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官難

理由無他,因為分散在外地的監察御史、監察御史裡行以及各地鹽場的監院官都要向御史臺報告自己在地方上所見所聞,大多都要彈劾一些不法情事,所以,就算不能親自回京也要派遣親信僕人遞送彈奏狀與各種證據。

監察御史是御史系統中最基層的官職,人數只有十人,按任務所需奔赴四方,由於人數實在不多,又另闢監察御史裡行五人支援任務,不過裡行雖然做的事與正員監察御史一樣,待遇、俸祿則較少。至於鹽場監院官,由於官辦鹽場有極大的利益,為免貪汙徇私,則派出御史臺官出身的監院官監察,這些監院官同時也帶有御史銜,可受理百姓申訴、糾舉不法。

監察御史等人的報告回到御史臺後,御史大夫在看過後,若已完整無誤者,則署名後糾舉。若有不明之處,就需要第二級的殿中侍御史、第三級的侍御史與御史臺副官御史中丞協助詳查。

雖然監察御史也可以不透過御史臺系統,直接向皇帝遞送彈奏狀,但是這種情形並不多,尤其在現任御史大夫的手上更是從未發生過。

御史大夫公事房在此時已被各式各樣的報告與證據塞得相當擁擠,然而御史大夫面前還是擠了四個監察御史與殿中侍御史下屬的令史,人人端正地跪坐在坐墊上,雖然那薄薄的坐墊其實無法阻絕木質地板的涼意。

「……劉監察,就這麼辦吧!元監察……」御史大夫拿起一份洋洋灑灑寫得龍飛鳳舞的卷軸,對最右邊的一個監察御史說「你在東川挖了些什麼?」

「稟臺主,下官訪得東川節度使嚴礪不法侵吞八十戶民家產業與擅加稅賦高達百萬錢,其事罪證確鑿,證據、口供與當時釋出的加稅佈告都已上呈臺主,下官敦請臺主署名,以糾舉東川節度之惡行……」

年輕的監察御史眉飛色舞地說著,又將東川節度使的罪行加油添醋一番。那御史眉如淡墨輕染,眸如秋水凝睇,姿容雖不算是絕頂美男子,卻也是個風流才子樣貌。御史大夫抬起眼,側目盯著年輕御史,臉上沒有表情,但是那年輕御史馬上換了副端正臉色,輕咳一聲「當然,下官年資淺薄,還需臺主……」

「元監察,我最不耐煩聽無意義的客套話。」御史大夫淡淡地說,一展手中的彈奏狀快速地瀏覽一遍,一鬆手,咕咚一聲,彈奏狀便掉進熏籠中,那御史身體一動似乎想救,但是被御史大夫目光一瞄又縮了回去「東川節度使貪汙的事,證據取得並不困難,不過你能做到這個程度,也屬不易,這點值得嘉許。」

年輕御史撥出一口氣,臉色稍稍放鬆了些,不過御史大夫的口氣馬上就變得嚴厲「不過,嚴礪三年前就死了,這點你也知道,那你還寫這篇狀子過來幹什麼?」

「稟臺主,嚴礪雖死,但是此事幹系百姓產業,不能不追究……」

「朝中有種令人厭惡的想法叫『人死為大』,我自己覺得有這種想法的人都是攀比僥倖的混帳,不過很可惜的是,朝中的混帳比曲江的王八還多得多。」御史大夫說,偏激卻又精準地批判著「你的狀子遞出去不難,今上命東川節度使歸還產業也不難,但是決不可能因此將追贈嚴礪的一切追回,事是死人乾的,也與現在的節度使無關。我敢保證,你的狀子除了歸還百姓產業有益民生之外,幾乎對朝廷毫無意義,你覺得呢?」

「臺主……下官覺得……」御史大夫終於正眼看向那年輕御史,後者試圖想從主官淺褐色的眸中看出端倪,卻看不出所以然,寂靜中只有炭火微微的嗶波聲響,年輕御史在靜默的威壓下,只好隨著自己的直覺亂說「不管怎樣,東川節度使那一家子在當地橫行霸道慣了,狀子上去,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也好。」

壓迫的感覺瞬間消失,御史大夫拿出另一份早已擬好的草稿,表情依然那樣平板得跟磚地一樣「照著這份草稿,用壓暗格的熟紙、端楷、濃墨給我認真地寫一份出來,今上沒有時間欣賞你的行草,寫完拿給我署名用印。」

「是。」

就在元監察謄寫完御史大夫授意的彈奏狀後三天,御史大夫在政事堂宰相會議中以彈奏狀中的不法情事為引,炮轟東川現任節度使顢頇無能,連監察御史大搖大擺毫無掩飾地前往東川蒐集證據都毫無警覺。外加東川鎮多年無兵亂,卻依然徵收高額稅賦,分明是大而無當,死了的不追究、不追回那些死後哀榮,就當他好運撿到,不過東川鎮是非廢不可。

於是,就在御史大夫開炮十天後,左羽林衛派出兩百人星夜奔赴東川,護送東川節度使一家入京,並就地宣佈東川鎮將兵馬上交兵部,並由當地的刺史接管東川鎮,兩年內化鎮入州,廢除東川鎮。

長達百年的藩鎮,就在御史大夫的暗算下莫名其妙地化為烏有,而這只是御史大夫無數黑心作為下的一件小小陰謀而已……

套句當代的話說,東川鎮被河蟹掉了。(咦?是這樣用的嗎?)

※※※

奔赴御史臺繳交年末彙報的御史們,上繳了各式各樣的諫章、奏疏、彈奏狀與要求來年繼續詳查的申請,全都需要御史大夫最後用印署名核可後,方能投遞到其它官署或在御史臺內部進行處理。由於每年到這個時候,事情實在太多,需要御史臺出面修理的官署與官員也實在不少,事情的先後順序也就看得出歷任御史大夫的風格來。

話說為政之道,一張一弛,綜觀歷任御史大夫也大多如此。

在弘暉六十年以前,御史大夫的任期不定,有的只有幾個月,也有的五六年,不過平均下來,大多是三四年一任。而女皇親政後,深感御史大夫若擇意志不監之人,則隨政治局勢搖擺不定,並非好事,於是接連出現了幾位任期相當長的御史大夫。

前前任的御史大夫乃開國以來第一位一噎氣就被寫進國史酷吏傳的強者,渾名『官見愁』,執掌御史臺長達三十年,據說在他手中栽跟頭的官吏沒有一萬也有七八千,若不是高齡八十不得不強迫退休,砍掉兩萬官吏絕對不成問題。

而官見愁的繼任者也執掌御史臺長達十七年,這位前任御史大夫為政寬和良善、為人揖讓謙恭,與群臣相處甚是和睦,頗得人心。不過,他唯一的缺點就是愛喝酒,有一日又往平康坊喝酒狎妓,被憤怒的夫人一狀告到女皇駕前,雖然女皇並未追究,但是他自己深感面上無光,於是辭官歸隱南山,不問世事。

事起倉促,誰也沒料到御史大夫會突然辭官,而其下的兩位御史中丞,一位年事已高,直嚷著要多活幾年,打死不願接任臺主,另一位剛升任中丞不滿三天,年紀也才剛滿三十,女皇本待拔擢其它年資較深的侍御史為臺主,沒想到四位侍御史異口同聲說「恕某等不敢從命。」

「為何?」女皇問。

「臺中諸御史,性格各異,無一是好相與之輩,某等任侍御史已是竭盡全力,任中丞或勉強勝任,任臺主則命不久矣。」

「既如此,臺中何人可任臺主一職?」女皇又問。

「李中丞可任臺主。」

「李中丞年僅三十,任中丞又僅三日。卿等適才言道諸御史性格各異,朕恐李中丞不能駕馭。」

四位侍御史露出苦笑,交換了一個有點無奈的眼色「恕某等直言,李中丞駕馭御史臺確實尚嫌資淺,然放眼朝中上下,決計無人可如現任臺主一般指使李中丞,伏望陛下三思。」

簡單來說,就是李中丞能不能控制御史臺還不知道,但是不讓他當臺主,就誰也別想好好在御史臺當臺主……

就在四位侍御史絕望的忠告下,於是,這位年僅三十、上任三天的中丞就成了現任的御史大夫,到如今,也荼毒御史臺長達七年了。

即將邁入第八年的前夕,大夥兒也多少摸出了現任御史大夫的習性。在年末的時候,朝中上下官員除了要應付度支比部前後夾攻的核銷攻擊外,還需分出一些心力打探御史大夫今年的口袋名單。

根據御史臺的鄰居、那兩位宗正少卿教育那位傻呼呼宗正卿的話語中,可窺一二。

「每到這時候,李臺主就要擬三份名單!一份叫殲滅名單,一份叫伏擊名單,最後一份叫觀察名單。」年輕些的宗正少卿說。

「你們怎麼知道?李臺主告訴你們的?」當然是宗正卿問。

「誰敢去問他這個?當然是探聽外帶經驗分析來的。」

「怎麼分的呀?」

「殲滅名單就是一收到御史報告後就丟出去,李臺主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署名過的彈奏狀就是格殺令,必死無疑。」

「伏擊跟觀察又是如何?」

「伏擊名單就是比較沒那麼討御史大夫嫌的,讓他安心過個年再送他上路,至於觀察嘛……就是還沒把握一擊必死的。」年長的宗正少卿悠悠地說,瞪了一眼宗正卿「我們宗正寺是七年來唯一到目前為止還沒被李臺主盯上的,宗正公最好不要成為第一個。」

宗正卿摸摸鼻子,怪不得當初要來當官的時候就聽說朝中諸官編的官訣中,有那麼兩句「天下十道巡按,監察見官踢三腳。臺主一筆署名,侍御持狀劾百僚」,今日看來此言不虛。突然覺得這個宗正卿的位子還不如做風流倜儻小郡王來得好,頭上還有女皇這位嫡親姑媽也就罷了,還壓著御史臺這個後媽是怎麼回事?尤其這位後媽還黑心得要命……

「為官難哪!難於上青天哪!」宗正卿裝模作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