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日

百姓們的過年自是過得轟轟烈烈熱熱鬧鬧,但是一眾士子們卻過得相當難熬,恩科的考試日期在元月十六,然而從元正之日開始,士子們就進入備戰狀態,準備參與朝廷的活動、認識達官顯貴或影響輿論以求入仕。

除夕夜,虞柳二人雖與眾士子們一同遊玩,但是不到戌時就紛紛告辭返家,李寄蘭不耐煩應酬新春時來女觀中的貴婦們,要搬到虞家住一陣子,柳飛卿護花護到底,早把驢子寄在虞家,自陪了二女安步當車出來閒晃。此時,送了二女回虞家,才牽了那匹名叫大傻的驢兒,告辭離去,李寄蘭與虞璇璣則在門邊目送他繞過轉角。

「我看柳兄是個可依靠的人。」

李寄蘭聞言一笑,倚門道「那你還考什麼試?趕緊嫁了吧?」

「我可不敢橫刀奪愛,怕妒狂行兇的人也姓李啊。」虞璇璣取笑,被李寄蘭啐了一口,兩人掩上門,合力放好大閂「你餓不餓?」

「不餓,怎麼?」

「我想吃點薄粥小菜,配點小酒。」虞璇璣摸摸肚子,今天本想在天門街上吃東西,卻發現到處都是人擠人,也沒了興致。

「吃粥可以,喝酒不行。」李寄蘭斬釘截鐵地說,一邊走向廚房「你忘了明天要去元正朝賀?」

虞璇璣跟著走往廚下,不屑地嗤了一聲「我都不知道朝賀是在賀個什麼勁?士子排在方鎮貢物後面,右邊站諸蕃商胡,後面是一群駱駝,別說陛下了,就連五品以上官員都看不見,人不如物。」

「呵,你現在才知道嗎?」

「難道你早就知道?」

「當然。」李寄蘭來到廚下,開啟灶口挑出一根燒紅的細柴點亮油燈,虞璇璣洗了米來,李寄蘭望著米,幽幽地說「人不如物,八斗高才不如一碗小米,我早就知道了。」

虞璇璣無語,李寄蘭與她都是士族出身,雖然眼下一道一俗,境遇卻差不多,身為士族之女,除了爭取三年一次的十個女進士名額外,也就只剩下嫁人做妻做妾與入道入佛這兩條正路,再差些的若不是寄人籬下,就是到平康坊做沒本的生意,只是咬牙走最後一途的人並不多。

李寄蘭燒開了水,把米倒進鍋中,用杓子緩緩地攪著「咦?你家吃的是新米?」

「西京新米價如珠,哪裡吃得起?是含嘉倉汰下來的舊米,橫豎沒長黴沒長蟲,對付著吃。」虞璇璣說,西京是天下第一大城,稅下這樣一個小院已是大手筆開銷,她又好酒,只好在柴米油鹽上苛扣些了。

「女觀裡倒吃的新米,就是素菜吃得生厭,廚子渾然當油鹽不用錢似的,一匙素羹有半匙是油,剩下半匙還有一半是鹽,膩死了。」

「李國師,你是出家人哪,難不成還逼著人家給你做國宴不成?」虞璇璣笑著說,李寄蘭聳聳肩,看她將蘿蔔切成絲,灑上一點糖、一匙梅汁、兩匙醋,拌勻了放在食案上,待得粥煮好了盛起,又將肉末與野菜切碎,加上佐料炒松。

一粥二菜,兩人便抬著食案往後院去,吃了之後,同榻而眠。這不是虞璇璣第一次與李寄蘭同眠,她之前來西京赴考,也都是住在太平女觀中。在黑暗中,虞璇璣側身向裡榻,卻聽見衣裙唏蘇,感覺有人緊緊貼在她背後,暖暖的體溫從背部傳來,所以她知道不是鬼,於是只是閉上眼睛裝睡。

有人摟住她的腰、有人將臉貼在她肩胛,留下一片淚痕,她沒有動、沒有響應、沒有拒絕,因為她知道,這無關愛慾,只是她們的一點想象,這世界對她們這種年紀計程車族女子太殘忍,不容許她們放下身段名實相符地放浪行駭,也不接受她們擁有正常婚姻該有的溫情恩愛,於是,只剩下她們在黑暗中相擁而眠,將看不見面目的對方當作想象中的愛情物件、想象中的良人。

※※※

隔日四更,虞璇璣就被小婢春娘喚醒,示意春娘壓低聲音,她跨過睡得四仰八叉的李寄蘭,下得榻來。

春娘早捧了洗臉水來,虞璇璣對鏡洗去臉上的浮油與晚妝,然後換上士子的圓領白袍,革袋束腰,梳個小髻、青巾包髻。春娘為她勻上一層面藥,再撲上輕粉,額上貼一枚花黃,口脂點唇,再用小指沾點胭脂在唇上畫出個櫻桃小口。整理停當,這才戴上帕頭。

翟嬸早在剛才就進來把昨夜的食案收去,換上朝食來,今日是一盤燙山菜、一尾蔥燒魚、一碗白菜羹,虞璇璣洗了手「魚看起來真好吃。」

「娘子今日要去拜見天子,要吃飽些。」翟嬸說。

「見什麼呀,不過是排整齊了一拜,拿點吃的喝的就回來了。」

「娘子千萬別這麼想,能進天宮就是吉兆,娘子是天上謫仙,管他什麼黑心白心御史大夫,娘子必能掄個狀頭!」翟嬸信心十足地說。

「好好好,掄個狀頭!讓翟嬸風光一番。」虞璇璣笑了,自把朝食吃了,隨便抹抹嘴,便穿上靴子,將南陵府發給她的解狀與自己寫的家狀放在懷中,這才施施然出門,翟叔早將霜華上好鞍韉牽了過來「翟叔謝啦!」

「娘子好去。」

虞璇璣出了雲深曲,直來到坊門前,只見高約十尺的坊門前早聚集了一干士子官人,幾乎清一色都是男性,虞璇璣心中暗笑,平康坊沒住多少官人,這些大概都是昨晚外室或相好那裡過夜的吧?

一眾男人見此時竟跑出個女士子來,紛紛交頭接耳,虞璇璣也不理會,自顧自地排在後面,卻聽有人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說「唷?這不是雜魚嗎?」

虞璇璣看過去,竟是那日在天門街上嘲笑她的中年士子,那人也穿了一身白衣,只是用的是上好的團花綾,外面還罩著一件蜀錦半臂,足下一雙光亮皮靴,一身光鮮,就連臉上鬍鬚也都修剪得十分整齊,顯見是特別修飾過的。

虞璇璣不想理他,那人卻對身旁的友人說「看見沒?明明是黜落了,卻讓禮部下符單召,到底是女人吃香。」

吃你娘個大頭香!虞璇璣心中暗罵,那人的朋友竟又說「是啊,怪不得轉戰南北八十餘戰無不成功,結果賣的不是文武藝。」

幾個男人猥瑣地笑著,虞璇璣氣得臉色發白,又不是絕世佳人又不是二八少女,她還真除了文才無甚可賣,禮部已經把這事弄得低調,還要她給御史大夫親試,這樣都還算礙著人了嗎?混帳!

那幾個士子一說開,在場的其它士子與官人便偷偷瞄她,非常不舒服。虞璇璣鐵青著臉,只聽得那幾人越說越下流,實在是忍不住了,登聞鼓一響,坊卒走出來準備拉開坊門,她便揚聲說「咦?這不是前些日子被鳴珂曲慧娘姊姊趕出去的郎君嗎?痿病治好了嗎?」

「你說什麼!」那人笑聲頓止,瞪大了眼問。

虞璇璣得意一笑,拍馬前行,邊走邊說「我說不用治啦,直接去波斯邸找胡醫接根驢鞭快些。」

在場眾人錯愕一會兒,才鬨笑起來,那中年士子漲紅著臉,待要分辯,卻無人理他,抬頭要尋虞璇璣,她早已加速出了平康坊。

虞璇璣諷得解氣,策馬小跑起來,清晨的風又冷又刺,手指都凍得發酸,只有冬陽照著背心,勉強有點暖意。越接近皇城,身穿官服的人越多,今日是元正暨登基六十年的大朝賀,所有官員都早被禮部通令要穿祭天大典才穿的冕服,比往年朝賀所穿的朝服更高一級。

只見天門街上,左右金吾衛、左右監門衛四軍人人身穿櫜鞬服,額系紅帶、身佩弓矢、手持儀仗站在兩旁。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各按品階,身穿鸞鷩毳繡玄五等冕服,九品以上文武官員則穿爵弁服,郡王以上服遠遊冠,御史臺流內官服法冠,內侍省服高山冠,流外官則與士子同服黑介幘。

若是站著不動,看來倒是一派莊嚴隆重氣象,但是一動,就都露餡了……

原來大家平日都穿長到腳踝、袖只三寸寬、以紐帶繫緊的圓領袍衫習慣了,此時穿回千年前設計的寬袖裙裾,腰繫佩綬、長劍,五品以上官員額前還懸了幾串旒珠,頭稍稍一動,珠子就啪啪作響,要不是在眼前左右晃得令人眼花,就是前後擺動打到臉上。

年紀輕輕的宗正卿戴著遠遊冠,完全沒有這種煩惱,但是他身後的兩位少卿卻不停在抱怨旒珠「是哪個混帳發明這幾串算珠的,煩!」、「孃的,晃得我眼都花了。」

有些年輕人走路太快,屢屢踩到前人的裙裾,引來同僚怒目而視「踩什麼踩!你想看我走光嗎!」

還有些人根本沒用過劍,長劍在腰間滑來滑去,一不小心就戳到後面同僚的肚子,有的還戳到些不該戳的地方,氣得後面那位官員把長劍往前一扳,用力往前面捅過去「張侍郎!長劍不要亂頂啊!」、「混帳!我是讓你捅好玩的嗎!」

總之,在這種時候,各種奇妙的場景紛紛出現,有的高官想跟同僚說話,沒測好距離,一轉到右邊,旒珠啪地一聲打到左邊的人。有的人穿著冕服卻想耍帥騎馬,結果下馬的時候踩到自己的裙裾,嗤啦一聲扯下半幅白裙來。還有些年紀太大的官員,穿上冕服就氣喘吁吁,走不了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

而本年度朝賀最誇張場景出現在左右衛、左右驍衛、左右武衛、左右威衛、左右領軍衛、左右金吾衛、左右監門衛、左右千牛衛、左右羽林衛、左右龍武軍、左右神策軍、左右神武軍與神威軍共二十五位大將軍身上。原來這二十五位大將軍除了其中七人是宗室之外,其它大多都是功臣名將,平均年齡在六十以上,只有宗室七人中有四個是四十歲以下的皇子與皇孫。

十八衛共十八位大將軍平日就算是助祭也體諒他們,而讓他們穿著武弁或進賢冠服即可。而七位宗室分任左右龍武軍、左右神策軍、左右神武軍與神威軍七軍大將軍,則全部都有王爵,其中襄王與平王還是皇叔,因此助祭時也只穿遠遊冠服。但是這次為了表示隆重,也為了讓二十五位大將軍一字排開看起來威武,所以禮部特別拜託他們必須穿上冕服,大將軍們既身為軍人,本就喜歡整齊一致,也就都穿上了壓箱底的冕服,但是卻沒想到,是災難的開始……

「幾百年沒穿這套鸞冕了,上一回穿是國婚,都四十年了,歲月不饒人哪……」二皇叔安國襄王拉著袖子,似乎很是感慨地說,一感慨完,馬上就變回一臉流氓相,跟那位浪蕩太上皇看來十分相似「去,要不是今年是六十大慶,老子才不穿這套鳥衣。」

「某個老不死的老王八還最喜歡鳥衣呢!」小皇叔鎮國平王一臉殺氣地說,他只大了女皇七歲,從小就被太上皇當兒子一般頤指氣使,早就不爽很久了。

「喂,他是老王八,我們不就變王八的弟弟,還是王八!」襄王連忙提醒,有這麼一位一天到晚胡搞瞎搞的哥哥,襄王平王實在無奈到極點,因為他們連罵都要小心,以免罵人罵到自己。

這對老王八兄弟站在大將軍隊的最前面,分別高齡八十五與七十七,自然是緩緩而行,剩下的五個年輕小輩們只好像送葬似地跟在後面,這一拖沓,後面十八位還精神奕奕、身強體壯的大將軍紛紛抗議起來,他們當年打仗時,沒少跟皇親國戚槓過,兩位皇叔雖然也曾多次出任元帥,但是每次與這些將軍們的合作,幾乎都是用各種問候對方爹孃親戚與身體康健的話語做開頭,年紀大了,橫豎敢這樣對皇叔們說話的也只剩下這群老將,於是兩位皇叔與十八位大將軍只要見面都以更熱情的問候來表達友誼。

「孃的!上面那兩個老龜,快點走,走不動叫人用抬的!」左衛大將軍首先發難。

「可以直接抬到定陵活埋了嗎?」右驍衛大將軍舉手發問,定陵是太上皇預定的陵墓,也早留了兩區給兩位皇叔。

「這個建議好,埋了不費糧食。」右羽林軍大將軍熱烈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