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至少會打油詩

「素聞你才高識遠,有八閩冠秀之稱,今日士林才子都在此處,你也不要只顧喝酒,同作一絕如何。」蘇晏心下大聲叫慘,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麼?就算他把唐詩宋詞翻個遍,也找不出一首可以遮人耳目的呀。

「諸位同仁七步之才,臣比之不及,怕貽笑大方,還是藏拙為好。」

景隆帝輕笑一聲:「蘇進士過謙了。」

蘇晏急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太子,不料連他也一臉期待地望著自己,頓時天昏地暗,絕望如死。

面對無數灼灼目光,蘇晏硬著頭皮做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心念急轉:看來咱也得跟那些穿回去的男男女女一樣,不得不厚著臉皮gjm一把了。用哪位大佬的比較合適?納蘭?袁枚?查慎行?

思來想去也沒個準頭,只得把心一橫:「有了。」

景隆帝嘴邊微微浮起笑意,只聽他拖長聲調吟道:「瓊林宴罷逢杜甫——」

滿堂乍然錯愕,眾人面面相覷,只懷疑耳朵聽錯。

「自言曾受李白侮。」

皇帝嘴邊微笑變作抽搐,太子面龐陡然扭曲。有人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更多的人想笑卻不敢笑,憋得面紅耳赤。

蘇晏誇張地嘆了口氣:「問我緣何亦瘦生,同為席上作詩苦。」*注

一時咳嗽聲四起,最後皇帝忍不住先破了功,頓時滿堂前仰後合,鬨笑成一團。

景隆帝拿龍袖死死掩面,半晌才喘著氣道:「好個蘇清河,連李杜都要戲弄……打得好,詩仙詩聖都曾打過油,後世才子如何打不得……」

內閣大學士李乘風用扇子點著蘇晏,啼笑皆非:「小子不成氣候!」

身旁二三進士調謔地拍著蘇晏的肩背,大笑:「絕句!絕句!清河兄高才!」

唯有朱賀霖茫然四顧,不知為何眾人反應如此強烈。一個翰林院學士見狀,附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典故,卻見太子笑得險些滾到地上去了。

眼見冷清的氣氛頃刻活絡起來,景隆帝笑著飲了兩杯,便攜同太子回宮。鑾駕走後,眾人才把吊著的心膽安回原處,放開肚子吃酒。

蘇晏逃過一劫,又白吃了皇帝一頓大餐,心滿意足地步出偏殿,到園子裡吹風散酒氣。

園子花木繁茂,亭榭錯落點綴其中,雖談不上崢嶸大氣,倒也曲徑通幽。蘇晏沿著碎石小路信步漫遊,暮春的風中已有依稀暖意,令人四肢百骸慵懶叢生。

他不禁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忽然聽見假山深幽處似有人唧唧私語,因隔得遠了聽不真切。

聽壁角這種事還是少做的好,蘇晏轉身欲走,卻聽到一線陡然拔高的聲音:「……好說歹說,你怎麼這般不曉事?」

另一個聲音輕柔含糊,隱約道:「……難道要我以死明志麼?」

「不必多言,我最見不得人拿死來說事……」

蘇晏微微冷笑,管他曠夫怨女還是歡喜冤家,事不關己,拂了拂衣袖,掉頭而去。

走了百步,後側一個男子聲音清晰地傳來:「蘇清河——」

卻是一把極好的嗓子。那聲音渾厚寬廣,低沉處帶著輕微的震鳴,送入耳中彷彿隆冬午後乍現的暖陽,令人沉醉之前冷不丁先打個哆嗦,全身孔竅都熨開了。

低音炮!聲控福音!蘇晏打個激靈,慢慢回頭,一襲金織蟠龍的寶藍色袍服闖入眼簾,正是恩榮宴坐於上位右側的那男子。

他不知到底是親王還是郡王,或是其他什麼皇親國戚,只得含糊其辭地行禮:「蘇晏參見千歲爺。」

藍袍男子上前兩步,託肘扶起他,順勢握緊,「不必多禮,我是豫王。」

蘇晏不自然地扭動一下,抽出手臂,「原來豫王殿下,恕下官眼拙。久聞王爺盛名,今日一見,真是高山仰止。」

豫王笑道:「當真?」

「一字不虛。」

蘇晏暗道:朱栩竟,你當然出名,出了名的荒淫王爺、花花太歲,連史書上都記載「豫王嬉靡好色」,可不是我誹謗你。

「清河,」豫王自來熟地喚道,「殿試一事朝內外早有風聞,難得你立身耿正,冰清玉潔,孤王可是神交已久了。」

蘇晏因為「冰清玉潔」四字,抖落一身雞皮疙瘩,強笑道:「王爺過譽了,下官受之有愧。」

「這些客套話就免了,我有心與清河結交為友,多相往來,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爺哪裡的話,能得到王爺提攜,是下官天大的榮幸。」蘇晏陪著豫王哈哈兩聲,心裡大讚自己臉皮功的修煉更上層樓。

豫王越發笑得舒懷,一隻手也不知不覺攬了過來。

恰時一個宮裡的青衣小侍快步跑來,見到蘇晏兩眼一亮,喘吁吁道:「蘇大人在這哪,可叫小的好找。」

蘇晏藉機旋開兩步,感激地看著他:「原來是富寶公公,不知找我何事?」

「小爺正在大發脾氣呢,說是要把那些西洋棋、皮影、馬吊什麼的都砸了,現在東宮人心惶惶的,小的只好自作主張來請蘇大人去一趟。」

「好哇,你們怕挨刀,倒叫我去擋頭陣。」

富寶腆著臉笑:「還不是因為蘇大人慈眉善目,小爺見到您,什麼火氣都消了。」

蘇晏轉頭:「王爺,您看這……」

「無妨,清河是太子侍讀,理當先奉東宮的差事。日後若是得空,不妨多來王府走動走動。」

「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蘇晏剛邁了兩步,就聽背後叫一聲:「等等。」無奈轉回身。

豫王傾身湊到蘇晏耳畔,輕聲道:「奉安侯這段日子領旨面壁,侯府正門偏門卻照樣車來馬往,白日黑夜的什麼人都有,清河可得仔細了。」

蘇晏心底咯噔一下,來不及細想,拱手道:「多謝王爺提點,下官定銘記於心。」

豫王笑吟吟地捏了捏他的手:「你有心就好。」

回宮的路上,蘇晏突然間暴起,一腳踢折了路邊手臂粗細的一棵幼柳。

富寶嚇了一大跳,囁嚅道:「蘇大人……」。

蘇晏朝他安慰地笑了笑:「出口惡氣而已,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