,不過……

「連襪子也是溼的?你剛從泥坑裡爬出來?還不快把襪子脫了,旁邊有布巾,把腳也擦一擦。」李千里活像個奶媽似地囉唆著,虞璇璣只得照他說的做了,不過見他的木地板擦得光可鑑人,反而讓她很想找機會偷踩幾個腳印。

「好了,可以坐下了吧?」虞璇璣擦乾了腳,正待走上去。

李千里從窗邊回頭,上下一瞄「你那件白衫都成了黑衫,下襬全是泥,你確定要坐下?」

「總不能連衫都脫了吧……」虞璇璣說。

如果能脫掉當然最好……李千里心想,嘴上還是說「把下襬擦一擦,別弄髒我的墊褥,上回濺的墨,浣衣工還洗不乾淨呢,要再來泥星子,你自己拆了墊褥回去洗乾淨再還來。」

「老師……」虞璇璣揉著太陽穴,一副很受不了的表情「做大事的男人不要計較這些小事情……」

李千里也是一臉受不了的表情,這個徒兒雖是心愛得很,不過也是粗疏得很,自然是要趁機教育「不注意小的,焉能注意大的,看不出最細微的變化,等到時局變到掌控不住才發現,不是成了溫水煮青蛙?」

「青蛙要熱炒才外酥內嫩,溫水煮,不就老了?」

「插科打諢,沒個正經。」

「正經到老師這種沒情沒趣的樣子,人生還有什麼樂趣。」

「當三品官的樂趣。」李千里認真地說。

虞璇璣聳聳肩,不知道為什麼,似乎沒有預料中的那麼尷尬,但是李千里現在這種嚴肅的老師臉,跟那日玉臺宴被強吻的一臉傻樣,實在差很多……她看著皺著眉頭在看卷宗的李千里「老師為什麼總是陰著一張臉?」

「因為死了爹孃。」李千里淡淡地說。

「咦?那老師是奪情任官?」

「都死了三十年還奪什麼情?」

「這……那老師陰著臉跟死爹孃沒關係吧!」

「我心喪三十年不行嗎?」

「渠……我看老師不姓李姓陰吧?本名陰森森。」

「亡母姓陰,故漢光烈皇后侄孫。」

「也扯太遠了吧?漢離現在都一千多年了。」

「陛下家的蕭氏都還扯到五千年前,我算客氣了。」這……虞璇璣無言到了極點,李千里抬頭看了她一眼「找我什麼事?如果是要聊家常,自備了酒菜到我宅子去聊。」

「我可不敢讓老師喝酒,要是再遭刺怎麼辦?」

「我也不敢陪你喝,有貞節的危險。」李千里面不改色地說。

「男人有貞節可言嗎?」虞璇璣輕笑一聲。

「至少我只抱我愛的女人。」李千里異常認真地看著她,稍一頓又說「任誰都有慾望,所以為師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只是你已是官人,不能再恣意放縱,要知道床笫之間最是兇險,激情之下如果對方要殺你,即使是壯漢都沒有反抗之力,何況你是身無武功的女子?你若有心青雲直上,位列臺閣,就要防著政敵下狠招,若不是相知相愛、甚至甘心死在他手上的人,再怎麼飢渴都不能放縱,明白嗎?」

虞璇璣玩笑神色一掃而空,她想到了坊卒說的故事,再與他的話接起來,感覺到這番忠告背後有著更深重的期許跟更沉痛的代價,她將手平舉到胸前一推「謝過老師教誨。」

李千里似乎心情不是很好,悶悶地說「你正當盛年,要你禁慾是難為你了,不過要做人上人,本來就要捨去許多,我們都是孤舟入宦海,是沉是浮難以預料,眼下暫且系在一起,難說有朝一日,也要分開,我們師生同在官場,誰在朝誰在外都難說,即使你能做得裡行,三年一滿也要出外為官,相聚時日不長,為師只能儘量把官箴告訴你,盼你好做打算,不要在無謂的人身上虛擲光陰。」

「謹尊老師教誨。」虞璇璣應了一句,剛認識不到半年,就說起有朝一日分離,難道他真有什麼危難嗎?

「你過來是想問那個訊息嗎?」李千里問,虞璇璣點點頭,他說「訊息我看了,是條好線索,淮西正式的名稱是彰義軍,津樑種也只河東有,可能淮西跟河朔三鎮有聯絡,不過那個店主有些蹊蹺,可能是淮西的奸細,我已命京兆監察御史密訪,你不要再去那裡,以免打草驚蛇。」

「是。」

「要沒事就去吧,秘書省的工作結束後,專心準備鴻辭科,每逢旬假到山亭吃頓便飯,報告你都讀了些什麼,要讀得不通,把你扔到曲江去伺候那鬼郡王去。」

「做鬼比做人逍遙啊,可以現在就把我丟出去嗎?」

「放你逍遙,為師一人在此為掃除邪惡、維護善良與和平拼得要死要活?你做夢。」虞璇璣抿嘴一笑,維護善良與和平?笑死人了,明明你就是麻煩的製造者吧?她正要起身,李千里卻從懷中掏出一個白手巾迭好的小包給她。

「這是?」

「拿著就是了,廢話這麼多。」李千里揮了揮手,似乎是不想解釋,不過急忙低下頭去批卷宗的樣子顯得很可疑。

虞璇璣起身一躬,將小包收到懷中,套上襪子靴子,這才離去,剛出了公房,開啟小包一看,卻是那日她落在亭中的髮飾,全都被擦得晶亮,整整齊齊地分層迭在小包裡。

將小包收回懷中,她露出一個有些寂寞的微笑,下樓撐著傘離去,走到宗正寺時,回頭一望,那扇窗邊,還站著紫袍人影,她向他揮了揮手,他隨便地揮了兩下就把窗戶關上。

望著那扇窗,虞璇璣將手按著心口,感覺那一包簪飾沉甸甸的份量,雨勢已歇,一對棲在簷下的燕子低空飛過,往安上門而去。

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要到何時,才能有另一對雙翔的翅膀相伴,好飛過波濤洶湧的宦海?

人生多錯迕,與君永相望……要到何時,才能有另一個人能超越那些傷痛,讓她愛到甘心為他而死?

作者有話要說:風魄&霜華:

達達的馬蹄,是個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

我是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