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奏起樂來,又有些噴火、吞劍的表演,十分奪目,而後是十名胡姬舞胡旋,端的心應弦,手應鼓,左旋右轉不知疲,眾人看罷齊聲叫好,接著又是十名胡人男子舞胡旋,一曲舞罷,胡姬又入場中共舞,其舞妖豔柔靡,令人臉紅心跳,虞璇璣看了郭供奉一眼,這女人真是個歡場老手。
此時,外面又列隊走進約三十名胡人男子,年紀都不超過三十,雖是高鼻深目,卻不像一般的潑斯胡看來怪異,只是輪廓比較深,小麥膚色,大約父母有一方是梁國人,他們一色身穿緊身胡服,裡面卻只穿著白紗中衣,露出胸口,列隊進來後,便分坐於女進士們身邊。
虞璇璣身邊也坐著一個,年紀看起來比其它人略大一些,她看向他,眸子是深琥珀色,她向他一笑「怎麼稱呼你?」
「小人名叫安季汾。」安季汾端坐在她身邊,為她倒了一杯葡萄酒「女狀頭名是璇璣,小人久仰大名了。」
「是聽郭供奉說的?」
「不是,官署中早有傳言。」
虞璇璣笑容頓失,一挑眉「你是官吏?」
「女狀頭莫驚。」安季汾見她表情,苦笑說「小人不過是西京薩寶府雜役而已,若是官吏,也不可能在此。」
「你們都是薩寶府的人?」
「也有些是司農寺、鴻臚寺的,不過女狀頭請放心,某等無官無品,連流外都不算,都是雜胡出身,在官署中跑腿譯語而已,此番應供奉之邀前來,無非是好奇魁星娘子是何等樣人。」安季汾娓娓道來,他的梁國話說得很好,只是語速稍慢,有些字說來不像西京人,聲音倒是很柔軟「今日一見,魁星娘子也只女狀頭擔得。」
「你很會說話。」虞璇璣檀口微啟,讓他餵了一口魚燴,葡萄酒香配著魚香,她嚼了幾口,眼波一轉「你知道……玉臺宴到最後連你都是菜嗎?」
安季汾一怔,卻沒想到這女官人才說了幾句就這麼直白,他淡淡一笑「當然,小人早有準備,郭供奉命小人來陪女狀頭,自是希望女狀頭不虛度此宵。」
「璇璣妹妹。」郭供奉從旁插進話來,她半靠著扶手,另一個胡人男子伏在她胸口,她像個女皇似的擁著那個男子,笑著說「季汾知情知趣,要不是我們倆投緣,我還不捨得把他借你一個晚上呢。」
「敢情這是姊姊愛寵?」
「當然,姊姊是把最好的留給你,你呀,好好享受一夜,春風一度神清氣爽,氣死曠男臺主。」
「這關臺主什麼事?」
郭供奉噗哧一聲,摟著胸前男子笑得花枝亂顫「他啊,像只老母雞似的,一直追著我問玉臺宴要做什麼,說讓我擺個酒席認識一下也就是了,別帶壞了他的徒兒,還說玉臺宴為什麼他這個座師不能來,我給他煩得沒辦法,就嗆了一句『臺主來了,難不成要當眾教授房中術嗎?』他氣得把我趕出公房,剛剛下直前,還對我說『你別亂給她找人』,我就說『放心,我給她找功夫最好最持久的』,臺主整個臉都黑了,妹妹你沒看到真是可惜。」
虞璇璣想到李千里的表情,不禁抿嘴一笑,心中不知怎地,突然有種莫名的歡喜,側眼看那安季汾時,卻瞄見他看向郭供奉的眼神有一抹幽怨,她在兩人之間一看,就大略知道怎麼回事「不過姊姊,季汾既是姊姊愛寵,想必有過人之處,要讓給小妹,若是往後我們姊妹為他鬧了嫌隙可不好,不如咱倆換一換?」
「哎呀,不用換,我也想試試新口味。」
郭供奉不在乎地說,自與那男子調笑,安季汾忽地起身去為虞璇璣拿菜,她自啜著酒,觀察場中諸女,只見大部分已婚的都跟身邊的男子勾搭得差不多,還有兩三個位置空了,可想而知不會回來,未婚少女還有些矜持,但是那些胡人男子輕聲說著笑話逗她們,也露出了微笑。
到底情、欲古今皆然,官人狹妓是風氣,女官人也不例外……虞璇璣拿著一根同心脯嚼著,她猛然發現,郭供奉為她們設的這一場宴,竟是一場官場教育,要把她們生命中屬於女人的那個部份抽換掉,換上官人的思考方式,要讓她們甚至從心理上都覺得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男官人嫖妓、女官人嫖男,一切都要相等……
虞璇璣看向已把腿勾到男子腰上的郭供奉,不免帶上了一絲敬畏,她除了女兒身外,竟無一處不是正常的官人,是刻意學的?還是本性如此?女人為官,非得如此嗎?
「女狀頭,請用。」安季汾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堂中氣悶,你陪我到山亭飲酒。」虞璇璣看見他刻意不看郭供奉,便低聲說,安季汾點頭,她轉向郭供奉「姊姊,我酒沉了,到外頭透透氣。」
「外頭?外頭刺激,去吧!玩得開心些。」郭供奉向她拋了個會心一笑,又回頭與男子褻玩。
虞璇璣裝作不勝酒力,讓安季汾攙著她離去,蕭玉環見她已經起身,瞪大眼睛「姊姊,你……」
「呃……玉環哪,記得我考試那時跟你說的嗎?你今天可以實作了。」虞璇璣笑著說,自丟下滿臉通紅的蕭玉環而去,一齣堂外,她對安季汾說「帶我去一處能看曲江的地方。」
安季汾帶她左彎右拐,來到一處柳蔭密佈的臨水亭,就連此處,郭供奉都命人擺下几案枕蓆,可見設想之周到,虞璇璣拾階而上,回身坐在階上要脫鞋子,安季汾卻已低下身子為她褪去重臺履,她正待謝過,他的卻順著腳踝往上,手臂一勾,將她打橫抱起,輕輕放在亭中枕被上,又回頭拉下入口的竹簾。
「你……」
虞璇璣剛出聲就被他堵了回去,天色漸暗,只在剛才入亭處懸著燈籠,竹簾一下,亭中便隻影影綽綽看得見人影,安季汾不是那種嘮叨的人,他沉默地撫著她,寂靜間只有微風吹過柳梢的聲音、遠處的樂音跟衣裙被解開的摩擦聲,他埋首在她胸前,低低地說「得遇魁星娘子,三生有幸……」
虞璇璣沒有反抗,橫豎早已知道會有這一刻,而安季汾一邊吻著她,又拿去義髻,手指梳散她的真發,取下她鬢邊牡丹,攥下幾瓣灑在她身上,又回頭在她胸前輕啃,她只感覺他的腿輕輕摩擦著,已經很久沒有跟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燕好,她有點不自在,不過……大概還是會習慣的吧?她伸手去拉他的衣帶,感覺手指觸控到光裸的肌膚,她伸臂勾著他的脖子,在他肩上輕輕咬了一小口,他突然低低地笑「娘子連咬人都這麼斯文。」
「難不成咬出血來?」
「娘子不必顧慮小人,只管放開了就好。」
安季汾確是箇中好手,虞璇璣倒也慢慢放開了些,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頭似乎還有個疑慮?顧慮?還是期待?她將安季汾擁得更緊,但是目光屢屢飄向簾外,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麼。遠處傳來一陣騷動,虞璇璣馬上就停了手,安季汾卻說「沒事,大約是供奉又玩什麼新招。」
說著,他的手探進襦裙中,虞璇璣不自在地縮了縮身體,無法忽略他的動作,只得抱住了他,安季汾將她的頭按在肩窩,又低頭去吻她,兩人粗重的喘息聲暫時取代了亭中的寂靜,此時,卻聽得一陣竹簾撞擊的聲音後,一聲怒吼「虞璇璣!」
來了!虞璇璣睫毛一眨,心頭莫名地雀躍,她越過安季汾的肩膀看向亭外,只見李千里殺氣騰騰地站在外面,手中還扯著半幅竹簾,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傻魚!竟然在曲江邊上跟人野合,李千里氣得說不出話,目光掃過凌亂的枕被、被揉在身下的輕容衫、衫上掉落的牡丹花跟釵鐶,豔紅的襦裙被撩起,她的腿竟然還勾在那個野男人腿上,披散的長髮上還有幾瓣牡丹,她的肩膀跟手臂都是裸著的,一副被抓姦在床的樣子,而她,竟然還用那種春情初動的表情向他慵懶地一笑「老師來了?」
「你在幹什麼!」
「老師不是童男吧?這還要問嗎?」
「把衣服穿好,跟我回山亭去!」李千里氣得直想宰了姦夫,無奈他知道這姦夫也是僱來的,罪魁禍首是他的好部屬跟好徒兒。
「不要。」虞璇璣不知為何,竟嘟了嘟嘴說。
李千里不再多言,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拉開安季汾,虞璇璣已將褪到腰際的襦裙拉到胸口按住,還有一隻腿在裙外,調笑著說「老師,真要親身來教房中術嗎?」
「璇璣,不准你開這種玩笑!」李千里沉聲說,回頭瞄了安季汾一眼「滾!」
安季汾不知道這兩人是怎麼回事,虞璇璣對他溫婉一笑,「季汾,你去吧,我沒事。」
安季汾便去了,亭中只有衣衫不整的虞璇璣跟李千里,見他不語,她伸手拉過幾案靠著,姿態異常嬌媚「老師有什麼話,不妨明言。」
「把衣服穿好!」
「我不。」
「你怎麼了?」
「我才要問老師怎麼了!」虞璇璣定定地看著他,嫵媚的眼神已消失,她盯著他「你不是在曲江邊上才第一次認識我,黜落、收徒、購山亭、那句嫁給我還有溫杞的事,你以為我真的傻到看不出來嗎?你到底是誰!」
「李千里。」
「我要聽實話。」
「實話就是如此。」李千里端坐在她面前,緊繃地說。
「你喜歡我,是嗎?」虞璇璣更直接地問。
「我是出自師生之誼,才……」
李千里還沒說完,虞璇璣一把抓住他就往他唇上吻去,一瞬間,他整個腦子像是混沌了,而她不只是吻,竟然在舔他……他慌得手足無措,伸手要將她推開,手一碰又馬上縮回,是碰到了她的胸部,他想往後退,她的手臂卻勾住了他,她戲弄了他一會兒,眨了眨眼睛,媚眼如絲「到現在還是師生之誼?」
李千里只是傻傻的瞪著她,她凝視著他,絲毫不肯放鬆,但是他只是咬緊嘴唇,不肯說話,眼看著她的眼神從凌厲炙熱變得委屈幽怨,她說「狗官!混帳狗官!」
說完,她放開他,將襦裙拉到胸前,也不待他替她綁帶,套上重臺履,就快步離去,李千里坐在亭中,渾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明明就是派家人來打探,然後聽說郭供奉給每人都安排了一個男子,便氣憤地殺來找人,他沒進正堂,一進大門就問人虞璇璣在哪裡,就這樣一路問過來,看到她在亭中野合,他氣憤難當,可是,為什麼會變成她支走了姦夫,然後突然吻他呢?李千里的目光落到被上那件輕容衫跟牡丹花上,他想起虞璇璣沒有穿衫就跑了出去,便把花跟散落的釵鐶收到懷中,將輕容衫捲成一包便奔出去尋她,但是一問人,卻說虞官人稍理儀容、借了件衫子後,就告辭離去,不知去了何方。
李千里追出門外,翻身上了風魄,虞璇璣出不了青龍坊,只是怕她被歹人欺負,他一撥馬,先往期集院去,果然在期集院前看到她的馬,院中悄然,男進士們白日打球后,就在御苑中設宴歇息,今夜不會回來,李千里用力拍門,老蒼頭前來「官人何事?」
「虞狀頭可回來?」
「剛回來,正在房間裡呢。」
李千里問了地方,徑自尋去,果然在小院中看到一間亮著燈的房間,他奔了過去,到她門外本要敲門,可是轉念一想,若是她又逼問,他也無法回答,若把實情告訴她,她會不會討厭他?
虞璇璣早聽到腳步聲踱來踱去,混帳狗官做事不幹不脆的!虞璇璣不悅地想,她不過是想知道到底他是什麼時候見過她的?有哪個笨蛋會相信黑心臺主沒來由這樣關注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不否認她對他有一點點感覺,雖然這混帳總是在欺負她,但是她隱隱感覺,他似乎知她甚深,她則覺得自己似乎見過他、聽過他,只是想不起在哪裡、在何時。雖然溫杞的事讓她很生氣,但是她打算再給他一次機會,大家都是成年人,要是感覺對了,做情人也不是什麼壞事,橫豎都是未娶未嫁,扭扭捏捏地算什麼事!
終於,敲門聲響起,虞璇璣快如閃電衝到門口,稍一停,平一平心氣才開啟門,卻聽得一陣腳步聲被鬼追似地匆忙而去,門口只有那件輕容衫折得平平整整地放在門坎外,黑心又沒膽的狗官已經撒ㄚ子跑了個無影無蹤。
「混帳狗官!」
清風吹動柳梢,月下青龍坊內,平素冷肅的御史臺主沒命似地駕馬飛奔,臉上還帶著可疑的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