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苑作為受歷代帝王青睞的皇家園林,建造得清幽雅緻。
殿宇輝煌,亭軒遍佈,園中奇石森聳,環植花卉,又引泉為方池,池上玉龍吐水如瀑,巧奪天工。
射柳場的位置在西面的龍德殿前,鄰著一條環碧河,早已被先行的衛隊佈置齊整,將許多鴿子和更小的雀鳥裝在葫蘆及木盒中,懸掛在飄飄蕩蕩的柳條上,箭矢射去,若能盒開鴿飛又不傷到禽鳥,便計一勝。
按慣例,皇子、諸王及大臣們都得下場,依次擊射,開盒最多者勝出。
皇帝的金鑾則安置在場邊方臺上的亭子裡。蘇晏隨太子前去叩見時,景隆帝已攜衛貴妃落座了。
衛貴妃已懷胎九月,再一個月便要生產,皇帝本想留她在宮中養胎。但貴妃非要跟來,說宮中憋悶,想出來散散心,太醫也說,臨盆婦人最好多走動走動,將來生產時能順利些。皇帝只好應允,給她加了一倍的服侍宮人。
太子見完禮起身,皇帝微怔,問:「你嘴怎麼也破了?也上火了?」
太子尷尬地抹了抹嘴角。蘇晏在他身後忍笑。
皇帝警告似的瞥了蘇晏一眼,淡淡道:「坐下,賜酒。」
酒是應節的菖蒲酒,裡面放了硃砂與雄黃,蘇晏喝得直吐舌頭,又不得不一飲而盡。
朱賀霖記恨他磕破自己的嘴,在父皇面前丟臉,又給他倒了一大杯,盯著他喝完,方才得意洋洋地下場。
他人雖年少,氣力卻不小,又好動喜武,射技經過名師調教,準頭驚人。騎馬勁射,接連十五盒不曾失手,雀鳥撲稜稜飛成一片。
末了回過頭,炫耀似的朝蘇晏眨了眨眼。
蘇晏酒勁上頭,看他有點兒重影。
不止是場上的太子,還有豫王,包括一干皇親國戚和朝廷重臣,他看著都有些輪廓發虛。
景隆帝留意到他潮紅的臉頰和迷茫眼神,笑道:「這才兩杯,蘇侍讀的酒量未免也太淺了。」
蘇晏很想回答皇帝,他暈車,之前還吃了一碗半生不熟的過水麵,反胃得厲害,否則絕不止這點酒量,可惜說不出話,只能擺擺手以示不勝酒力。
衛貴妃拈起桌案上一朵應節的石榴花,塗著蔻丹的纖指在花瓣上反覆揉捏,最後將花朵磋磨成一團紅泥,丟棄於地。她漫不經心地說道:「不如讓蘇侍讀下場射柳,活動活動筋骨,酒氣也便散了。」
不等皇帝發話,便示意身旁宮人,將蘇晏扶下亭子。
被河邊涼風一吹,蘇晏的酒意倒真消退了幾分,旁邊一名校尉遞上弓箭。
他接過來,站立著彎弓搭弦,瞄準了半晌,又向目標挪近幾步,方才一箭射出。
箭矢歪歪扭扭飛出去,眼見要落向河面,不知怎麼,莫名其妙地就射中了柳樹上懸掛最低、個頭最大的木盒。
負責登記的校尉高聲叫:「中啦!」幾息之後,又叫:「怎麼沒有鴿子飛出?」
他爬上樹,開啟木盒,愕然拿出一隻中箭身亡的鴿子。
周圍一片鬨笑聲。
衛貴妃舉袖嬌笑:「別人射盒,他射盒中鳥,一箭穿心,也算另一種好準頭。」
蘇晏尷尬道:「我再試試。」又陸續射出三箭。
一箭一條鳥命,死狀之慘令人不忍目睹。
景隆帝無奈道:「你這是射柳還是殺生。還是回來吧,要什麼賞賜,朕給你就是了。」
「臣是真不會射箭。」蘇晏撂下弓箭,走到亭子前向皇帝告罪。
景隆帝道:「看你方才引弓的姿勢,就知道了。趁今日高手雲集,你挑一個做師傅,朕命他將你教會為止。」
「兒臣教他!」朱賀霖立刻叫道。
皇帝瞪了他一眼,嫌他身為太子卻有失矜持,卻聽得一把低沉渾厚的聲音笑道:「臣弟毛遂自薦。先前恩榮宴時,臣弟與蘇侍讀談詩論道,頗為投緣,後坐隱對弈,彼此引為知己,此番再共同切磋射術,也算效了一段伯牙子期的佳話。」
蘇晏一聽這華麗的低音炮,就想起桃花樹下的板磚掀臉,當即警惕地退了一步:「別介,我與豫王殿下不熟,真談不上什麼知己。」
豫王被他當眾打臉也不惱,厚著臉皮答:「清河可是擔心外臣與皇親有過從,引人猜忌,所以才撇清關係?放心,皇兄胸懷廣博,寬厚仁和,必不會因此怪罪於你。」
他轉頭望向皇帝:「臣弟說得對吧,皇兄?」
景隆帝面色清淡,語調平靜:「四弟說得不錯。既然如此,朕便將蘇侍讀交予你半日,看究竟能學到幾分。」
豫王隨意地朝他拱了拱手,一臂挽著弓箭,一臂攬著蘇晏的胳膊,口中說著:「殿後林子清淨,正適合練射。」拽住一臉不情願的蘇晏,朝場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