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陪玩七葷八素

朱賀霖有些尷尬,又有些得意地把藏在身後的左手拿出來,原來是兩根細細的象牙牙籤。

「方才我發現清河的睫毛又長又翹,就想試著放根挑牙上去,看看能不能託得住……」

蘇晏朝屋頂直翻白眼,磨著後槽牙道:「殿下還真閒得慌!」

朱賀霖不滿地撇了撇嘴角:「還不都是因為你。說好了出宮去玩的,回來看見你還是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沒勁!」

蘇晏嘆口氣:「臣病體不宜伴駕,殿下何不自己找些消遣,或是另叫人陪你出宮?」

小太子沉著臉,粗聲粗氣地道:「射柳、蹴鞠、馬球,這些我都玩膩了,再說就你這身子骨,也沒法陪我玩呀。所以就想拉你出宮逛逛集市,偏你又推三阻四,真沒意思。」

蘇晏聽他抱怨的語氣中,隱隱透著股委屈的意味,想想這小鬼也蠻辛苦的,不過十三四歲,就被套上了國家接班人的枷鎖,舉手投足、一言一行都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禮官、言官整天把祖制、聖賢掛在嘴邊,還有那些太子太傅與侍講也逼著他學這學那,稍有鬆懈就找皇帝打小報告,真比應試教育壓迫下的高考生還要可憐。

當下心一軟,便道:「殿下若真覺得無聊,不如我們來下棋,如何?」

「下棋?」朱賀霖有些意興闌珊地道,「圍棋還是象棋?」

蘇晏微微一笑,「都不是,是國際……不,西洋棋。」

朱賀霖眼中一亮:「西洋棋?西洋人也下棋?他們的棋子跟咱們一樣麼?」

「呃,不太一樣。」蘇晏開始連比帶劃地解釋國際象棋的棋具、規則和走子方法。

朱賀霖聽得興致盎然,命宮人取紙筆來,照他的描述畫出樣子,再交給宮中的木匠即刻製作。

不到一個時辰,一副黃楊木製成的棋具便端了上來。蘇晏一看,還挺像那麼回事兒,只不過王著冕服,後戴鳳冠,棋盤邊上的英文字母則入鄉隨俗地變成了天干地支,整一中西合璧。

朱賀霖搬了張紫檀雲紋炕桌擱在羅漢床上,將棋盤放在上面,靴子一脫盤腿而坐,捋起袖子:「來來,咱倆交幾手。」

蘇晏挑了先手,一邊行棋,一邊指導太子佈局與基本戰術,接連幾盤殺得對方丟盔卸甲,很有欺凌弱小的快感。贏到第十盤時終於忍不住得意忘形地大笑:「將!殿下,你可憐的王又要駕鶴西歸了。」

朱賀霖氣得面色漲紅,怪叫道:「你那個明明是小卒,怎麼會突然變為王后?」

蘇晏斜睨他:「我沒跟你說過麼,當兵子走到對方棋盤的底線時,便可升級為後。」

朱賀霖一把抓起邊上的一個閒散主教:「那我的相也要升為後。」

蘇晏急忙攔住,「兵的升變是一種特殊著法,你那分明是耍賴,不合規則嘛!」

朱賀霖反手按住了他的手背,用力壓在棋盤上,眉梢揚起,目光鋒銳而桀驁。

「規則?誰定的規則?我是王,我指哪個是後,哪個便是後,誰敢攔我,我就殺誰!」

蘇晏有些愕然地望著他那稚氣尚存卻英華勃發的面容,忽然生出了一絲隱隱的不安:老虎再小畢竟還是老虎,太子雖然年幼,卻早已習慣了至高尊榮賦予他的生殺大權,自己過於放肆逾矩的行為,是否會為將來埋下禍根?

這麼一想,心下頓覺興味索然,唇角掛起習慣性的輕淺笑意,「殿下說的是,莫說棋子,天下芸芸眾生皆是陛下與您的臣民,為奴為後,還不都在殿下一念之間,哪個不知死活的敢攔著?」

朱賀霖聽得很是受用,可不知為何,對方嘴角邊的笑容卻令他覺得有些不舒服。

意識到蘇晏的右手還被摁在棋盤上不敢掙脫,他緩緩撤回掌力,眼見那白玉般的手背上紅印浮起、指痕赫然,不覺眉頭一皺。

蘇晏微笑:「殿下玩累了吧,要不要歇息一下?」

朱賀霖抿了抿唇角,悶聲道:「除了父皇,這宮裡沒有人下棋贏過我。我知道他們不是贏不了,而是不敢贏,就連輸也要想方設法輸得不露痕跡。可是清河,你卻一連贏了我十盤,一點面子都不給。」

蘇晏暗歎口氣,推開棋盤,俯身道:「臣無禮冒犯,請殿下責罰。」

朱賀霖垂眼見他規規矩矩地跪拜,看不清神情,只一個烏黑的後腦勺伏在面前,忽然鬼使神差地想到,今後若是連他都變得卑恭唯諾,成為無數後腦勺中面目不辨的一顆,又該是怎樣的情形?

這麼一想,竟生出幾分懊惱,屈起指節一個爆栗鑿在他的額角:「起來!我又沒怪你,瞎跪什麼?以後不許動不動就下跪請罪!」

蘇晏嘶地抽了口冷氣,伸手一摸,額上腫起個小鼓包,登時心中怒起:靠,你以為我喜歡跪啊?上輩子頂多就跪過天地和爹媽,你個小屁孩算老幾,拽得二五八萬的,老子還不伺候了!

當即猛地抬頭起身,正對上太子變幻不定的臉色,雄赳赳氣昂昂道:「那我以後就不跪了,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朱賀霖一怔,神色有些尷尬,「這個……在父皇與百官面前還是要做做樣子的。」又看了一地接著道:「其他時候就免了吧,我也不喜歡看你跪著說話。」

已經作好獲罪準備的蘇晏大感意外。這個太子,不知道該說他是不擺架子,平易近人呢,還是汪洋恣肆,任性妄為?

朱賀霖見他一臉窘色,好似噎得說不出話,嘻笑著又戳了戳他的腦門:「傻了?也罷,下了這麼久的棋你大概也累了,歇息吧,養好病陪我出宮去玩。」

這小鬼對玩樂還真是執著啊。蘇晏心中暗歎,只得盤算著下次多做點準備,以防萬一。否則就算太子不砍他腦袋,皇帝也鐵定饒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