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

虞璇璣三兩下爬起身來,拍拍膝上灰土,恨恨地說「足下裝神弄鬼的,還真不怕遭報應哪!」

那人似乎沒感覺到虞璇璣的怒氣,不慌不忙地說「不怕啊,人都死了還怕遭什麼報應!」

混帳,你不怕我怕啊!虞璇璣心想。

咦?不過他剛才說什麼?人都死了……人都死了!!虞璇璣僵在當場……是個士人……又說人都死了……難道是傳說中落第跳水自殺計程車族子弟?虞璇璣暗恨昨天晚上幹麼聽翟叔講鬼故事,更恨自己那小道訊息過耳不忘的記憶力,此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連忙轉過身去,解開霜華的繩子。

「你要走啦?」那人問。

「是是是……打擾了足下……再再……不對,不見不見!」

說完,虞璇璣以這輩子沒有過的利落速度跳上霜華,以高速跑了!

※※※

虞璇璣被鬼追似地狂奔,霜華被她那邊跑邊罵粗話驅邪的聲音一嚇,也是瘋狂地加速奔跑,一人一馬向東走,到啟夏門街往北轉,入大業坊,在一所道觀前勒住跑到連蹄鐵都掉了的霜華,隨便系在馬柱上,就奔入觀中。

「寄蘭!寄蘭!寄蘭~~~」虞璇璣熟門熟路地拐過大殿,直入靜院,邊跑邊哀聲大喊「寄蘭快救我!」

「砰」地一聲,一間靜房的窗開啟,一個身著道服的少婦探出頭來,用一口溫軟柔媚的淮南口音說不太文雅的話「嚷什麼嚷?做死嗎!我這有客哪!」

「管你有沒有客,借我窩一陣!」虞璇璣連門也不走,直接從敞開的窗戶一躍而入,鑽進那少婦鋪得整齊的被窩,矇頭不出。

「喂!你還穿著鞋哪!」少婦驚呼,啪搭、啪搭兩聲,一雙皂皮靴歪歪地落在榻下,而榻上的被窩則在顫抖,少婦狠狠地拍了被子一下,聽見裡面一聲悶呼後,才對人說「真是失禮得很,她這人就是這個德性,惹了事就來窩我被窩,外頭說什麼她行俠仗義、於運河邊大罵轉運使是逆豎獠奴八輩子投不了胎的爛羊頭之類的事,我是從來不信的。」

「那麼聽起來,也與崔八差不多,上回他在酒肆論人長短,結果那位被論的就在隔壁,氣得踹破假壁,結果他就溜了。」一個低沉的男聲笑著說。

「什麼跟什麼!明明就是我先走了他才過來的!」另一個話速稍快,聽起來也較輕快的男聲說。

「嗚……見笑了。」虞璇璣的聲音從被中傳來。

「還做死!快起來見客!」少婦斥了一聲,虞璇璣才探出個頭來,只見那少婦坐在榻邊,榻下屏風旁有三個座墊,客席上坐了兩個男子,年長些的不到三十,年少的則是二十四五歲模樣,那少婦側手讓向年長那人「這位是河東柳飛卿,你不可能沒聽過他吧?」

「當然聽過,就是我的同行嘛!前一次進士試代考的時候,我們有打過照面吧?」虞璇璣用詢問的表情看向柳飛卿,那柳飛卿也笑著點頭,她報以微笑「那這位呢?」

「這位是清河崔相河,行八,才二十四歲,飛卿說了,叫他小八就行了。」少婦與柳飛卿相視而笑,那崔相河一臉不悅,虞璇璣起身略理儀容,下得榻來,那少婦便說「飛卿、小八,這便是我剛才說了要介紹給你們認識的越州虞璇璣,行二,叫她虞二娘子也成。」

「雖是越州虞氏,不過我家世居南陵,越州倒是五年前南選經過時才去了一次。」虞璇璣說,接過那少婦遞來的茶呷了一口「也是那次南選路中遇寄蘭的。」

「那時我們在官府外見過一面,後來也不知怎麼,她跑進我住的清虛觀,就直接抓住我,要我藏她,那時害得觀主以為我李寄蘭何時轉性惹了個女子來,她後來說她是虞璇璣,我都嚇傻了,是傳說中那虞八叉嗎?我還以為虞八叉該當是天上文魁星呢!」那自稱李寄蘭的少婦笑嘻嘻地說。

「天上文魁星是假的,地下酒鬼才是真的。」虞璇璣悶悶地喝了口茶,想起那曲江池邊的鬼來,連忙說「寄蘭,給我寫幾張符紙,我只怕惹了鬼了。」

「怎麼?」柳飛卿問,他對這種鬼怪之事特別感興趣,虞璇璣把事一長一短地說了,他便笑了起來「光天白日的,鬼是決計出不來的,那人定是逗你玩的。至於那歌聲,倒是聽說宮人、樂舞伎都將那郡王與歌伎視若神仙,聽平康坊幾個老樂人說,冬日一到,他們都會自行前往曲江唱曲演奏,說若是討得那郡王開心了,便能多得庇佑,因此,那歌聲也應該是宮人唱的。」

「喔……」虞璇璣撥出一口氣。

「璇璣姊姊,聽飛卿說的準沒錯,他遇到的怪事可多了呢!」那崔小八認真地看著虞璇璣點頭。

「你倒乖巧,連姊姊都叫出來了。」李寄蘭睨了他一眼。

「我看著璇璣姊姊就像姊姊嘛!橫豎我沒姊姊,叫著也開心哪!」崔小八哀嘆說,虞璇璣聳聳肩,反正她也沒弟弟,聽著也開心吧!

柳飛卿一擰崔小八耳朵,笑罵著說「那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怎麼不叫我一聲哥哥呀?」

「你有哥哥的樣子嗎?嗤……」崔小八說,非常適當地配上嗤笑。

「沒有嗎?」柳飛卿的手加重力道。

「完全沒有。」

「你確定。」

「士可殺不可辱,沒有就是沒有。」……

不久後,那位號稱不可辱計程車便一口一個哥哥、姊姊地被柳李二人揪出房門,虞璇璣跟在後面。因為新認識朋友,若不燒點黃酒、吃幾隻雞聯絡感情,簡直沒有天理,而太平女觀畢竟是國中所設,雖不禁男客,卻還有些清規,李寄蘭也不方便飲酒作樂,於是眾人便轉往虞家。

李寄蘭跨上一乘雜色小驢,柳飛卿也騎驢,崔小八的家境在四人中最好,騎的是一匹膘肥體壯、模樣甚是英挺的白馬,自己給牠取了個了不起的名字叫照夜白,倒與虞璇璣的霜華有些相像。四人便分作兩對,崔虞二人在前開路,柳李二人則悠哉地跟在後面。

四人出了大業坊,沿著啟夏門街往北走,直走了五個坊,在親仁坊的坊門口,卻看見長長一條人龍,有男有女,也不知在做什麼。

「我去看看!」崔小八年輕好玩,也不等其餘人回答,便加上一鞭趕上前去,其餘三人則在一旁等候。

「璇璣,你的馬怎麼一跛一跛的?」柳飛卿問。

「蹄鐵掉了,得尋個鐵鋪補上,柳兄可有熟識的匠人?」

「有的,東市西邊有個安麻子,別看他一臉粗人樣,做事經心,他換的蹄鐵深淺適中,牢固又不傷馬骨。」

三人正說著話,崔小八奔回來,揚聲大喊「你們猜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三人同聲問。

「今日是御史大夫休旬假,這些都是今科考生,來投卷的。」崔小八說。

旬假是每九日一次的休假,官員一月有三次旬假,虞璇璣卻不明白投卷跟御史大夫有何關係,便問「投卷跟御史大夫有什麼關係?」

「咦?姊姊不知道嗎?」崔小八的眼睛瞪得比馬鈴還要大,誇張地說「御史大夫便是今科主考呀!」

「御史大夫是主考……」虞璇璣重複著崔小八的話。

「是啊!今上點中李千里做主考,實在出人意料之外……」柳飛卿說。

「李千里?」虞璇璣抬起頭來,望著柳飛卿「李千里?」

「怎麼了?現在的御史大夫,姓李,名千里,字秋霜。」

「他當上御史大夫了……」虞璇璣低低地說。

「璇璣,你認識她?」溫飛卿問。

虞璇璣回過神來,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家父也認識一個李千里,十幾年前見過,只覺得那人一臉傻樣,看起來就是個前程無光的小官,應該不會是他吧?」

「聽說御史大夫精明強悍遠勝三省相公,從沒人說他一臉傻樣……」

虞璇璣一攤手,扁著嘴說「那就應該不是,李姓官人很多,也許是同名同姓吧?」

「嗯……」

四人又往前走,經過那一行人龍時,遇著許多認識的文友,此時已近黃昏,眼看三百鉦響快要響起,投卷的人潮卻沒有一絲前進的跡象,於是那些投卷文人也放棄了,紛紛上馬上驢或者步行隨虞璇璣等人往虞宅前進。

算一算,那天晚上來喝酒的差不多有四十人,還好虞宅就在平康坊中,叫酒席十分方便,一眾士人就這樣猜枚行酒令直玩到深夜,男人們便隨便地倒在正廳裡,幾床大被蓋屍體似地一蓋,反正也還凍不死人。五六個女士人則睡在西廂院中,虞璇璣也醉得一塌糊塗,全由翟氏夫妻與春娘服侍,還好那些士人也有的帶著小廝小婢,才不至於太忙亂。

虞璇璣喝酒喝得暢快,笑鬧中把今日的事都忘得差不多,直到睡下時,突然想起一個早已遺忘的臉來,她咕噥了一聲「李千里……」

「娘子?」春娘以為虞璇璣跟她說話,問了一聲。

「李千里……」虞璇璣模糊地又說了一聲,便倒頭睡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文友無患子姊姊出借柳飛卿與崔小八同學熱情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