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白的真是雪,紅的真是血,跳動的真是友愛,燃燒的真是真誠,太陽真的在當空,春天真的不老,那麼,我該跪下來哭,還是該站起來笑?
渭貞貓著腰間頭往前割了十來米,不見身後有聲,再一回頭,才發現,一直割在她後頭的齊景芳暈倒在地了。慌得她撂下鐮刀,連滾帶爬,抱住齊景芳,死勁拿指甲掐住人中,才見臉無半點血色的齊景芳抽抽著緩過一口遊絲般細弱的氣息。
「你幹嗎呢?這麼糟蹋自己,不是跟我們姐幾個過不去嗎!」渭貞嗚咽。齊景芳跟著連割了三天,一步也不肯離開這片草地。她也知道,即便把駱駝圈子四周荒野上所有的草都紮成掃帚賣了,也難以湊足一輛卡車的錢。這件事得慢慢兒地悠著點勁解決。但她還是不肯走。似乎只有跟那些嫂子嬸子們一起累死在這草叢裡,自己才過意得去……昨天,割到中午,她就流鼻血了。這大大四下,一片說深不深、說淺也不淺的硬草,連個遮蔭涼的地都沒有。渭貞用涼茶水蘸溼了毛巾,擦去她臉上嘴上的血跡,讓姐妹們並排站著,用她們的身軀,擋住陽光,投下片蔭涼,讓景芳歇息了一會兒。今早起,都勸她別跟著來了。她不聽,好賴算是熬過了大半天,這又暈倒了。
「我又帶累你們……」齊景芳輕輕地抓住渭貞的手,難過地說道。
「閉嘴。」平時那麼謹慎和木訥的渭貞,這會兒說得恁乾脆利落。
「渭貞嫂,這麼一折騰,你又不能好好地操辦自己的婚事了……」齊景芳不無愧赧地說。
「還想那?!咋辦不都是個辦?再不成,把兩個枕頭往一處一合,這事兒不也辦了嗎?都是二婚頭,俏個啥!原說好好辦一場,是想跟老爺子憋口氣!憋不成,就不憋了唄。」渭貞笑道。渭貞越發做得大大咧咧,越發叫齊景芳覺出,是裝出來安慰她,好叫她心裡輕快些。想到這兒,齊景芳心裡反而一陣酸熱,掙扎著起來,要去尋她的鐮刀。
渭貞抱住了她。她也抱住了渭貞。
月亮當頂了。
女人們一個個弓著腰朝高包上走來,像野地裡的一群野牛。
「收工吧。」渭貞說。
齊景芳說:「我歇過一氣。你讓我再割兩捆。」
渭貞說:「你不走,誰肯走?」
齊景芳說:‘你就讓我再割兩捆。讓我再割點……」
渭貞說:「景芳妹子,你要管住點自己。你不能這樣。你是咱這一夥的主心骨。天沒坍下來……至於這會兒就要這麼槽踐自己?!」
齊景芳跪下來嗚咽道:「渭貞嫂,我管不住自己了……這是為什麼呀!他們幹嗎不讓我們幹?我們招誰惹誰了?我們害誰坑誰了?我們沒有。我們沒有呀!……」誰都不做聲。
齊景芳慢慢抬起頭:‘你們走吧。我自己待一會兒……謝平也該回來了。這兒離公路近。我在這兒再等等他……「
女人們正想勸她幾句。她往高包下趕她們。遠處有來回拉草的車開過。渭貞還叮囑了一句:「別往草堆跟前去。當心那車壓住你。」
高包上只剩下了她自己。她扔掉鐮刀,慢慢屈起一條腿,在地上坐了下來。腰眼上的撞疼越發劇烈。剛才,沒割多大一會兒,她就彎不下腰了。她一直是跪著割的……她捶了捶腰,又揉過紅腫的膝蓋,去草窩裡找鐮刀。重新挨著鐮刀把,才感到手掌心像是從油鍋裡撈出來似的,火辣火辣,大約是在前兩天破了皮的血泡旁邊,又磨出新的血泡來了。
這時,她聽見有人朝高包上走來。她直起身子去看,卻被草擋住了。她忘記自己是坐著的。草高過她頭。而且恁密。
「齊景芳——」那人大聲叫道。是謝平。她忙掙扎想站起。腰卻好似澆鑄了鐵水那般死沉,僵硬。稍稍的扭動,都能叫她疼得直冒冷汗。一個趔趄,差點又摔倒在高包上。
「見秦嘉了嗎?」她急急地朝他伸出手去。半條身子還在地上癱著。
「你咋還不收工?」他強硬地問道,並來抱她。他在來的路上遇到渭貞嫂她們,聽說了她的情況。
「別管我,別管我……」她扭動,推搡,呻吟,卻沒半點力氣。他抱起她向高包下走去。她不無失望地嗚咽道:「別管我,我不要你們管……」
他站住了。喘氣。她稍稍離開點他的肩頭,賭氣似的扭過臉,呆呆地看著高包另一側的田地。夜色朦朧。草垛發黑。過了好大一會兒,她覺得他呼吸一直是那麼沉重。「讓我到草垛上躺會兒……」她覺得他的目光溫和下來。
他在地中間找到一堆並不那麼太高、又有足夠厚度的草垛,替她把「枕頭」絮得高高的。
「車咋了……」她小心翼翼地重提話頭。
他把情況簡略地談了談。
「那麼……你什麼時候去福海?」她問。
他不做聲。
她閉上了眼睛。她也不想再談它……
他替她撿去額髮上的一枝草根。她忽然抱住他的那隻大手,嗚嗚地啜泣起來:
「你帶我到啟龍鎮去吧……我給你看老宅、做飯……我們在一起……你別撂下我,我……真累了……」他把她摟到懷裡,說:「從你離開啟龍鎮,我發誓再不許自己說‘累了’。你也答應我,再不說‘累了’。不管怎麼樣,咱們都得咬住牙關幹下去……別管別人怎麼說我們,怎麼看我們!」他捧起齊景芳的臉。柔軟、散亂的短髮,跟她的淚水一樣冰涼,滑膩。他擦去她的淚水。她突然抬起了頭,伸手摟住他的脖頸,輕輕地問:「你還覺得我這人壞嗎?」謝平沒讓她說下去,把她貼住自己的頸窩,她那滾燙的淚水便不斷地從他頸窩裡淌出。他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當他撫摸到她灰白的唇角邊時,她顫慄了一下,像嬰兒觸及母親的rx房似的,馬上側過臉來著他的手,並把臉整個埋進他碩大發燙的手掌心裡。他身上燒熱起來。她越發勾緊了他的脖頸,要把身子挪到他也快躺平了的腿上。她不住地吃語般地道:「謝平……謝平……謝平……」謝平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那樣,覺得自己完全變成了一團能照亮一切的聖火,去接受一個人的生命,並把自己的生命交給她。他從來沒有這麼忘我,那麼強烈地想溶進懷中這股暖流裡去。他要跟她一起御風飛向太陽。一起乘一艘寬底平頭的木船,任憑纜繩斷了,浪又高高托起它們……任憑信天翁和海鷗在雲際線的附近那樣地盤旋,任憑一無所有的他們必須去面對浩瀚的無窮無盡……他們也將手拉著手,肩並著肩,像圖騰時代由原始人刻出的兩根虔誠的神靈的木柱:沒有開始。沒有結束。每一刻都是永恆。每一點都是全部。不是兩個,只是一個。不是一個,永遠是無數……屹立……生存……這裡有「自己」、有「宇宙」、有「太陽」、有「潔白的雪地」、有一堆火……聖火……
他覺得她忽然從他臂彎裡滑落到草垛上了。一隻很舊的丁字皮鞋也從她腳上滑脫下來,掉在草垛下邊。她那樣柔軟地蜷側著身子,彎曲著豐腴渾圓的腿和腰。她把臉埋在了鮮嫩芳香的草葉和草梗裡,又像溺水的小姑娘那樣,伸著一隻手,緊緊地抓住謝平的膝蓋,抓住他的腿,哆嗦著。他沒再去想。他不願再去想,便摟過她來,向她俯下身去……幫她脫去了另一隻皮鞋……不知所措地吻著、親著…………颶風消失了。日珥般噴發翻卷的熱浪退去。伏在齊景芳身上的謝平,好長時間都沒敢動彈。久久地,他依然把自己的臉埋在齊景芳的頸窩間,由著齊景芳把手指插進他的頭髮中,輕輕地整理著被汗儒溼了的散亂的頭髮。她不時親吻著謝平這時已被夜風吹涼了的溼膩膩的額角,一陣陣地嗚咽著。後來,她平靜下來。推開謝平。轉身去穿衣服和鞋子。謝平則低垂著頭,弓著在月光下看來如此寬厚。巨大的肩背,木木地坐著。她感到冷,又去依偎到謝平的懷裡。把一柄總也隨身帶著的小牛角梳塞到他手中,背過身,要他替她梳頭。謝平笨拙地梳了兩下,便僵直地不動彈了。齊景芳輕輕地搡搡他,側過半邊臉來看看他。他木本地惶惶地笑了笑,再拿起小牛角梳,卻並沒去梳,只是把它緊摟在自己粗大的手心裡。他不知道這一刻該跟她說句什麼?感激?道歉?保證?或者像有些男人慣會做的那樣,裝作若無其事,伸個懶腰,坐一邊去卷支菸抽抽,由她在一邊發怔……這一切,他都做不來。他只是被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動、滿足和想報答的感覺,堵塞住了。這種感覺在心間澀澀地熱熱地湧動。齊景芳覺出他的這種愧疚、困惑、激動、不安……覺察出他笨重的身軀上所發出的那一陣陣不由自主的戰慄,便一頭替他合起敞著的衣領,一頭輕輕說道:「別傻氣了……」
「我們……一起到啟龍鎮去……」謝平終於找到可說的了。
齊景芳嘆口氣笑笑。她輕輕地撫摸他那湊得恁近的臉盤。從近處看,他五官的輪廓越發獷達,皮膚的質地也更顯粗糙。毛孔的細粒高低不平,凸突在那些初初出現的魚尾紋周圍。粗黑的汗毛則似冬日地裡留下的片片拉拉的高茬。她纖細冰涼的手指停留在他右半拉臉面上,曾經凍傷而痊癒後依然還留著的一大塊暗斑。她沒有回答他。她知道,他也會像她一樣,到完全冷靜下來時再一想,這個提議是多麼「幼稚」、多麼「孩子氣」、又多麼不負責任……
「別傻氣了……」她輕輕地嘆道。
「那我就不走了。我做宏宏的父親。」他說。
她別轉身去。疲憊、虛弱和內心的絞疼,使她默默地閉_上了眼睛。她不願再聽謝平說這樣的話。太晚了,所有這一切都來得太晚了。周圍所有的人(?)幾乎都不會允許他跟她這麼過。她已經沒有這個勇氣再去反對這所有的反對。如果他倆任性,那些接踵而來的反對,會傷及謝平今後的道路,傷及她惟一的骨肉——宏宏今後的發展(她多麼希望宏宏能順利地寬裕地度過自己的一生〕。想到十四年來自己曾經遭遇的一切,將可能換個模樣,再度出現在她。謝平和宏宏的生活裡,她就簡直不敢再深想下去……雖然以此為代價,她將得到謝平,她也不敢……不敢……真的,她再不敢了……
「哦,差點給忘了,秦嘉還讓我捎封信給你。」謝平坐直了說道。
「是嗎?」她忙接過信撕開封口,謝平摜著打火機,給她照亮。一會兒工夫,信紙從她手裡輕輕飄落下來。「啥事?」他問。‘你自己看吧。「她別轉身去。他看見她又在默默地流淚了。他重新摁著打火機,遲疑地拿起信紙。信上說了兩件事:一,謝平的黨籍,總場已答應交給駱駝圈子分場自行處理。處理結果,報總場備個案就行。這是一個很大的」讓步「。也是總場給自己找的一個極巧妙的臺階。總場已將此意圖通知老爺子。秦嘉讓齊景芳督促謝平去找找老爺子,還要她監督謝平,不要捲進b前的風潮裡。惹惱了老爺子,黨籍問題就再難以解決了。二,她請齊景芳,在謝平最後離開羊馬河前,認真再考慮一下,到底讓她的宏宏以後姓謝還是姓淡。」你為什麼不面對自己心靈的現實?為什麼不把陰錯陽差了這些年的生活端正過來?你為什麼還要讓它錯下去?你要是個誠實的女子,就把我對你的這個責備,親口告訴謝平。「
打火機裡的氣體燃盡了。修長的火舌迅速收縮,然後,便毫無聲息地熄滅了。謝平攥著溫熱的機體。信紙飄落在腿根上。
「景芳……」謝平叫道。
「別說了……我以後,帶著宏宏……上口裡去看你。」
‘你聽著……「謝平一把摟過她,叫道。但齊景芳死力掙脫,喘息道:’你還不明白?我現在更不能跟你好了。你的黨籍問題交到駱駝圈子分場,我們更不能得罪老爺子和淡見三……你幹嗎還要在我身上付第二次代價呢?我能給你的,今天晚上……都給你了……你走吧……你應該無牽無掛地出去走一走……‘中隊長’……」謝平鬆開了她的手,嗓門嘶啞起來:「今天晚上……這就是你……你就只想這麼跟我……」
「謝平……你……」她一下急出了眼淚,捂住他的嘴,再不許他往下說。她不要聽那樣的氣話、傷心話……
他推開她的手,起身走去,一腳把身邊的鐮刀踢飛。
拖拉機開過來,到高包那邊的一塊地裡拉草。月亮歪了西。拖拉機又遠去。他聽見齊景芳蹣跚著向這邊走來,給他送大衣。他不想理她,但還是過去扶住了她,走這幾步,額上出許多虛汗,便依在他懷裡咻咻地喘……
……龐大的山體在深藍的天際越發黝暗、凝重。月亮的沉落,使天穹上原本就不多的幾頂星星也隱到漫大的黑暗裡。山腳下,佈滿荒草、片石、砂礫、溝壑的寬廣的緩坡,開始被一層漸漸灰白起來的薄霧所籠罩。現在,所有很遠的都似乎變近了;而原先很近的,卻又在飄忽中隱退到捉摸不定的地方去了。他用大衣裹起她,對她說:「睡吧。」她說:‘你也睡會兒吧。「他說:」拖拉機在地裡拉草。鬧不好會碾著我們。我給你看著……「」那我們回去吧……「」你走得動嗎?「她不做聲。她不想走。她不想離開他。不想離開這靜無一人的荒野,不想離開這所剩無幾的夜晚。他總是要離開駱駝圈子的。至於到明天……到明天,她又得裝著十分正經的樣子,只能遠遠地看看他。還會有這樣的夜晚嗎?如果明天老爺子果真批給了他失去了十四年的黨籍,說不定他明天就會走了……她蟋縮起身子,深深地鑽進大衣裡,深深地依在他懷裡。爾後,她就睡著了。他就那麼坐著,像一隻守夜的頭鴨,像一頭遊七累了的公狼。他聽著拖拉機還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終於支撐不住,讓她枕住自己的肩窩,自己也倒下來睡了。他對自己說:不睡。只合一會兒眼。一會會兒……一會會兒……
一個多小時後,她被迫近的拖拉機驚醒。夢魔裡,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天空被什麼照亮。地面在某種震動中抖顫。一股越來越強烈的隆隆聲直撲草垛而來。她不得不向草窩深處退縮。她摸著了謝平的臉。她不敢動了。她知道他累了。她不忍心去驚醒他。她以為一切都會過去的。她甚至勉強直起痠疼的腰脊,把謝平向一側翻落去的腦袋抱到自己懷裡。出於一個女人做妻子和做母親的本能,她還彎下半跪起的身子,去護住他。但就在這一刻,好像有個怪物把觸角插進了草垛下邊的泥土裡,猛勁兒往起一拱。那些草便都像得著靈氣,活了似的,紛紛跳起來,向兩旁散落。到這時,她才看清,迫近眼前的,是那輛拉草的拖拉機。她只來得及拼出全身的力氣,把謝平朝一邊推去,再要跳起來救自己,她已經跳不起來了。她沒有了一點力氣。她跌回到草窩裡。她不願沉落到那無盡止的黑淵裡去,想叫一聲:「謝平,救救我……救救我……」也沒叫成。她先被拖車猛地從散草中撞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兩滾,本能的力量使她爬起來,張揚著手,向謝平滾落的方向撲去時,拖拉機又一次撞翻了她,並從她身上碾了過去……在她第二次倒下的一瞬間,她看見面前很紅很紅地一亮,滿天下像被火燒著了似的,她覺得自己被那一陣灼人的熱浪托起,只來得及想:「我真的就要這麼給碾死了?謝平,救救我……」
哦,太陽……
藍色的太陽……
芬芳的太陽……
齊景芳被抬到衛生室。體檢床的白床單很快被她的血染透。不知所措的淡見三無法使自己鎮靜下來。他幾乎把所有的藥瓶都從白漆的藥櫃裡翻了出來,也找不到一樣是適用的。分場裡沒有輸血裝置。沒有化驗裝置。他不知道她的血型。他那樣地跟她親熱過,卻不知道她的血型。這些天,他一直怨恨她。這時,他才開始怨恨自己。現在她毫無血色地躺在那兒她需要幫助,需要救援。每一分鐘,每一秒鐘對於她都是剩下的最後一個世紀……但自己卻束手無策地只能呆站起,看著那無可挽回的生命從她往下滴落的鮮血裡淌走……而叫他更不能忍受的是:當她像一隻野兔被人從草窩裡碾出來時,機車上所有的人都看到,她竟跟謝平臥在一起……
她死了……
她被埋在駱駝圈子的「飛機場」上。她的用白皮木板豎起的墓碑,正對著那條殘破不堪的「跑道。」落葬以後,謝平是最後一個離開墓地的。沒人來勸他。勸也沒用。他悔恨不已……不,僅僅說用悔恨二字,是無法說盡當他看見人們從拖拉機下抬出齊景芳那一剎那間的自責和內疚,……他撲過去抱起她。她的血流了他一身。她一直還在喃喃道:「謝平,救救我……」而自己就這麼報答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