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者,先代職副宰相,聖朝臨鑑百官,王化所繫,不唯威刑,大夫其任也。御史者,大夫之僚,察風俗、平民冤、踣邪佞、延俊賢,皆御史之力也。今聞上下有隙、主僚不睦,然羽翮得清風之助、律呂本黃鐘之宮,大夫睦御史、御史奉大夫,國綱朝本也。豈不聞帝德廣運而瑞草生,天威震動而神羊至。君等柱石骨鯁,天下仰賴,當中和備體,沈潛經德,易直且武,溫文而清,遵王路以整多方,由夫身而貞百度,莫以私忿為意,理當相忍為國,念柏臺宜以風度師長人倫,動靜訓齊天下,不允彈訴,而望和睦。
寫完,虞璇璣恭敬地呈給主官,這才退出。其它進士們有的已離去,還有些一群群在聊天,虞璇璣向相熟者拱拱手,便趕緊出了選院,急急往安上門而去,又是之前給她紙條的門卒攔下她「虞官人,御史臺主又有便箋給你。」
虞璇璣本想裝傻硬闖,但是那門卒十分熱心,連忙從懷中掏出那張便箋給她,無奈何,只得接來拆開,眉峰一動「御史臺缺墨水嗎?」
紙條上又是隻有『速來御史臺』五個字,猛地一攥,她狠下心往前走,口中嘀咕「老孃眼下一點都不想再看到你!混帳狗官!」
走到一半,猛地轉了半圈,面向皇城,片刻又轉回去,再往前走了幾步,然後發出一聲懊惱的「狗官!」後,就回頭再入皇城,往御史臺而去。
如那回來御史臺,同一位令史帶她到同樣的大夫公房,只是這回她沒有甩門,正正經經地入內、關門、拱手作揖「見過老師。」
「吏部試沒問題吧?」狗官兀自盤腿坐在案前,毫無起身招待的意思,連看一眼都沒有。
「應該。」傻魚進士有樣學樣簡單扼要回答。
「如果被刷掉,休想我去救你。」狗官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
「不敢奢望。」傻魚進士繼續冷臉相對。
沉默……尷尬的沉默……如同魚聽不懂狗吠、狗不明白魚吐的泡泡,這對跨物種的師徒二人一坐一站沉默良久,虞璇璣終於說「老師若無吩咐,學生尚有急務,請辭去。」
「急著去見溫杞嗎?」李千里的聲音冷得能結冰。
「若非選試在即,就是犯宵禁也要早奔去。」虞璇璣的目光冷凝,這話倒沒有假,比起眼前這位說話不討喜、動作不討喜、作人更不討喜的座師,她更想念為她烹茶奏曲的溫杞。
「聽說他離京了。」李千里淡淡地說,順手把一份卷宗一滾,歸到旁邊去,木軸撞擊的聲音,清脆得像一聲驚堂木「至少不住在那邸店了。」
「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他搬出邸店時對店主說要離京,目前不知真假。」李千里面無表情地說,筆稍稍一揮「你可以走了。」
「他何時到京?」
「前天。」
「他聽說我在京嗎?」虞璇璣一握拳,感覺左手指甲扎入掌心……
「他一落腳,就找了幾個過去的學生,那些人都知道你,所以他肯定也已知道……」李千里說,一抬頭,對上她咬著唇不讓眼淚落下的倔強神情,他不自在地別開臉,哼了一聲說「去把臉擦一擦,一腦門的汗,哪像個進士,進土還差不多!」
虞璇璣默默無言,去一旁的巾櫛架邊,拿出手巾浸水擦了臉,將未落的眼淚拭去,又聽背後傳來李千里似乎有些困擾的聲音「你的心腸這麼軟,怎麼當御史?」
「學生沒想過當御史。」虞璇璣毫不猶豫地說,將手巾擰乾放入懷中,回身看著李千里。
「因為御史臺專幹些黑心勾當?」李千里自嘲似地冷笑,不知為何,他明知她心情不好,卻忍不住槓了過去「還是你受不了跟我們這些黑心狗官為伍?」
「不,我不喜歡看人難受,若是個囂張可惡的混帳也還罷了,若是犯法者有些什麼隱情,即使明知稗莠不去反害佳禾,到了關頭,我可能還會心軟,下不了手。」虞璇璣眉心微攏著說。
李千里知道又傷了她,心中後悔,卻不肯嘴軟「那你還來當官?官字兩個口,一個欺上一個瞞下,欺瞞如一根直刺在心頭,這才掙得冠蓋在頂,心軟手軟,你趁早回家當個州學博士,別跟人在朝廷混了!」
「然後教出一批一樣心軟手軟的學生、再讓御史臺主罵回去當州學博士?」虞璇璣冷冷地回答,此時心亂如麻,無心與他糾纏,吸了口氣一躬身「學生告辭。」
李千里沒有留她,望著她低頭離去,他皺緊了眉,想起那日過堂後,韋尚書的話「秋霜,你選了個好弟子。」
「她跟她父親一樣心思靈動、善於周旋,會是個好御史。」
「她是與她父親有相似之處,但從本質上,她不是御史的料……」韋尚書默默放下一子,拿掉幾枚白子丟到棋盒蓋「幾時你看清了她這塊料子,幾時把她雕成個合適的模樣,那才配得上說是她的老師。」
「她怎麼做不得御史!」李千里抗辯,忿忿地又將白子下在黑子陣地中。
「她哪一點像個御史?」韋尚書不留情面地回答,又加一子,不遲疑地阻斷李千里的孤子攻勢,目光變得異常銳利,話語如刺,句句扎心「別打量著我老眼昏花看不懂你的心思,你把她納在御史臺,無非是因為出了御史臺,你就無能保護她。別人看你權傾天下,就是三省那四隻嫩雞也以為你一個御史臺就能抗衡三省六部十道,可是我一手把你拉拔到今日地步,豈能不知你的斤兩?你眼下囂張,不過是三公三師陛下主夫懶得管你而已,他們真要整你,你立馬就入推事院站籠三日!臭小子!」
「我是我,這跟虞璇璣的前程沒有關係!」李千里煩躁地說。
「混帳!你就一個弟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一垮臺,她馬上就會流放嶺外,一輩子翻不了身!」韋尚書聲色俱厲,目光如炬,棋子下得啪啪直響,像是在打板子似的「你要真的珍惜她,就趁著她在御史臺任裡行的時候,好好觀察她磨練她!把她的未來想個清楚明白!她跟她那奸鬼父親是兩回事,最多給你三年,三年內你想不清要把她怎麼辦,這孩子就由我來造就,你滾一邊流口水流到死吧!」
「就是想不清也不會把她交給老師!」李千里又故技重施,拿孤子要來個千里走單騎,當然馬上又陣亡。
「臭小子,你都奔四十的人,還做二十歲的夢?趕緊娶個五姓女,要不納幾個小妾好傳宗接代,別盡打虞璇璣的主意。她們虞家幾代都是情種,她那個爹奸猾似鬼,也是從一而終,偏生她跟了李元德那個短命鬼、又被那醜男溫杞所拒,她這輩子忘不了李家兄弟、也忘不了溫杞,傷得這麼重,你又不是那種溫柔體貼噓寒問暖的翩翩公子,一天到晚地刁難她欺負她,眼睛瞎了才會喜歡你。」
眼看著一局棋下到末了,幾乎滿盤黑子,李千里推秤不玩,自坐在榻上生悶氣,韋尚書自收拾著棋子說「她是塊好料,別糟蹋了。」
「是當御史的好料。」
「你要忍心看她在御史臺中昧著良心替你做事,然後看她每天痛苦難當,你就僅管在御史臺裡提拔她吧!她會恨你一輩子的!」
「我不會讓她痛苦的。」
「你如果要替她承擔做御史的痛苦,到最後,你會恨到親手毀了她。」韋尚書認真地看著李千里,從黑棋中揀出一顆白子,遞給李千里「你是個太純粹的人,愛恨憎惡從來都是極端,什麼時候,你懂得了她的遺憾,你才有資格為她承擔她的痛苦。」
那顆白子現在放在李千里案上,韋尚書的這組棋是青石與白石做的,只琢成同樣大小,稍稍打磨成兩面圓弧,但是仔細一看,表面上仍有些坑疤瑕疵,與李千里自己那組墨玉與漢白玉精心磨成的棋相比,簡直是不入流的便宜貨,但是他將白子拈在手中,試圖去適應粗糙的手感。粗糙的白子磨著指腹,像磨在心上,讓他想起虞璇璣說起溫杞的神情……
富貴易求,真情難得,若有那一日,我不後悔……
李千里從金魚袋中拿出一張紙條,香氣已經淡了,他將棋子包在紙條中,收進金魚袋中,與袋中那枚象徵著三品官銜的魚符作伴。
老師啊……你說得對、也不對……李千里心想,她其實也是個極端的人、極端的情種……面對所愛,她與我一樣執著……只是,什麼時候,她才能看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