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說到此處,看官一方面好奇於李虞二人的發展(咦?有嗎?),一方面想必又想問一問,這梁國朝廷到底是個什麼狀況?哪來這如此多碎嘴男人?
話說梁國開國千年,開國武皇帝定鼎之初,一方面新朝廷啥都不講究、一方面他自己邊做皇帝邊開國,沒時間想太多制度上的事,也就大體承襲前代禮制,橫豎端出個架子來也就是了。未料坐不了幾年龍庭,武皇帝心愛的混帳次子竟抓狂起來造他爹的反,搶權搶位搶娘們,不但一箭射死嫡親大哥小弟、搶了弟妹做妃還順便扯下老爹,自己當上皇帝,是為文皇帝。
好在這文皇帝混帳歸混帳、好色歸好色、不孝歸不孝,治國倒也算有兩把刷子,帶兵打仗雖然勝負參半,但是至少還算會用良將。既然諡為文,自然在當國期間做了不少文治工作,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復位制度、明分上下。
有鑑於前幾代先有功臣世家把持朝政,又有外戚宦官傾軋,遂引來權臣篡弒,好色不孝但是還算有讀點歷史的渾球文皇帝便下定決心,這幾種亂權根源的混帳王八都不準在他的朝廷裡出現。
為防堵功臣世家把持朝政,開了進士明經以及各種銓選方式,門蔭只佔其中一小部份,管你是名門還是寒素,橫豎進來考(烤)一考(烤)就知道哪個蚌裡有珠子,越是公平越是難考的試,授予的起家官越清貴,要想面子裡子兼得,就好好讀書別倚賴祖墳裡的死人骨頭。
為防堵外戚干政,皇后必須是名門出身,以防後世哪個皇帝給精蟲沖壞了腦袋,讓哪個有色無德見識低下的婢妾做了國母,皇后人選還需經過宗親重臣認可,不能單憑皇帝己見而行。至於妃嬪宮女,只要是十五歲以下的良家子都可參與遴選,沒有名門寒素之分,一入宮後,除非得了內命婦五品以上品階,否則不得與家中通聲息,而宮中諸事全由內命婦六尚局與內侍省統籌,自成體系,與外官無涉。
為防堵宦官結黨營私,宦官大多選南北邊疆的外族部落戰俘,幼年淨身,改名換姓,與本家再無相關,即使長成後有能力照顧家人,也記不得原本的姓名住地與家人的名字,既無家族又無後嗣,凝聚力自然也就弱了。
為防堵權臣專權而行篡弒,設中書門下尚書三省,三省長官中書令、門下侍中與尚書左右僕射同為宰相,中書省起草政令、詔命,門下省負責審議、監督,尚書省則將二省通過的政策分到尚書省下的六部加以實行,流程中有一省不合作就不能進行。此外,再賦予御史臺彈劾百官之權,為防眾御史專擅蠻橫,除大夫外臺官,都是官卑品低的六品以下,雖是如此,小官卻有資格彈劾宰相乃至三師三公,為防高官反撲,御史大夫必須在認可的彈奏狀上聯名,有事也有正三品的御史大夫去與高官周旋,若是御史大夫同流合汙,御史也可直奏皇帝。
制度修整至此,再派人修了律令規章禮樂服儀史書,文皇帝滿意地掠掠頦下三撮小須、又摸摸嘴上的小八字鬍、最後再拍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終於葛屁著涼見他怨氣沖天的老爹兄弟去也。
梁國國初設立的制度雖說理想性很高,但是人這種有時頗為下賤的生物,總是不犯賤就渾身癢,這邊鑽個空子、那邊摳條小縫,慢慢地,也就跟一開始的想法不太一樣了。
不過三省制的執行狀況是不能變的,比較大的變化應該是尚書省說話越來越小聲,因為尚書省雖有行政上的優勢,但是政策的籌劃與審駁卻掌握在中書門下手中,尚書省也就慢慢變成中書門下的小弟,只在偶爾二省提出些腦殘計劃時,叫囂個幾聲「中書雜碎、門下吃屎」,揚言不幹以示抗議。
而國家發展到後來,人口越來越多,事情也越來越多,皇帝們慢慢發現三省長官的腦袋不夠用了,由於不能在既定的官署中亂加人數,那就只好借其它官署的腦袋來用。於是,只要皇帝看中,覺得有宰相資格的人,便加一個『同中書門下三品』的銜,可到政事堂參與會議,身配此銜的人,也可稱為相公。
能混到相公的,同一年中不會超過十人,這個宰相班子可謂是萬萬人之上,自然都是久歷官場的老狐狸才能做的,於是朝臣便將宰相班子戲稱為『老狐狸幫』。不是老狐狸卻做到相公的,若不是搭配著昏庸皇帝一起犯傻的大奸大佞,就是稀世明君慧眼拔擢的大賢大哲,死後不是畫在功臣閣上、就是供在文武廟中。而李千里三十五歲那年也配了個『同中書門下三品』,成為梁國史上少有的不算太老狐狸相公。
揪竟,不算太老但是黑心程度已經爆表的狐狸相公出現在弘暉朝,是大奸大佞?還是大賢大哲?人還沒死,自然也還不清楚。
言歸正傳,卻說今日又是老狐狸幫幫會的日子,三公三師那六隻狐狸精,因為天氣冷老寒腿紛紛發作懶得來,中書令這位帶頭的老狐狸,也就施施然地坐在政事堂上首,飲著加了薑末和少許鹽的貢茶,極度愜意。
政事堂本來設在門下省,可是某一位中書令特別德高望重,於是便移到中書省正堂上,沒想到一移過去就沒再移回來過。
中書省身為國家第一樞機官署,正堂自然被那位神人將作大匠設計得富麗堂皇,歇山頂上兩隻重達數千斤的赤色鴟尾,硃色琉璃瓦一路鋪到圓圓的瓦當上,二十四根赭紅參天柱撐起五開間四間深的正堂,中左右三面都是原色松木門,後面則以精磚砌牆、粉刷後再刷上一層混著蘭麝香料的泥漆,不用熏籠也透出一股高雅的清香。政事堂正中擺著一面高十尺、長十五尺的大屏風,紫檀為座,蠶繭紙精裱,數百年前的書法大家太子太師顏清臣一手雄渾大氣的楷書,寫著〈中書政事堂記〉。
中書令側頭望著數百年前寫的〈中書政事堂記〉,至今墨跡燦然,他搖頭晃腦地品評著早已念過無數次的文字「政事堂者,君不可以枉道於天、反道於地,覆道於社稷、無道於黎元,此堂得以議之……臣不可悖道於君、逆道於仁、黷道於貨、亂道於刑,克一方之命、變王者之制,此堂得以易之……」
「中書相公好雅興。」尚書右僕射去履襪行,笑嘻嘻地作了個揖「左僕射給戶部纏住了,等等就過來。」
「右僕射憐香惜玉,堪羨哪!」中書令也笑著說。
兩隻老狐狸你看我我看你,相看兩不厭。外面隱隱傳來一聲「請中嚴!」,二人擠了擠眼,一起長跪在席上。
松木門開啟,上皇人未到聲先到「今天有啥好玩的沒?我都無聊死了!」
「臣,中書令恭請上皇萬福金安。」、「臣,尚書左僕射恭請上皇萬福金安。」二位相公同聲說,順勢俯拜下去。
只見一雙黑不溜秋已經不白的白襪踩過政事堂乾淨的木質地板,拖在後面的袍裾也浸著幾寸黑,又聽見喀啦喀啦的骨頭聲響,伴隨著哼唉喲哼的無病呻吟,老狐狸幫的幫主、老到鬚髮掉得只剩幾根的九命狐狸精──梁國太上皇蕭道騁終於駕到。
「上皇聖體可安泰?」中書令問。
「安泰個雕!」太上皇對於鳥類動物相關的助詞有著特別的愛好,舉凡鳥雞鴨鵝雕鶴鴿鴞鵪鷯鶉鴒鵠鶺……等一干鳥字邊的字,都會不時出現在他的話中「全身上下沒一處舒坦,活到九十歲了,連個雞毛病都沒有,坐著打瞌睡、躺著睡不著,一睜眼就得想著要做什麼,無聊都無聊死了。」
「微臣這邊倒有件事挺犯難,不知道上皇能不能解決……」中書令故作遲疑地說。
「鶴!這天下還有我不能解決的事?說來聽聽。」
中書令向右僕射一望,右僕射便一聲慘嚎哭倒在地,嚇了上皇一大跳(上皇語:鷌拉個巴子!家裡死了人嗎?),又將虞璇璣的事說來,原來他剛才召集尚書省諸尚書侍郎,已經先把李虞二人的傳言版本聽了個差不多,能位列老狐狸幫成員的尚書右僕射自然也不是白混的,情報蒐集整合能力非比尋常,只見他把那虞璇璣的故事說得宛轉悽切不下《英英傳》、《步妃胭》,情節曲折不下《碾玉菩薩》、《茜女離魂》,又說到那御史大夫狠心薄情直追《霍筱玉傳》中的賤人李益、《洞庭小龍女》裡的陘河惡龍、《補姜種黑心猿傳》中的黑心猿,說到低迴處做弱女嚶嚶哀泣狀,激動處捶胸頓足只差沒有婺面剺心。
即令早知此事的中書令也聽得入迷,連連點頭,唏噓感嘆如閱《白狐任氏》。還不知此事的太上皇更是聽得津津有味,義憤填膺如《章臺柳》淄青部將許俊,連連拍案說要騸了御史大夫以示懲戒,騸者,閹割也,這實屬太上皇的個人愛好。
「……上皇、中書,話說那虞璇璣回宅後只覺心緒委頓更無力整頓,只隨便寬了衣裳休息,那胸大如乳牛、腰粗如水桶的鄰家女冠好生勸了幾句便離去,虞璇璣難以成眠,起身挑燈,直至中夜,睡意迷濛中,忽聽外面人喊馬嘶,只見一人踹開房門,殺至榻前!」右僕射口沫橫飛,這段是他編出來以饗眼前這兩位忠實聽眾的,開玩笑,他當年也是進士及第、書判拔萃登科的大才子,進士試上那數千言的華麗詞藻都瞎掰得出來,這點小意思算什麼?
「是什麼鳥?」、「是誰?」太上皇與中書令同聲喝問。
右僕射起身,手捏個劍訣,直指到上皇鼻尖「只見那人劍上帶血,面目冷凝,持劍指著虞璇璣道『賤婦!十年前我念你青春貌美不忍殺之,網開一面,未料你竟歸返長安!十年前李侍御關不住你,我今為御史臺主,豈能饒你!這就隨我回宅,若有反抗,一劍殺之!』,看官你道如何?」
「如何?」、「如何?」、「如何?」、「如何?」……背後突然傳來異常熱烈的詢問聲。
「還能如何!看官須知,李臺主為那虞璇璣輾轉反側十年之久,不得一見,愛之深、恨之切,眼中亦見不得庸脂俗粉,此時見愛妾鬢髮凌亂、衣襟半開透出一抹春雪,臉色蒼白只唇上咬出血色來,眉如遠山輕攏、眸若秋水泫然,雖是神色悽然,卻更見楚楚可憐之狀,『當』地一聲長劍落地、『呼』地一聲吹滅燈火,看官卻道怎生情狀?」右僕射眉飛色舞,直把那香豔場景道得有如親見,熱切地看著上皇與中書令,卻見二人尷尬地別過頭去……
「僕射相公對下官如此厚愛,還編了個傳奇好生敷演一般,有勞。」瞬間把右僕射激昂熱血降到冰點的聲音響起,一陣淡淡的雪松香從後方飄來,李千里已徑自在中書令對面的席上跪定,將手上抱著的簡冊卷軸『啪』地一聲放在前方案上,尖銳冰冷的聲響如三司會審的驚堂木,震得政事堂餘音嫋嫋,墨玉般黝黑透亮卻不帶感情的眸子盯向右僕射「原來下官有個愛妾叫虞璇璣?是僕射相公打算買來賄賂下官的?那麼,不介意御史臺回頭查一查相公吧?」
「李……李李臺主……同僚之間,開個玩笑,御史臺連開玩笑都彈劾嗎?不至於吧?」右僕射到底是久經風浪,雖有些結巴,也還不至於手足無措,只是白著臉不自然地笑著說「再說李臺主剛正不阿,活到三四十歲還沒個女人,說不過去,我等同僚也是關心臺主的感情生活嘛!」
「多謝關心,下官的感情生活有各位同僚參與,十分多采多姿,昨夜就與僕射相公、中書相公夢中相會,甚是可喜。」李千里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一眾宰相囧了一下,中書令與右僕射則是一臉想吐又吐不出來的表情,誰想夢到御史臺主?而且還是三個男人夢中相會,不酥胡……卻聽他說「能夠夢到二位相公出現在大理寺大堂中由三司會審,一旁從喘不得、突地吼直排到求破家,下官見此場景,喜得從榻上摔下來,今日行來亦在琢磨此事,下官輾轉反側寤寐思量俱是諸公,又何須庸脂俗粉?僕射相公以為然否?」
右僕射與中書令的臉都黑了,那喘不得、突地吼、求破家是梁史上最惡劣的酷吏奸臣所創,而那人當年正是御史大夫,創了數十種刑求機具,更撰成十二卷《羅織譜》,最後因為結怨太多被凌遲處死。此人雖說性格奸險,御史臺亦引以為恥,但是他的《羅織譜》剖析官場、分辨忠奸、解讀人性卻冷酷深刻,是御史臺官的入門手冊。而李千里當年進士及第後,就是注《羅織譜》呈與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深以為然,一力拔擢他為監察御史,這才開始了他的官場生涯。
中書令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才好,只好學著太上皇那套鳥話來幾隻鵝「鵝……鵝……勞煩臺主做夢也想著在下,有勞有勞……」
「不敢不敢,辛苦辛苦……」右僕射滿口迭詞,也是給李千里的話嚇得懵了。
「千唷!」太上皇哈哈大笑,根據梁國史官們不可靠的傳說,太上皇稱呼臣子的時候,如果叫得越簡短或越噁心表示越有愛,如果叫全部官銜,就表示他非常討厭此人,被太上皇以單字稱呼的朝臣,目前除了六狐狸精之外,也就只有李千里一人了。
「下官全名李千里。」
上皇屈著一條腿,另一條腿豎起來,一派浪蕩老流氓的樣子,不在乎地拿著案上的中書大印當按摩球,正面在背上敲一敲、又翻過來在腿上推一推「一個大男人欺負小妹妹不象話,賣我老人家一個面子,網開一面,放那尾小魚入龍門,橫豎是魚是龍全憑造化,何必黜落呢?」
本來尷尬中透著搞笑的氣氛一掃而空,上皇雖然含笑,卻直視著李千里,而後者也直視著上皇,直起身,一揚袖,雙手在胸前平舉、一合、一伸,是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答問禮「臣啟上皇,榜文已下,無可更改。」
「下禮部符,命她入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