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容易招蜂引蝶

崔錦屏仰天大笑:「清河兄快人快語,正正與我意氣相投,得此一友,快哉。」蘇晏捧著茶杯只是微笑。

崔錦屏笑聲漸歇,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不齒之事,鄙薄地壓了壓嘴角:「我就想,那葉東樓何以一夜之間躍居正五品戶部郎中,原來是因為做了豫王世子的西席。」

蘇晏不解:「這也無可厚非,屏山兄為何不屑?」

崔錦屏冷笑:「豫王世子才歲許,路還走不穩當,要西席來做什麼?」

蘇晏愣了愣:「你是說他和豫王……」他忽然回憶起恩榮宴那日,遇上豫王之前,偶然聽見後園假山內有兩人私語,想來便是豫王和葉東樓了。

「豫王什麼秉性誰人不知,聽說朝內貌美的年輕官員,十有六七都是與他做過知己的。」崔錦屏道。

蘇晏打了個寒戰,手背上被捏過的地方又麻又刺地癢起來,恨不得立即拿皂角水洗涮一通。

崔錦屏不欲多談此事,揚聲道:「小二,有什麼酒菜添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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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酒喝到月上柳稍,蘇晏辭別崔錦屏,沿澄清街慢慢往回走。

剛登上一座石橋,夜風吹來,酒氣上湧,腳下一個趔趄,抱住了石雕欄杆。他心裡懨煩欲嘔,便把頭探出橋面。

粼粼波光倒映一彎殘月,吳鉤般淬出霜雪的顏色,孤懸浮寄地盪漾著,更顯得與陰影處劃界分明。

在那幽暗處的水面上,亦有兩點星子也似的熒光——不是星子,卻是一雙精光湛然的眼睛!

蘇晏猛地捂住嘴,蹬蹬倒退幾步,後背緊貼在欄杆上,冷汗漿出。

一隊人馬飆風般馳驅而來。杏色麒麟服在松明火光中燁燁生輝,緹騎們腰間三尺四寸長的繡春刀,刀鞘擊在馬鞍上,如戛玉鏘金,鏗然作響。

為首一人勒住韁轡,厲聲問:「書生,你可見到什麼可疑人物?」

蘇晏勾著身子倚在橋欄邊,還有些說不出話,只是緩緩搖頭。

問話那人不滿地冷哼一聲,馬鞭兀然撥起他的臉。

火光照亮的瞬間,周圍眾人只覺一張玉白麵容猶如月下明珠,光彩沛然,炫目得令人不敢迫視。

為首那人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方才道:「錦衣衛奉命緝盜拿奸,倘若知情不報,一併治罪。」

蘇晏見他體態俊健,神情剽悍,眉宇間壓不住的戾氣,彷彿一柄在血火中反覆煅煉過的利刃,不由心生戒備,作出酒醉慵困的樣子:「小生一路走來,只見風花雪月,不見什麼可疑人物。」

那錦衣衛首領翻身下馬,捏住他的下頜冷笑:「真的沒瞧見?只怕是蓄意隱瞞。現在不說,待到下了詔獄,刑械一動,自然什麼都說了。」

蘇晏在心裡呸了一聲,早聽說過錦衣衛囂張,沒想到囂張成這樣,冤假錯案也不是這麼明目張膽地辦吧,難怪在電視劇裡總當反派。

他掙開對方手指,不怒反笑:「大人真冤枉我了,小生說的句句是實,更何況酒困路長惟欲睡,哪裡還有精神四處張望。」

錦衣衛首領面色緩和了些,目光卻越發灼亮攝人,似笑非笑:「既然如此,且隨我回去吃碗醒酒湯。」

眾緹騎紛紛露出不懷好意的神情,一個心急的甕聲叫:「千戶大人,犯不著多費唇舌,直接綁回去就是,弟兄們還等著出火呢。」

一片狎褻的鬨笑中,錦衣衛千戶伸手往蘇晏臉上摸去。

蘇晏動作柔和地握住他的手指,口角尤帶三分笑,眼中卻無半點春,輕聲道:「多謝千戶大人美意,只是一番來去頗為耗時,怕趕不及明日太子殿下的早課,皇上知道了要責罰我。」

他話音細微,只堪讓對方一人聽清。

那千戶蜂蟄似的抽回手:「你是……」

蘇晏微微頷首,語氣一脈誠摯:「千戶大人護衛皇城責任重大,遇事多加盤問也是應當。今夜只是一場誤會,在下酒醉失言,大人切莫放在心上,只當全無此事就好。」

千戶臉色微變,那雙慣於狠戾的眼中,竟流露出一絲糅雜著感激的異樣目光,忽然抱了抱拳,低聲道:「多謝。」

蘇晏莞爾。

錦衣衛千戶飛身上馬,呼喝:「走!」

一干緹騎不知所以,有人不甘覷問,被他狠狠一鞭抽在身上,不敢再多言語。立時人馬揚塵而去,轉眼不見。

蘇晏長長舒了口氣,苦笑自語:「看來我的臉皮真要練到厚而無形、黑而無色的地步了,也不知算不算好事。」

他揉了揉仍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舉步下橋,忽然覺得漏了什麼,回頭往橋洞陰影深處望去,只黑黝黝的不見半點光。

猶豫半晌,他脫去外衫,淌進冰涼的河水中,摸到一人,半扶半拖地弄上岸。

那人一身勁裝,黑巾蒙面,四肢僵冷,雙目緊閉,好似昏死了一般。

蘇晏剝去黑巾,只見滿臉是血,勉強只能看出五官輪廓,以及青白如死人的唇色。伸指往鼻端探去,彷彿還有些遊絲般的氣息,忙拉開溼冷的衣襟按壓他胸口。

那人突然如垂死的魚般猛地一顫,五指箍住蘇晏的手腕,目中射出一道寒凜的光,右手劍鋒架上他的肩膀。

蘇晏輕易掙開他無力的手指,撇嘴道:「老子冒著被惡霸調戲的危險出手相救,你倒拿劍指我,好哇,你就給我使勁地迴光返照,一會兒掛了丟進河裡喂王八。」

那人極力睜開的雙目中怒色湧動,手臂頹然落地,卻是真的昏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