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桑那高地的太陽 陸天明 第2頁,共2頁

現在,他只想到了宏宏。他決定不管誰會作出什麼反應,他都要把宏宏帶在自己身邊。他走進衛生室,看見淡見三在翻齊景芳的行李。臉色鐵青。

「你翻什麼?」他問淡見三。

「不關你鳥事!」淡見三恨恨地衝了他一句。謝平理解老淡對他的這種恨。他想避開他的恨。他覺得自己無法向老淡解釋清那一夜在他和小得子之間所發生的一切。他不祈求原諒。也不祈求誰的理解……

「你……是在找那封信?」他問。

「在你那兒?她交給了你!」淡見三馬上直起腰,敏感地問道,隨手把一件剛從齊景芳旅行包裡翻出來的薄花呢兩用衫朝地上一撂。

謝平彎腰去拾衣服。淡見三一腳踩在衣服上,眼睛血紅血紅地斜著,道:‘稱這個偽君子。臭不要臉的’上海鴨子‘!你說,那一夜工夫,你都跟她幹了些啥?你說!「

謝平一把推開他,拾起衣服。淡見三索性拎起旅行袋朝謝平頭上砸來,吼道:

「偽君子!」

這時,窗外頭,吵吵嚷嚷圍過來許多人。大部分是分場裡的新生員和他們的家屬。為首的是二貴媳婦。昨天夜間,總場來了回電,要老爺子把撅裡喬押送場部,並且把繼後又帶頭鬧事的二貴也先扣起來,不知誰給老瘸透了這個信兒。他便在禁閉室大叫:「找淡見三那個臭相好的,她要還是她爹媽生的,讓她出來說句良心話!那封信,她不會燒。找她要信去。二貴媳婦,你要不想當活寡婦,找那小婊子要信去!」

他們來了……

他們覺得齊景芳在臨死之前,一定會把信交給一個人。或者是淡見三,或者就是謝平。徐到裡看見恁些人把淡見三的衛生室團團圍了起來,怕出更大的事,忙去報告了老爺子。老爺子便派人把情緒激昂的眾人擋在十來米開外,不讓走近衛生室。

「文革」後一直奉命分解保管的幾支步槍,也都起了出來,重新安上了撞針。老爺子一進衛生室門,問他們兩個:‘那封惹事的信,到底燒了沒有?要在,究竟在你們誰手上?「他盯了淡見三一眼。他故意不去正眼看謝平,垂下眼瞼,讓目光從謝平胸襟上第二顆釦子前滑了過去。從齊景芳出事的第二天,老爺子便只想著讓謝平儘快離開駱駝圈子。前一段,得知謝平主動跟桂榮斷了之後,他甚至想到過再去做做他工作,留住他。無論怎樣,他對他的能幹、肯於和能吃大苦,是極賞識的。謝平在駱駝圈子畢競是盡心盡力地幹了十四年。這一點,老爺子是非常明白的。這樣的於家,也不是哪兒都能找得到的……但現在,他不想見他。僅兩天的工夫,桂榮便瘦成了個衣架子,連走路都晃晃悠悠起來。得知那晚出事,跟齊景芳在一起的,是謝平,桂榮木呆了。老頭不知怎麼去勸桂榮。他真恨、也不明白為什麼這一切偏偏接二連三要發生在他的駱駝圈子裡……他真希望這裡的人都走,全走空了才好!只留一塊安靜的地皮在他腳下。他只圖這一點……只需要這一點……他為讓謝平趕快走,他甚至」壓服「了堅決不同意給謝平恢復黨籍的淡見三,以分場黨委的名義通過了給謝平撤銷處分的決定。他說:」讓他走。看在他這十四年的份兒上。把他帶來的還給他。讓他走。人已經死了,你再報復他,再留下恁些恨給子孫?!幹嗎呢?這些年都還沒恨夠?這麼些年他跟我們都處得不錯嘛……把他帶來的還給他……讓他走吧……「

謝平是覺察到老爺子對他突起的這種冷漠、輕蔑,以及這冷漠輕蔑裡的憐憫、通達,這憐憫、通達中的怨恨、困惑……那天,他抱著流血不止的齊景芳,坐在大車裡,跟淡見三他們一起,把她急送到福海縣人民醫院。齊景芳當時還能說話。從手術檯上下來,還沒死。上午,分場裡的人都趕去了。於書田開著車跑了兩趟。那些轉業戰士和新生員都是經歷過這種場面的,都懂得這時需要血源。在他們中間沒人因為齊景芳跟謝平睡了一覺,就小瞧她。況且現在,救命更要緊。連桂耀都去找了劉延軍。要他給人民醫院院長遞個話,用最好的藥救齊景芳。但大家對謝平多少都有些冷淡,有些尷尬。這一點,連齊景芳都感覺到了。在病床前,誰也不跟謝平說話。當病房裡只剩下謝平時,她說:「我要死了……又給你惹下這個麻煩……」他說:「別瞎說了。」

她歇了一會兒,又說:「你後悔了嗎!」

他木直地坐著,看著窗外。

「真的不後悔?」她極為艱難地移動細長纖弱的手指,想去摸摸謝平。但她的胳膊上插著輸液管,動不了,也沒那力氣動。謝平便把手按在她手上。反問:「我幹嗎要後悔?」

她慢慢轉過頭去,哭了。後來,她把信交給了他。如果場裡真的要以「造謠生事」為名處罰老瘸的話,她要謝平把信公佈給大家夥兒。

這時,他對老爺子說:「信在我這達。」

老爺子說:「給我瞧瞧。」

謝平說:「分場長,放了老瘸和二貴。這事不怪他倆……」

老爺子說:「先把信給了我。」

謝平說:「分場長……」

老爺子:「我是聽你的,還是聽場裡的?」

謝平說:「分場長,眼面前這檔事,責任到底在誰那兒,你心裡最明白。你聽

一回你自己的吧……哪怕就一回……」

老爺子說:「謝平,甭再扯別的啦。場裡知道你又回來了,已經來過兩回電報,查問你在這件事上的態度。他們要我在這件事平息前,沒看清你的態度前,先別放你走,更不能撤銷了過去對你的處分。雖然他們也明白,那處分對於你是不公正的。

三臺子還有人來追問你那五車木料的事。你到了是想趕快走呢?還是脫了鞋襪,往這爛泥坑裡插!」

謝平說:「分場長,齊景芳覺得自己做了件對不起老瘸的事。她死了。我們……我們還是替她平了這塊心病……讓她正正大大地在所有人跟前都抬起頭死去……」

「你是不想離開桑那高地,還是怎麼的?」

「隨便。」

「隨便?什麼叫隨便?」

「你就再開除我一回黨籍吧。」謝平說道。他說得那麼平靜,卻用盡了這十四年積攢的全部力氣……

……謝平很快睡著了。他已經沒有什麼可抱憾,也沒有什麼可期待的了。什麼都沒有,反而又無所謂了。當他從老爺子面前走過,開開衛生室的門,拿著那封信,走下木臺階,向二貴媳婦他們走去時,他料到現在這一刻的結局:老爺子立馬讓人把他關進了乾溝邊他曾經住過的那間小土屋裡。他已經不在乎這些了。不管將來怎麼樣,他今天得對得住桑那高地。

半夜過後,一陣開鎖的稀里嘩啦聲,驚醒了他。於書田和渭貞嫂走進門來。

「快走。車在飛機場那頭等著。」渭貞嫂說。

「上哪兒?」謝平愣怔著帶著睡意迷濛地問。

「走吧……」於書田低聲催道。

「你們哪來這門上的鑰匙?」謝平還盤腿坐在床上發問。他知道,關起他來後,這門上的鑰匙是老爺子親自收起的。

他倆互相看了一眼,答道:「這你就別問了。」

「老瘸、二貴的事沒了結,我往哪兒跑?跑哪兒,老爺子不得去‘請’回我?」‘你咋恁傻?分場長要還想’請‘回你來,這鑰匙能自己跑到我倆手上嗎?

「於書田不能把話挑得再明瞭。只得這麼暗示道。

「是他讓你們來放我的?他不好意思在眾人面前放我,就來這一手?」謝平追問道。

「你就別打破沙鍋問到底了!」渭貞嫂急急地替他收拾東西。

「老病和二貴呢?」

「押場部了……」

「還是押走了?!」謝平驚道。

「這也得說句公道話。分場長他也是沒法辦……他確實跟場裡說過,老瘤是誤抓。他作為分場的領導願意承擔這誤抓的責任。他說趁早放了比將就錯下去好。但場裡不答應。說,即便是誤抓,現在也不能承認。哪怕等半年再給這老傢伙‘平反’呢,也不能在這節骨眼上承認是誤抓。半年以後形勢會有什麼變化,上邊還讓分場搞這樣的承包不,都還很難說……」

「原來是這樣……」他喃喃。「你還是趁早走吧,場裡確實一直有電報在探問你的動靜。三臺子林場也有材料來。老爺子一直替你承擔著呢。」於書田再度催他。

「就是要走……我也得把景芳的兒子帶走。」

「孩子在門外呢……」

「我還要到福海去一趟,找劉延軍,把那輛車的事辦妥了……」謝平忽然想起來,又說道。‘車辦妥了。是桂榮親自去找的小劉。「」桂榮?「謝平一怔。這時候聽到這個親切的名字,他愧疚地一顫。他想問,桂榮是怎麼來幫忙的,但又不好意思多問。書田和渭貞嫂這會兒也沒心思跟他多扯,他只得從光禿禿的鋪板上拾起大衣披上,跟書田和渭貞走到門外。皎潔的月光水瀉般把遠山近野清洗得一片幽藍潔靜。土屋沒房簷。月光直接灑到泥牆上,格外明亮,也清清楚楚地顯出摻和在牆泥裡的那些糠和鍘細的麥草。他張眼去找宏宏,卻見在山牆把角的黑影地裡,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他本能地往後縮去。渭貞卻衝那兩人低低叫了聲:’宏宏。」那高的便摟住了那矮的(肯定就是宏宏了),替他整理了裹得那麼嚴實的圍巾,幫他翻起大衣領,戴上小手套。四五月間,桑那高地深夜裡的寒氣,依然跟薄冰似的。謝平打了個冷戰。這時他已看出,那位給宏宏整理衣物的,競是桂榮。他的心震動了。她……跟宏宏在一起?他當然還不知道,這些大,自從齊景芳出事,渭貞嫂他們跟去縣人民醫院以後,桂榮就把宏宏領家去了。

但謝平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這會兒又會親自把孩子送到他跟前,更沒想到自己還能見上她一眼。昨天,桂耀到「禁閉室」來看他,他問起過桂榮。桂耀只說了句:「她好著呢。」便岔開了話題。他沒請桂耀帶話給她。他知道,再說什麼,她也是不會信他的了,但無論如何,桂榮是他在那個漫長的歲月裡,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想愛一個女子後,所愛過的第一個人。雖然現在回過頭去看,他對桂榮的愛,更實在的是老師和哥哥的愛,是一種純自然的接近。但這種愛在那歲月裡給他的溫暖、遐想,所起的那種淨化生活的作用,是那樣的巨大和無以倫比,以至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否認這一點:她確是他第一個愛人。如果說,現在他終於不得不走了,要離開桑那高地了,十五年來,他沒有欠過任何人的什麼「賬」。沒對不住過任何人。那麼,他在桂榮跟前,是欠了「賬」的。他是深深地對不住她。他知道,她真心地愛過他,絕不止是把他當老師當哥哥……

桂榮蹲著,替宏宏右邊袖管上戴上塊黑紗,又把孩子摟到懷裡,親了親,看著他一步一回頭地往謝平跟前走去了,才扶著牆慢慢站起來。她從於書田手裡接過開這小土屋門的鑰匙,又把一個大牛皮紙信袋交給於書田,一轉身,便走了。沒有跟謝平說一句話。沒有看謝平一眼。她彷彿要告訴在場所有的人,她只是來送宏宏的。她低著頭,走得很快。從小土屋,到老爺子家所在的小高包,中間有一片不小的開闊地。月光在這片開闊地裡那麼清晰地勾勒出她纖小的身影。她走得很急,好像在躲開一場噩夢。一場災難。又好像決心要闖到一片陌生的叢林裡去,尋找新路……謝平總以為她會在走完這片開闊地前停一停的,會回過頭來再看他一眼。他要跟她說……說什麼呢……他等待她停下,等待她回頭……但她卻沒有。在最後走完那月光地,踏進小高包陰影前的一剎那,她渾身戰慄過一下,放慢過腳步,似乎很冷的樣子,抱住了自己的胳膊。謝平以為她這時會轉過身來的。但她終於沒轉過身來,急匆匆在那黑的深處消失了……

於書田把那信袋交給謝平。謝平急急地抽出信瓤。有兩頁紙。一頁是駱駝圈子分場關於撤銷謝平同志原處分的決定,一頁是開署給他的正式黨員關係介紹信:都蓋著鮮紅鮮紅的印章。像太陽。謝平慌慌地再度把手伸進信袋去掏。他覺得裡邊應該還有一頁……哪怕半頁,是桂榮寫給他的幾句話,臨別的話。但沒有,掏遍了信袋,沒有。

他知道他該走了。於是,他就走了。

1986年2月21日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