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蘭……小八……柳兄……」
虞璇璣看了他們三人一眼,在他們關心的眼光後面,是更多惡毒的目光,她看見李寄蘭幾欲奪眶的眼淚、看見崔相河為她不甘的眼神、也看見柳飛卿眼中深深的惋惜……
她閉了閉眼睛,不看那些譏銷的臉,難道做官終究是一場大夢?可是她曾經觸碰過這麼夢……她苦笑起來,張開眼睛,崔柳李三人依然在她身邊,西京中至少還有三個人關心她,也就夠了……她站直身子,本想離去,卻又回頭再把那張榜文看清楚。
虞璇璣目光一跳,只見在榜文工整的楷書下,有一行較小的飛白書,龍飛鳳舞地加在她的名字後面,她定睛去看,輕念出聲「燕雀北來幾度春,雜魚豈可入龍門,來科若乘鯤鵬翼,遙寄金階第九重……隴西李千里……」
「璇璣……張榜的人說,這是御史大夫親書的……」柳飛卿說。
虞璇璣望著那行筆鋒剛硬冷酷的字,她略顯哀慼的表情慢慢轉成嗤笑,而後大笑出聲「我就是個有才無行的人,黜落也不算什麼,只是黜落了還寫了首破詩諷我!不愧是傳說中的黑心御史大夫……不過,蒙御史臺主敬我一詩,不回失禮!」
眾人抽了口氣,虞璇璣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左右一看,見張榜的禮部小吏那裡有筆墨,便拿了來,沾飽了墨寫上一首不算工整的五言詩,柳飛卿順著她的筆跡一一念來「關內石尤風………助我破龍門……大展……圖南翼……登天九萬重。」
李崔二人與在場士人都吃了一嚇,關內暗指李千里的郡望隴西,石尤風是傳說中妒婦化的阻船風,這首詩雖不工整,也未免太過狂傲,直指御史大夫嫉賢妒能將她黜落,卻使她得以看破科舉,又自詡為《逍遙遊》中的大鵬鳥,要登天九萬重!
虞璇璣盛怒之下,也不及細敲韻腳,寫完將筆往下一投,怒視眾人一眼,揚起下巴,嗤笑「瞧你們!都他媽鳥養的!」
眾人挨她一罵,都傻在當場,等回過神來,虞璇璣與她的友人早已離去,只留榜文上那一行殺氣凜然的飛白書下,一行怒氣騰騰的狂草……
※※※
虞璇璣與御史大夫隔空交火的事,下午就傳遍北城、再過個兩天,城南與宮中也都知道了個遍。原因無他,當日是十月三十的旬假,高達八成以上的文官都待在家裡,梁國名門大族林立,一人當官、親近些的族人都來依附,來京赴考計程車子更是大多寄住在親戚家中,於是來看榜的人從在場眾人口中聽說此事,又回家告訴家人,於是隔日官人們入朝視事時就都傳開了。
「僕射相公聽說了嗎?御史大夫寫詩諷考生的事?」中書令特地起了個大早,連老爹太師都忘記帶,就急匆匆地追上住隔壁坊的兩位僕射相公。
「當然聽說啦!敢跟李臺主頂著幹,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兒子摔斷腿不能趕上這次考試的左僕射點頭如搗蒜。
右僕射卻一臉死了爹孃的樣子,長吁短嘆「唉……只怕那士子這輩子都別想當官了,可惜啊……可惜啊……就憑這個敢寫詩嗆李臺主的硬骨頭,保不定會是萬中無一的稀世奇才,可惜啊……可惜啊……」
三位相公沉默了一下,紫疆金鈴在冬日的空氣中發出清脆的聲響,只聽得後面其它官人的聲音「話說那虞璇璣氣得三尸暴跳,咬破手指用血寫詩,寫完大吼一聲『御史大夫,你他媽雜碎』!」
「譁!」、「譁!」、「好!」……喝采之聲此起彼落,顯見積怨已久。
「有這一段嗎?」左僕射悄聲問右僕射。
「不知道,我聽到的是那虞璇璣形如弱柳,連來看榜都是個兇悍道姑陪著來的,一看那首詩就昏倒,手巾捂口,開啟一瞧竟是血,那詩是口授、託了旁邊一個好心士子寫的。」右僕射是個軟心腸的風流胚,說著說著又一嘆「也不知回去之後是不是大病一場,唉……該當遣個家人去送點補品慰問慰問,可別嘔出病來,香消玉殞哪!」
「欸,我說啊……」中書令控著馬緩緩前進,看看四邊沒有不熟的人,便小聲說「今日政事堂議政,上皇聽說又閒得慌,可能會來,你們是不是把這事給上皇說說?」
「說什麼?」直腸子的左僕射不解。
「怎麼說?」心思玲瓏的右僕射眼睛一亮
「就按著右僕射剛才說的那樣說,上皇向來最是看中女進士,給他老人家一說,他保不定慈心大發,網開一面讓那虞士子入考了。」中書令平了平衣襟,又把聲音壓得極低「憑虞士子大小八十餘戰無戰不中的才華,拿個進士還不簡單?有李臺主黜落事在前,就是再怎麼重情義的人也不可能心向老師。取中,是我們擢珠玉於泥淖,取不中,是她不濟事,二位相公以為如何?」
右僕射聽得連連點頭,滿口應承「這個好這個好,幫這小娘子一把,既有了名聲,又借上皇殺一殺李臺主的威風,中書相公此計甚妙。」
「李臺主要回過來殺我們一槍呢?」左僕射猶豫地說。
右僕射扯了他一下,擠著眼說「我們又不當著他面說,等等早點過去中書省,上皇年紀大沒處玩,排了個行程總是急著去,他一到,我們就跟他說,李臺主從不早到遲到,他決計不會知道是我們捅他一刀。」
「早就看這小子不順眼了,我是沒能耐像我爹那樣耍他,但是偷扯他後腿總不見得做不成功吧?」中書令自信滿滿地說。
左僕射這才點頭,三人便並肩而行,嘰嘰咕咕、你看我我看你,完全陶醉在稍稍跟李千里作對的幸福感覺中,雖然事實上離作對還遠得很……轉過坊間的轉角,三人同時住嘴,只見前方那一人一騎的紫袍身影,不是李千里是誰?
「噓……」中書令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順勢打了個招呼「李臺主,早啊!」
「三位相公也不晚。」李千里早一眼瞄見他們,拱手致意。
然後……
就沉默了……
直到走到天門街上,四位具有相臣身份的大員都沒有再說話,李千里是沒打算說,中書令心中有鬼不敢說,左僕射不知道該怎麼說,右僕射是怕太緊張說出話就破音損形象索性不說,於是,就這樣沉默得像出殯似的……
走到天門街,中書尚書三位相公都暗地呼了一口氣,中書令滿臉堆笑「李臺主,等會中書省見。」
「相公且行。」李千里又一拱手,繼續往前走,只見榜單前擠了許多官人,指指點點吵吵嚷嚷,他也不理會,徑自輕夾馬腹走了過去。
「喂喂喂!他來了他來了。」
官人們立時噤聲,如那日虞璇璣來時一樣,讓開一條道,李千里漠然地來到榜下,馬上的高度正好可以清楚看見虞璇璣的和詩,怒氣勃然於紙上,顯見是氣得很了,他將那首詩唸了一遍,嘴唇無聲地嚅動,唸到重字,薄唇微張,卻先從鼻腔哼了一聲,左邊臉頰微微一動,像是微笑,卻沒人見過那麼不和藹的笑,而他的話比微笑更帶殺氣「九萬重?沒了翅膀,看你能飛哪去!」
「這……」官人們目瞪口呆,清官雖然出身不一,但是大家都是經過銓選這一關的,誰想遇到這麼可怕的主選啊?
李千里下馬,一樣帶著御史臺官離去,官人們竊竊私語起來。
「他想幹麼啊?」
「誰知道?」
「為什麼他的話這麼像我昨天聽的新出傳奇〈碾玉菩薩〉裡那個好色的變態隴西郡王?」
「欸對耶!那個郡王有說過這句話。」
「難不成李臺主其實跟虞璇璣有什麼過節?」
「我知道了!」某個官人拍手彈冠,激動地說「〈碾玉菩薩〉一定是虞璇璣託名寫的,那個變態郡王就是李臺主啊!你看你看,李臺主的郡望是隴西,傳奇女主角叫瞿琇琇,瞿虞近音,琇琇也跟璇璣音很相似、又同是斜玉邊。虞璇璣也有三十了,尋常女子哪有三十歲還沒出嫁的?而臺主至今三十七歲還未婚,可見虞璇璣一定是臺主的愛妾,逃出來之後寫了〈碾玉菩薩〉,本想改名換姓來考試,沒想到被臺主識破,要不然像那柳飛卿也是個刀客,就沒刷下,單刷虞璇璣一人,分明是要逼得她走投無路回到臺主身邊啊!」
「這個推論非常合理!」、「葛校書高見,某等佩服。」、「想不到臺主竟是這般下作之人,欺辱一個弱女子!」
就在這場議論中,李千里跟虞璇璣就這樣未見面卻被扯進一大堆傳奇故事男女主角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