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險些擦槍走火

腦海中的最後畫面,定格在一本老少皆知的經典名著——《三國演義》上。蘇晏緩緩下跪,膝行向前,牽住皇帝的衣袂,將頭深深埋了下去。

景隆帝心生疑惑,忽然聽見了低低的哽咽聲。

哽咽聲又變成了啜泣,悲傷且隱忍,彷彿蘊含著當事人難以排遣的內心痛楚,聞之令人心酸。

皇帝整個兒愣住了。

他擱下毛筆,向後慢慢坐在金絲楠木雕花圈椅上。蘇晏趁機又膝行兩步,將臉埋在皇帝大腿,哭得愁腸百結,哭得杜鵑啼血。

景隆帝只覺一股熱意滲透布料,大腿上被淚水熨過的地方,一直燙進血肉深處去,不禁有些懊悔,對這個太子屬意的年輕官員逼得太緊,防得太深了。

——他還只是個堪滿十七歲的少年,比賀霖大不了幾歲呢!

「……好了好了,起來吧。」皇帝輕拍蘇晏的腦袋。

蘇晏暗暗盤計了一下,火候還沒到,於是繼續抱著龍腿哭,一個字不說,只是哭,身體難以抑制地抽搐。

景隆帝默默嘆氣,手掌向下,撫摸他顫抖的後背。

蘇晏的肩背看著清瘦,手感卻並不單薄。年輕肌理所特有的結實與彈性,以及衣領內微微滲出的幽香,蛛網似的黏住了天子的手。

撫摸不知不覺就變了味,從安撫逐漸化為意動情生。

蘇晏哭得直抽抽,忽然感覺哪裡好像不對勁……後背上的那隻手,撫摸力度是不是有點大,角度是不是有點歪,尺度是不是有點不可描述?

他午前剛被人蹂躪過,這會兒還有些十年怕井繩,條件反射似的一抬臉,打了個響亮的嗝,不哭了。

景隆帝正心旌搖盪,冷不丁對上一張梨花帶雨的臉,有點窒息。他端詳近在咫尺的一雙朦朧鳳眼,只覺人間整季春色都融入其中了,連詩畫也難以描摹,情不自禁伸手撫摩,指尖從微顫的睫羽一路滑到殷紅嘴唇。

然後皇帝問:「你嘴怎麼破了?」

「上火了長泡,蹭破的。」

「朕看著不像上火,倒像是被咬破的。」

「……」

這個梗就過不去了是吧?!蘇晏在心底咆哮,面上卻露出茫然之色:「臣沒有咬嘴唇的習慣呀。莫不是上火了夜裡磨牙,咬了也不知道?」

景隆帝半信半疑地用指尖蹭了兩下,總算不再糾纏這個話題。

蘇晏發現眼下情勢不對。他跪趴在皇帝膝頭,邀寵似的抬著臉,而對方俯身凝視,手指在他臉上曖昧地摩挲……這是要擦槍走火的節奏!

腦中直男警鈴大作,他忙不迭地向後撤,擦拭臉頰上淚水殘痕,心虛道:「臣一時失態,求皇上恕罪。」

恍惚間從旖旎夢境脫身,深沉自持的秉性回到體內,景隆帝收手,刻意忽視指尖餘熱的勾留,起身又提起了毛筆,繼續畫他修身養性的山水圖。

「……皇上?」蘇晏還跪在地上,未奉聖諭不敢起身。

皇帝筆下勾線,泰然道:「明日便是端午,百官休假。東苑有射柳之戲,射中者得賞賜,你可要去顯顯身手?」

蘇晏也聽說端午節放假,本打算去金水河上看划龍舟,如今一聽朝廷搞團建,還是在赫赫有名的皇家園林,當即改變主意,不去看常規活動了,就去東苑。

「臣願意隨行,不過騎射之術臣並不擅長,可否只是瞧個熱鬧,上場就免了吧。」

蘇晏來到這個時代不過半年,騎馬學得挺利索,射箭卻幾乎沒接觸過,讓他上場的話,估計能拿脫靶冠軍。

皇帝道:「君子六藝,射御佔其二,不可不學。你若不會,朕可以教……可以著人教你。」

蘇晏只好謝恩。

「去吧,陪太子讀書去,別在朕面前礙眼了。」皇帝下了逐客令。

蘇晏這才鬆口氣,規規矩矩地行禮退離。

等到少年侍讀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皇帝方才擱筆,將筆法散亂的山水圖一揉,丟在桌腳。

他盡力平息身體深處的一絲燥熱與焦渴,從抽屜內取出一枚青玉透雕荷葉佩。

這玉佩質地細膩溫潤,雕工生動,荷葉上啜著的水滴像是要流動滾落,但在閱盡奇珍的天子眼中,也只算是稀鬆平常。

唯獨與眾不同的,大約就是玉佩背面雕刻著「清河」二字。皇帝將它擱放在白紙邊角,開始畫一幅雨後風荷圖。

這次畫得十分流暢應手,末了在荷葉旁,用他那遒勁圓熟,被後人評價為「翰墨圖書,隨意所在,極盡精妙」的筆法,提了兩行詩句:

青荷憐淨碧,宿雨不堪襲。

——我憐惜青荷的澄淨碧綠,怕它承受不了經夜淫雨的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