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

虞璇璣大醉了一場。

醒來時,已是月上柳梢。遠遠地,傳來了金鉦響聲,一聲聲,鏗鏘刺耳,她以被矇頭想蓋住鉦聲,但是鑽在被中卻將自己身上酒氣聞得一清二楚,只好又探出頭來,春娘似乎還沒為她點上油燈,房中顯得有些昏暗,她沒洗臉梳妝,眼睛也霧茫茫地看不清楚。

「啊……」虞璇璣很沒形象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一想事就得腦子混沌得像一鍋剛凝固的漉酪,攪不太動「好久沒喝得這麼醉了……」

虞璇璣撐起身來,箕坐在榻上,楞楞地抓抓頭,嗯……還好,出門時梳的椎髻還沒散,她用力在頭上敲了兩下,又打了個呵欠,才稍稍覺得清醒了些。

到底為什麼喝成這個熊樣?她抱著頭仔細想了半刻鐘……

「啊!去看投卷!」

※※※

十月的西京近郊,可說是林枯葉盡,春日時擠滿遊春人潮的曲江池,此時也寂寞了許多,偌大的池上,只有幾叢寥落的蓮莖,水面浮著不知何處漂來的紅葉枯木,池畔垂柳也只剩柳枝,有一搭沒一搭地在空中揮舞。如茵碧草、鬱郁長林此時一派蕭索,褐色的地上覆著厚厚一層赭黃的落葉,夏蟲秋蟬埋在其中,踩上去就嘎扎嘎扎響。

虞璇璣駕著一匹暫時代步的羸馬和一壺小酒,來賞京師難得的寂寥。

西京有百萬居民,其中流內流外的文武官吏合計至少有三萬,加上皇族、前來應試計程車人與守選的官員,人數當不下四萬,再加上文武官吏的家族僕役,少說也有十萬之眾,換言之,在西京,十人中就有一人與官府有關係。因此,居西京不易之處不只開銷而已,應付各種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才更叫人頭大。

這幾日來京,剛往禮部報名,沒幾天禮部就派了人來核對出身、籍貫、家世背景跟居住地。禮部的人前腳剛走,後腳馬上來了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指名要拜會『虞官人』。

「請問足下是?」虞璇璣問。

「小人是西市劉七進士團的肆長劉勞新,聞虞官人報考今科,特來為官人效犬馬之勞,官人之事,小人必盡力盡心。」劉勞新拱手說,一張團臉上嵌著一雙細長的眼睛,看起來很是富態,他遞上一份紅綾為面的冊子「此是小人竊為官人所擬日程,願官人早登龍門。」

好長的耳朵、好快的手腳……虞璇璣心想,進士團是專門代辦進士及第者一切所需的店肆,從代辦筵席、打理行頭、喝道淨街都一手包辦,甚至號稱只要花得起錢,還能在考試之前,代客四處宣傳以助長文名。西京眼下大約有十餘個進士團,一團每回只照顧兩三位進士就足夠海撈一票,平日也代辦州試、書判拔萃科、明經科、博學鴻辭……等其它考試登科者的事務。不過,即使是進士團也有個三六九等,能夠照顧頭二三名進士的,不但能收取較高的費用,還能做出口碑來,為幾任前顧客牽線也是常聽說的,因此,進士團還比考官們更積極去找素有文名的人,趕緊地登門拜訪,好使考生對自己的進士團有印象,若有登科之日,才不會被人搶了去。

而劉勞新是西京頭號進士團的肆長,劉七進士團傳到他手中已是第四代,這幾代肆長據說都是慧眼獨具,最講究的就是個細水長流,他拜會進士有時不只圖眼前這一科,今科落第的考生下回再來時,他也會登門拜訪,給足了考生面子跟信心。所以他不只要照顧顧客的進士事務,還會順勢安排進士再登書判拔萃或博學鴻辭科,若是這兩科能再中一科,那這個進士可謂前途無量,自然也就有更多的生意來關照。

雖然明知進士團是準備來賺她的錢,但是西京第一的進士團肆主這麼快就拜會,顯見是看準她能及第,虞璇璣其實有些得意,便笑著說「勞肆主費心了。」

「豈敢擔官人一勞字?」劉勞新也微笑著,一拱手又將大段大段的恭維話捧上「虞官人文名顯赫,聽說官人幾次入京,小人都想拜會,就怕官人不方便暴露行蹤,也只好罷了。此番官人一入禮部,西京十六進士團盡皆震動,都說謫仙人終於歸返臺閣。小人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探聽到官人居所,搶先來拜見,本想官人馳名天下已有十年,不管怎麼說,都該是半老婦人了。卻不曾料想,官人竟是如此一位美嬌娘,吏部試身言書判四關,官人光是容顏就不知勝過多少老醜男子了。」

虞璇璣一方面讚歎此人口齒靈便、拍馬屁拍得這般熟練,另一方面也不禁暗喜。轉戰天下十年,戰無不勝,但是都是隱在別人名下,沒有一回是以自己的名字應考,她只是中等之姿,平日走在街上,雖決不至於被人擲石吐面,也從沒有羊車投瓜的好事,此時被大捧特捧一番,明知是馬屁話,卻也聽得心花朵朵開,笑說「不愧是劉肆主,就憑您用這番話哄我開心,虞某若有及第之日,必勞肆主為我代辦諸事。」

「小人萬不敢擔官人一勞字,小人吃的就是這口飯,若能為官人效力,求之不得、求之不得。」雙方又談了一陣,可謂相談甚歡,劉勞新也不急著敲定此事,他深諳經商之道,又故意說「小人前來拜會官人,主要是為了結交官人這位天上謫仙,非為生意,官人若相中其它同行,切莫客氣。」

「哪的話、哪的話,若及第必請肆主為我出謀劃策。」虞璇璣說,劉勞新見生意到手,便告辭奔赴下一個準進士去了。虞璇璣叫來春娘「春娘,若是還有其它進士團的人來,你就說適才劉肆主已來過,他們就知道了。」

「是。」

「啊,我的小驢給了賣曲的老丈,還需再買一匹代步小驢,為我更衣,我要去東市口馬行一趟。」

「是。」

虞璇璣被劉勞新捧得心情大好,換了一身青羔裡丁香色雙織官綾面的翻領皮袍,袍上無襴,腰間束著黑革帶,帶上扣個香囊,腳下一雙半舊的皂靴,頭上梳了個錐髻,也不插什麼裝飾,只戴了個鑲銀狐半遮耳渾脫帽,扮成個時興的胡裝模樣,便晃晃悠悠地出門往口馬行去。

虞宅所在的雲深曲在平康坊西南隅,虞璇璣出了雲深曲後就走到平康坊十字街上,到了十字街交會處,拐個彎往北,便出平康坊入東市。今日的天氣比較好,大家都聚到東市來採買,雖不至於擠得水洩不通,但是也不甚愉快,虞璇璣到口馬行看了牲口價錢,今日的驢騾都不怎麼好,她看不上眼,於是就在口馬行四處看看。

「小娘子,來看座騎嗎?看看這幾匹果下馬!不用馴不用試,乖得跟崑崙奴似的,保證不顛。」一個婦人招呼虞璇璣,果下馬的腿又粗又短,女子一跨就能上馬。

「小娘子一身勁裝,別騎什麼矮腳馬!」一個虯髯鬍漢子大聲嚷,對虞璇璣拼命招手「這匹大宛小紅馬多漂亮!小娘子騎了紅馬,跟郎君去京郊賽馬打球也不會輸!」

「來看看老漢的雲中馬,吃苦耐勞,力大無窮,小娘子買了拉車,比騎馬好。」

一群馬販子七嘴八舌地,遇到誰都胡說一陣,虞璇璣不喜歡慢吞吞的果下馬、那大宛馬倒是漂亮又怕馴不住、雲中馬買了還要再買車,都不合意,她轉來轉去沒有看中眼的,倒是口馬行一個小吏剛才出去辦事,現在又回來,見她還沒找到滿意的馬,便問「小娘子沒有看中意的嗎?」

「又要馬好又要價好,不容易啊。」虞璇璣無奈地扁了扁嘴。

小吏早已見慣這類的事,便一指口馬行後面說「東宮衛率府前幾日汰下幾匹京馬,都不超過十五歲,年紀雖然嫌大,不過小娘子只是平日代步,倒也無妨。小娘子去看看,若是看得喜歡,價格好談,不比驢子貴多少。」

「那太好了,煩貴使領我去看。」

小吏便領虞璇璣去看馬,確實如小吏所言,這批京馬雖然年紀大了些,但是都還算是合格的好馬,只是這些日養在口馬行中,可能吃得不好,環境也比較髒,顯得有些委頓。那小吏十分殷勤,幫著虞璇璣扳開馬齒看歲數,又幫著檢查可有疾病,終於挑中了一匹花母馬,一問價錢,只比驢子貴個幾百文,再與那小吏討價還價一番,竟用比驢子便宜一貫的價錢成交,又用低價買了副舊鞍韉,這才到口馬行中立契付錢。

「恭喜小娘子得了匹好座騎。」口馬令平板地說。

虞璇璣謝了,那小吏也真夠誠意,趁著她立契的時候將馬好好刷洗了一番、裝上鞍韉轡頭,又在馬脖子上掛了個布袋,裡面放著一袋秣草,讓馬邊走邊吃,這才將馬牽過來「恭喜小娘子得了座騎。」

「多謝貴使,有勞了。」虞璇璣又稱謝一番,塞過三十枚弘暉通寶權作謝資,小吏謝了一聲接過,又扶虞璇璣上馬,這才進口馬行去。那花母馬溫順地走著,虞璇璣摸著牠的頭,覺得今天撿了大便宜,心情更加暢快,看看那母馬身上的花色,便說「給你取名叫霜華好不好?」

母馬埋頭猛吃,自然沒有說不好的理,虞璇璣拍拍她「霜華,我們去曲江走走!」

虞璇璣駕著霜華出東市,一路沿著東城街往南走,冬陽暖暖地照在南行的路上,東城北部那一區區達官貴人的宅第樓閣與道觀佛寺,從硃紅、深青到濃灰都有,官人貴族的宅子與敕封的官寺官觀用的是琉璃瓦,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亮。霜華的蹄鐵大約是有些鬆了,敲在地上卡啷卡啷響,虞璇璣也不以為意,橫豎明天無事再牽到鐵鋪處理就好了。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來到城南,城南人煙較少,於是虞璇璣便策馬小跑起來,直出了坊街、繞過大慈恩寺,直奔曲江池邊去。越往南走,陽光就暗了些,到了曲江,只見滿天陰雲,雖還不至下雨,卻顯得有些憂鬱。。

曲江,也稱樂遊苑、樂遊原、隑川、杜陵原,立於古鴻固原上,古來就有泉水湧出積聚成池,北部陵原起伏、青林重複,南部則有峽谷夾峙、綠水瀰漫。千年前那位神人將作大匠建城時,因為此處雖包在城中,地勢卻高,四望寬敞,城中諸事盡在眼中,不宜百姓居住。

將作大匠遂於原曲江池南又鑿南池,做為離宮一景,開黃渠引秦嶺庫峪水穿城而過,先注南池再流向曲江池,又於南池周圍建離宮,命名為曲江園。開國高祖文皇帝又改南池為芙蓉池、曲江園為芙蓉園,於芙蓉池、曲江池廣植蓮花,離宮禁苑雖不許閒雜人等出入,曲江池則開放給百姓做為遊樂之處。

曲江池在秋季還有秋景可賞,冬季幾乎人跡罕至,就連離宮中也只有幾個宮婢與內侍隨便做點灑掃粗工而已。

因此,冬季的曲江池充滿各種怪談,什麼只得一幸之恩的宮女被送到離宮後,失足落水而死,來年夏天皇室來此避暑,其它宮人仍見她來去工作,只是身上總是溼淋淋的,後來園工清掃池子時,撈起一個女屍,赫然就是那宮女,眾人驚呼中,宮女一縷香魂含恨而散,但是每到冬季,那宮女就會在池邊徘徊不去。

要不就是宜春北苑的歌伎與少年郡王相戀,結果有一回深冬,藩鎮叛亂攻入京師,訊息傳來,兩人相約若有失散,要在曲江池邊相會,然而郡王隨皇室倉皇西走,歌伎則在亂中未及跟隨,便來到曲江等候,為亂軍所辱,又被推入池中淹死。而郡王在西走後,為求回骨可汗出兵助梁,自願前往和親,成為回骨女葉護的駙馬,和親不久後就因水土不服去世,屍骨不曾回國,魂魄卻橫渡關山萬里,與那歌伎之魂相會於曲江池畔。因此,每到冬季,便常見一錦衣官人與一名少女泛舟於湖上。

這兩個還算不害人的,有幾隻住在曲江林中的狐仙,據說專幹鬼打牆的事,戲弄遊人。更多是不第後跳水自殺計程車人與終身不見天日的宮女,這兩種鬼怨氣最深,傳說最喜拉人下水找替身。其它還有什麼山精河鬼、曲江龍王一流,總之是什麼樣的花妖狐魅都在曲江邊上了。

虞璇璣策馬來到池畔,霜華已經把那袋秣草吃完,卻似乎還不夠飽,一邊走一邊低頭用鼻子嗅呀嗅的找東西吃,虞璇璣下得馬來,將霜華系在一棵柳樹上,又從鞍袋中拿出酒壺來。

虞璇璣以壺就口喝著,霜華湊過來頂了頂她的臉,她呵呵笑著說「俗話說,小酒喝半飽,青春永不老,絕對是沒錯的!」

虞璇璣坐在池畔喝著酒,看見一陣陣從池心漫過來的漣漪,不遠處一個小碼頭上繫著兩艘蚱蜢舟,隨著水波輕輕搖晃,不時發出叩、叩聲響。虞璇璣本也不以為意,不過霜華突然停止在地上亂翻的動作,抬起頭來,耳朵抽動著「霜華?怎麼啦?」

霜華四下看了一陣,突然朝向池心的方向望去,虞璇璣看著池心的小島,並沒有人,正待笑自己多疑,卻聽一個女子聲氣在唱歌「……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這這這這!!!!!!!!虞璇璣險些尖叫出聲,連忙把嘴捂住。

這這這……這這這……這就是傳說中那對歌伎郡王鬼情侶的定情之歌啊!這首歌據說是三百年前流行的,眼下沒人在唱啦,在這種時節、這個地方唱這首歌,還能是誰啊?

虞璇璣在臉上輕輕拍了兩巴掌,強自鎮定,抖著手從香囊中取出幾丸香,又抖著手打起火石點起來,一陣清爽的木香飄散出來,她又將酒高舉過頭一拜,然後潑入湖中,用跟手一樣抖的聲音輕聲說「在在……在下……打擾二二二二位清淨……實在對對對對對不住……香酒請請請笑納!」

「打擾清淨,只用這點東西就想打發?」一個男聲有氣無力地從背後傳來。

要死了!這鬼也太強大了,現在雖是陰天,但至少是白日啊,難道皇族連做鬼都比較強大?不會真有傳說中的地府皇族聯誼會吧?虞璇璣連看都不敢看,捂著臉說「在下冒犯了大王與娘娘娘娘……娘子,今日出來得匆忙,只只只帶了這點東西,改日再再來,並燒黃金千千兩、白銀萬萬萬萬兩,以壯大王出入陰間賭賭賭場之行色,請請請大王高高高高高高抬貴手,放放放在在在下一馬。」

「黃金白銀對鬼魂並不稀罕,倒是聽說要找個替身很困難,你要不要考慮跳下去,這樣比較乾脆?」那個聲音說得輕鬆,好像跳下去跟打水漂一樣簡單。

埋汰屍、路倒屍,不小心經過一下而已,哪那麼小氣要用命來換的!用身體抵債都還比較合理!虞璇璣不平地想,卻還是恭敬地抖著聲說「在在在下也只能救得娘子脫離苦海,如如如此大王不就孤單了嗎?倒不如在在在下燒些金銀使大王娘娘娘子在陰間逍遙度度度日,正所謂人間萬苦人最苦,還還還不如做鬼逍遙呢!」

「誠然,做鬼比做人逍遙。」那個聲音說,雖然淡淡的沒什麼情緒,不過似乎是有些打動他了,果然遇上鬼要投其所好才是,虞璇璣心頭稍微一鬆,只聽得那聲音又說「你想在這裡跪多久?」

「大王若命在下起來,在下就起來。」虞璇璣十分投其所好地說。

「你說的大王都死了三百年,你難道要跪三百年跪到他出來嗎?」

咦!不是鬼大王?

虞璇璣聞言抬起頭,正對上一雙光鮮的皂皮靴尖和加襴的松綠緞面皮袍,顯見是個士人……虞璇璣挑挑眉,混帳,敢情是裝神弄鬼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