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新年

虞璇璣忿忿地瞪了那對夫妻一眼,不想再被誤會,只好住嘴,收回手來,此時才想起『假鬼』丟過來的小金盒,突然又想起翟叔前兩天說的另一個鬼故事,說有個被主母冤枉竊物而被打死的小婢,就附身在那個飾品上,有人拿起飾品,就會聽見小婢叫那人的名字,然後吐出長長的舌頭……

「虞璇璣……」

「嗚哇!人不是我殺的!別來找我!」

虞璇璣慘叫一聲,緊緊抓住旁邊那位大嬸,等到李寄蘭一邊喊著她的名字、一邊分開眾人找到她時,只見她像只壁虎似地抱著大嬸的手臂瑟瑟發抖,李寄蘭對身邊的柳飛卿說「這笨蛋一定又是想到什麼鬼故事,自己嚇自己了。」

等到李寄蘭與柳飛卿隨便念些不知所云的句子充作符咒,然後把她解救下來、又與大嬸賠禮後,才把虞璇璣帶走。虞璇璣自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引來李柳二人的取笑「笑什麼!都是那死鬼!小八呢?」

「給他家堂房玄叔祖崔老相公拜年去了。」柳飛卿道,小八的清河崔氏與李千里的隴西李氏、范陽盧氏、太原王氏與滎陽鄭氏並列梁國第一流名門,人稱五姓,名滿天下,自然也是謗滿天下,原因很簡單,樹大必有枯枝、人多必有白痴,五姓門第昌隆,只要報出家門就高人好大一等,子孫除了為官與入山隱居外,幾乎沒有第三種出路,在這種情況下,也就難免有些不肖子孫了。

「欸,金盒拿來我看看。」李寄蘭伸手。

「對對對,你先看,你是道長不怕鬼。」

虞璇璣雙手奉上,柳飛卿也從旁探頭來看,那鎦金盒打磨得又亮又平、光可鑑人,上面是工匠用粗針一一刻打出來的孔雀紋,只見那一雙孔雀毛羽分明,身下的纏枝葡萄藤、飛卷的雀屏乃至脖子上的飄帶都栩栩如生,有種西域風格,圍繞著孔雀的圓圈用葡萄藤裝飾,圓圓的葡萄則以螺鈿鑲嵌,相當精緻。柳飛卿看了,連連咋舌「這金盒價值不菲啊,那死鬼一定是個有錢人。」

「裡頭是什麼?」李寄蘭左看右看,簡直愛不釋手。

「死鬼說是口脂。」

李寄蘭雙手一分,不過金盒剛才被撞凹了一小處,接縫處有點變形,她費了一番功夫才把它開啟,一陣濃郁的花香撲鼻,就著附近的燈火一看,是一盒淡紅色的膏狀口脂,用手一沾,不稠不黏,擦在手背上塗開,很是滋潤,是上等的口脂。柳飛卿則注意到開啟的盒蓋上用墨寫著『一兩三分』,還畫著不認識的花押。

虞璇璣看見李寄蘭的模樣,知她喜歡這個小金盒,便說「你喜歡就送你吧?橫豎也是不用錢買的,人家是借花獻佛,我藉口脂獻仙子。」

李寄蘭一驚,這金盒在西市金銀器作裡,可以賣到五六貫,抵得上一個下級官員一個月的收入,她本想推辭,卻見虞璇璣似乎不是很想看到這個小金盒,也不知怎麼回事,就笑著說「這東西不便宜,不是要我以身相許吧?」

「分文不取。」虞璇璣破顏一笑,連連拱手「我那間小廟,供不起李姑姑這位天仙哪!」

柳飛卿冷眼旁觀,隱約感覺到虞璇璣似乎不只是她自稱的南陵布衣,金盒這般名貴精緻,即使輕財傲世如李寄蘭,也不免面露喜愛之情,她卻隨意轉手,也不像刻意擺闊,似乎那個金盒勾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三人並肩走過朱雀門街,都是一派熱鬧景象,坊街附近,只見胡姬們跨著高頭大馬、狎邪女駕著果下馬、仕女則乘著牛車翩翩而來,服上加襴計程車人與錦衣華服的富商貴胄,也紛紛從車上、馬上下來,三五成群結伴而行,還有幾個一看就知道是王公子弟的小孩,騎在高壯黝黑的崑崙奴肩上,興奮地東張西望。虞璇璣挽著李寄蘭手臂,聽她與柳飛卿說說笑笑,只偶爾點頭應聲,也不知道自己應了什麼。

眼見滿城京都繁華,與十五年前幾乎沒有兩樣……然而,她已不是當年那個滿懷期待與羞澀的少女。那時,她喜孜孜地挑了玉佩、帶挎、波斯彎刀要帶回鳳翔贈與李四公子;那時,她信了他的話,他說「爾如蒲草、我為盤石,此心此情,必不相負」……

那時,她好傻好天真……

昏黃的燈光迷了眼,她迷濛的目光掠過人群與櫛比鱗次的樓閣簷角,渾然不知今夕何夕。恍惚間,她好像還沒經歷這十五年的物換星移、人事全非;恍惚間,她挽著的不是與她一樣歷經滄桑的李寄蘭,是隻長她一歲的姊姊珠璣;恍惚間,充作護花使者的不是柳飛卿,是疼她憐她的父親虞賡……

恍惚間,她的視線掃過一抹松綠……

「死鬼……」她低聲說,李寄蘭沒有聽見,而她睜大了眼睛,看見那死鬼牽著那匹黑馬走進親仁坊,隨即翻身上馬離去,那個背影、那個騎馬的樣子,異常熟悉,難道這死鬼早就認識她?

不會吧?沒印象見過這個人哪!虞璇璣此時努力思索著見過的人臉,卻一個也想不起來,卻聽柳飛卿高聲招呼「老劉!老韓!你們也來?」

虞璇璣抬頭,只見七八個同年迎面走來,都是上次在天門街上跟在柳飛卿身邊維護過她的,雖然後來不是人人都來探望,但是久歷冷暖人間的她,早已不在意這些小動作,只見那被稱作老劉的中年士子笑著說「恭喜你這小魚遊過龍門啦!」

「遊過是遊過了,前頭不但有大浪還有灩澦堆呢!」虞璇璣搖搖頭說,眾人會心一笑。

虞通魚,虞璇璣雖在一般女子中算是年長,但是在一干進士中卻還算小輩,上次被御史大夫諷為雜魚,於是大傢俬下都叫她小魚。那灩澦堆則是梁河瞿塘峽中一塊怪石,四周漩渦奇詭,最難行船,傳說灩澦堆上寫著「衝我來」,若舵手把得住舵、又有膽量將船直駛往灩澦堆,快要撞上的時候就會因為漩渦的關係轉了方向安然度過,若是千方百計想閃過,反而會被漩渦裹卷撞上怪石,用來比喻何人,看官應當知之。

「小魚的這塊灩澦堆可比瞿塘那塊惡得多,聽說『灩澦堆』要親試親策你?」鬚髮花白計程車子老韓捻鬚微笑。

「是啊,禮部前幾天送信給我,讓我考試當天去禮部貢院時,直接報虞璇璣就可以。」虞璇璣說,眾人聞言一片道喜,因為考試當天還有些搜身檢查的手續,十分麻煩,虞璇璣卻搖頭苦笑「禮部那位令史好心給我透露訊息,說御史大夫知道我被禮部下符單召,暴跳如雷,差點沒把禮部拆了,還提了一個梁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黑心策問方法,禮部尚書一輩子沒聽說過,自然不肯,最後御史大夫百般恐嚇威脅,逼得禮部尚書答應,令史還說叫我好自為之,最好出門前先跟家人朋友道別,再來赴考。」

「這……」、「這御史臺主也太亂來了!」、「令史沒說怎麼考?」一眾士子七嘴八舌地問。

「沒,令史說詳細情形他也不清楚,只聽發抖的尚書說了個大概,令史說他在禮部混了三十年,從沒聽說過這種考法……」虞璇璣無奈地說,看看眾人,自嘲地說「依傳言中的御史大夫個性,沒給我上御史臺十大酷刑就算是人性未泯了吧?」

「璇璣,到那時,我會為你寫祭文的。」柳飛卿嘻笑著說,引來眾人鄙夷的眼光「幹什麼?御史大夫不會真的把璇璣弄死的啦!」

「誰說的?」、「你認識御史臺主嗎?」、「他連東川都搞垮了,整死小魚跟捏死螞蟻差不多!」、「有點危機意是好不好啊你!」眾人異口同聲,齊心撻伐。

李寄蘭卻搔搔頭,似乎有點苦惱地說「那,我給你寫墓誌,還外帶幾首〈吊璇璣詩〉跟〈虞璇璣別傳〉,你想變成絕世佳人還是薄命紅顏?」

「都不想,可以寫成為了理想正義,對抗黑心御史大夫、碰頭壯烈而死的烈女嗎?」虞璇璣一臉認真地說。

「你想太多了,玩弄西京官人、被善妒御史大夫所殺的風流豪放女還可以考慮,我可以幫你寫成《虞璇璣變文》,送到西明寺日夜傳講,以警來者。」李寄蘭更認真地回答,完全無視於身旁幾位男性驚愕的目光「連變文綱目都幫你想好了,你聽聽『幾度春風幾度恩,巫山雲雨落紅塵,空有滿腔凌雲志,卻無一個知心人』,這四句好像典故太多,還是你比較喜歡簡明扼要的『烏臺主妒狂行兇,虞璇璣縱慾亡身』?」

這也太豪放太驚悚了吧,你不是出家人嗎?一眾士子尷尬地想,卻聽虞璇璣說「我比較喜歡第二個,簡單易懂而且非常煽情,雖然真的這樣搞,我沒臉進祖墳了。」

這已經不是進不進祖墳的問題了吧?眾士子更尷尬地想,卻聽兩位強者女性一路上認真地討論起如果要寫《虞璇璣變文》,要在文中採用何種招式、何種措辭,直聽得大夥臉紅心跳,心頭大小鹿橫衝直撞。

果然有才無行一點都沒冤枉她……在回家的路上,眾人一致這麼認為。

作者有話要說:變文:唐代佛寺中對僧眾俗眾宣講的佛經故事經義,後來變成一種俗文學形式,是後世話本的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