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埋了!怎麼可以就這麼埋了!先讓我砍兩刀以報弘暉三十年,搶雲孃的仇再埋!他奶奶的,老子這輩子就喜歡過一個女人,結果平王那王八烏龜老不死的賤鱉,說跟老子是好兄弟,竟剪我邊割我靴子!早想宰了他!」高齡七十九、打了一輩子光棍的左領軍衛大將軍始終念念不忘搶女人的仇,殊不知,人家雲娘等了他二十年都還沒個正果,被拋棄也是活該……
「老兵痞,都三十年了還在記雲孃的仇!我當初可沒拐她,是你自己一天到晚怕她不喜歡你,雲娘都給你喝了春藥,給機會讓你直接撲倒也不敢!死捏著個正人君子的**不放!鳥!當年你一咬牙一撲倒,雲娘去世時好歹也有個國夫人,哪會以孺人身份下葬,你怪得了誰!」平王回頭抗辯,他的話裡其實也攙著水,平王自幼喪母,對於雲娘這種久經滄桑的遲暮美人特別有愛,當年他趁著左領軍衛大將軍帶兵出去打仗時,一口承諾照顧雲娘,結果等大將軍回來,雲娘也已成了平王的人……
「你是老王八老賤鱉!」左領軍衛大將軍仰天大吼。
「你是老兵痞老番癲!」平王戟指,也是平地一聲吼。
這兩人說著,又都想起兩年前去世的雲娘,大將軍揎拳就要往上衝要一報三十年的奪妻之恨,平王也是掠袖就要下去掐死大將軍,兩人中間卡了十餘位大將軍,年輕小輩紛紛要勸住平王,而襄王卻在一旁幫著弟弟罵那大將軍,其餘十七位大將軍或推或搡或助拳或勸架,結果二十五個人在通往飛鳳閣的玉階上推推嚷嚷,平王伸腿想踹左領軍衛大將軍,結果重臺履勾飛了右千牛衛大將軍的毳冕,毳冕飛出去打中左領軍衛大將軍,他往後一倒,長劍戳中左龍武軍大將軍的眼睛,害得那年輕皇子哎唷一聲撞到後面的襄王,襄王一個重心不穩往前傾,結果全部摔成一團。
一旁要為大將軍們引路的通事舍人目睹了一切,讚歎了一句「果然數大為美,二十五位大將軍一起摔倒,何其壯觀哪!」
就在這群大將軍滾成一團大將軍球時,有一陣整齊的腳步聲接近,通事舍人看去,連忙退到旁邊裝作無事,而當平王從右驍衛大將軍的脅下探出頭來,正對上李千里挑眉的表情,心中暗叫不妙,果不其然,二十五位大將軍同時聽見李千里用異常輕快(?)的聲音說「眾侍御都在嗎?」
「在。」約莫十餘人的聲音一起回答。
「好,大將軍們喧鬧大典,鬧不動了就躺在這裡裝死,簡直不成體統,傷風敗俗至極,侍御等對過姓名,大典後一起彈劾。」李千里一口氣吩咐,也不待辯解,看也不看就踩過一個趴在地上的皇子屍體(?)走上飛鳳閣。
「欸!小千千!別這樣啊!我們又不是故意裝死!」襄王絕望地喊。
李千里回過頭來,毫不留情地再補一刀「襄王殿下裝死也不是現在的事吧?不是每次上朝都在裝死嗎?」
「太過分了……年紀大了想睡覺不行嗎?」襄王哭喪著臉,絕望啊……
「想睡覺就把官都辭了回宅睡個爽快,不要坐領大將軍、司空一年共兩千六百萬的薪俸。」李千里直接了當地說,又開了一個他自以為很優厚的條件「襄王殿下如果把官都辭了,再把家產宅第捐給國庫,下官非常樂意收容殿下至下官老家去睡。」
「你老家不是在隴西嗎?聽說剩三間茅屋……」襄王咕噥著說,李千里的出身雖是隴西李氏,但是他那一房傳到他父親就沒落了,只剩個姓氏跟三間族中撥下的茅屋可以棲身。
「人只要一塊棺材大小的木板就可以睡,三間茅屋足夠殿下滾來滾去了,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李千里認真地教訓著襄王。
「我才不要。」
「那下官就彈劾到殿下被罷職,再派人調查襄王宅弊案,把殿下家產全數充公,再請殿下到隴西作客。」
黑心到爆炸了……襄王苦著臉,目送李千里帶著御史臺官走上飛鳳閣。
這廂是高官陸續在飛鳳閣、舞麟閣就位,那廂是士子們集中到貢院前報到、排序準備在元正大典的中途列隊朝賀。只見七八百位士子熙熙攘攘地陸續來到,有些遠來的、首次入京計程車子,興奮地東張西望,有些出身西京或久在西京的人,則懶懶地靠在貢院廊下,要不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朋友聊天,就是對著遠來計程車子胡吹一氣。
虞璇璣先在貢院前的報到處遞上解狀家狀證明是本人後,才去找柳崔韓劉等友人,正在尋覓時,卻被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女士子拉住「這位姊姊是越州虞璇璣嗎?」
「我是。」
「哎呀,久仰大名久仰大名。」那女士子說,連忙遞過一張小小的名刺「小妹蘭陵蕭玉環,西京人氏。」
「蘭陵蕭……」虞璇璣看了看那張名刺,一笑拱手「妹妹是宗女?」
「是宗女沒錯,但是祖上早無爵位,只跟宗正拿些糧米度日而已。」蕭玉環說,拱手說「姊姊題在榜上的詩我看了,很有膽色,小妹那日也在人群中,早想拜會,今日得見,幸甚。」
「哪裡,詩文輕狂人也不端正,讓妹妹見笑了。」虞璇璣應酬著說。
眼風一瞄,卻見柳崔等人過來,便拉了蕭玉環與他們相識,這些士子久在京師,也都一下就知道這是宗女,蕭玉環卻連連擺手說「諸位年兄莫要如此,我不是什麼尊貴人,遠祖是元宗皇帝,但是傳到我曾祖就已是普通宗人,我也只是布衣之身,實不相瞞,若不是讀書識字能抄書謀生,還真不知怎麼過呢!」
「抄書倒真是個好營生,就是要有耐心,眼力還得好。」虞璇璣打圓場,搖搖頭說「我偶爾也抄書賺點酒錢,但是抄不得佛經道經,只能抄些詩文雜文。」
「你這位變文主人翁抄佛經?那不算功德算孽障。」老韓捻鬚笑著說,昨夜聽過《虞璇璣變文》大綱計程車子們也會心一笑,蕭玉環不解地看看他們,虞璇璣但笑不語。
又扯了一陣閒話,卻聽貢院裡面敲磬,眾人便知是要整隊入朝了,虞璇璣與蕭玉環等兩百餘名女士子站在打頭的東首,便向其它人告了罪,來到東首佇列中,禮部令史整了隊後,就領著女士子們穿過皇城,到龍尾道外去等候。
「虞姊姊,你見過那御史大夫嗎?」蕭玉環低聲問。
「沒呀!」
「聽說他等下會帶著御史臺官經過太極門街,姊姊要不要去等?」
「等什麼?我又不向他攔路喊冤。」虞璇璣怪問。
「其它計程車子們都說要去,當面拜見。」蕭玉環壓低了聲音說,左右一望「聽說還有人要出大絕招的呢!」
「都已經貼榜貼了兩個月,該投卷的不是都投完了嗎?」
「哪阿,御史大夫根本不接卷不見人哪!他宅裡的家人也說郎君傳下話來,不準接卷,只要是士子送來的卷子,全部堆在宅子外的惜字籠裡,滿了就拿去丟,可狠得咧。」
「這倒新鮮,這麼說,連公薦也一定是碰釘子了?」
「當然,聽說三省長官都曾經試圖跟他說過,他倒是沒說話,大家以為有希望,結果一票人硬著頭皮跟他說,十天後他在家門口貼了個告示『凡託親故薦己於主考者,免入龍門,入者以擾亂會試之罪黜落三年』,這倒好,全蔫了。」蕭玉環抿著嘴笑。
「真黑心哪!」
「可不是嗎?」
前面已經進行到四方入貢禮,只見一大群服色各異的外國使節在譯語人與通事舍人的引導下走上龍尾道,蕭玉環指指點點地,渾然不似旁人那樣拘謹,虞璇璣十年前就見過朝賀禮,也自笑語晏晏,惹來禮部令史訓斥「士子端正些!」
「端正什麼呀?沒聽說朝賀上有三撥亂嗎?」蕭玉環小聲頂嘴。
「哪三撥?」
「士子,蕃人,駱駝。」
虞璇璣噴笑出聲,不由得大起知己之感,雖說這個笑話冷酷刻薄,但是卻十分寫實,大部分計程車子聽到這個笑話都是怒髮衝冠直要與人拼命,不過站在客觀的立場看來,士子蕃人駱駝都與這個朝賀之禮格格不入,又或者說,與這個朝廷格格不入,是一群局外人,士子蕃人駱駝與朝廷的距離,就像龍尾道那樣遙遠而明顯,只有極少數的人能跨上這條龍尾道、登天梯。
「元正大典,萬方來朝。」前面的司儀官唱頌著,禮部令史一聽這聲就知道外國使節要退下來了,連忙把女士子們往旁邊趕,等到使節們離去,又聽見司儀唱頌「我皇登極,四海清平,內修文治,外建武功,乃有女試,開化童蒙,乾坤共治,陰陽同流,唯我皇梁,國祚昌隆。」
女士子們十人一列、二十人一排,走上龍尾道,虞璇璣與蕭玉環站在中段,隨著司儀的指示,三跪九拜,口中說「元正之祚,景福維新,祝願我皇,鴻福齊天。」
邊說邊拜,虞璇璣卻只看見前面士子臀背與更前面那些珍奇燦爛的貢物,接著,就聽前面從門下侍中經幾層中使轉述女皇的答辭「卿等紅妝不讓鬚眉,來京赴試,朕心甚慰。聞卿等學富雄詞,遠隨鄉薦,跋涉山川,當甚勞止。有司至公,必無遺逸,仰各取有司處分。」
虞璇璣聽了一笑,與十年前的答辭一模一樣,只是那時候沒有那麼多女士子,她又隨眾一拜,口稱「蒙恩遍施,某等必以竭誠報陛下恩德。」
「好去。」又是門下侍中轉述的答辭。
「諾。」女士子們一諾,起身退去,司儀又唱頌了一段駢辭送她們退場,換男性士子們上場朝拜,虞璇璣退去時,回頭看了一眼,飛鳳閣外站著一群冠服不同的人,她知道,那是御史臺的位置,御史臺官大多官卑級低,卻比大多數的官員站得近,宮城是帝國的中心、太極殿是皇權的中心,而御史臺,卻與皇帝那樣接近,卻也不像千牛衛的那群千牛備身那樣緊靠著皇帝……
「御史臺,是耳是目是手是足,卻不是心。」
虞璇璣猛地想起曾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目光一斂,這輩子絕不做御史臺官,為皇帝扒心扒肺任勞任怨,卻從做不得朝廷的頭腦,無力參與決策改變體制,永遠只能用在翦除敗壞腐爛的枝子……
「御史臺若要發揮御史臺的效用,就只能是臺不是省,所以,辛勞千年,御史臺只能治標不治本……所以岫嵬啊,千萬別嫁個臺官哪!會悶死你的!」
那個人曾經這樣對她說……虞璇璣莫名地憂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