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了?」謝平去扶她。渭貞也同時聞聲趟著齊膝蓋深的草,撲了過來。
「我沒事。你咋了?」齊景芳靠著謝平有力的依託,咬著牙,忍住疼,站了起來,忙問。
「咱們的車……」話還沒出口,渭貞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滴落下來。
「車咋了?」齊景芳驚問。
「也不知道李裕跟秦嘉在場部聽說了啥,他倆把我們的車扣下了。景芳妹子,你們的秦嘉不能這麼做……我們借了錢,總要還的。把我們的車扣去了,再做不成生意,我們拿什麼還這債?一萬多啊!」
「誰說車被扣了?」齊景芳的腰也不疼了,只感到身上一陣陣虛冷。
「開車的玉柱回來了。他說,李裕夫妻倆看場部下那新精神,估摸咱這貨棧以後沒多大油水可賺,怕我們再還不起債,就把車扣下了……」
「秦嘉不是做這種事的人。」謝平說道。
齊景芳對渭貞說:「你替我看著宏宏。我這就回場部找他們。叫玉柱跟我一路去。我要開不回那車,我就死在她秦嘉門口!秦嘉……好你個狼心狗肺出爾反爾的秦嘉……」
‘你冷靜些。「謝平說道,」還是我去找秦嘉。也不用玉柱去。我自己就能把車開回來……「
「我自己去。我要找秦嘉。我要再好好地叫她一聲,我的秦嘉姐……」齊景芳咬牙切齒地嚷道。
「你的腰咋經得起一百多公里顛?」
「顛折了顛死了才好呢!省得再去看這不值得再看的世界了……」齊景芳一點都控制不住自己了,兩頰泛著潮紅,眼窩裡辣辣地閃著乾熱的光。
「齊景芳!你自己在啟龍鎮咋跟我說的?!」謝平惱火了,真想給她一個巴掌,叫她清醒清醒。
齊景芳低下頭去,依偎在渭貞嫂的懷裡抽泣去了。
「只許你在渭貞嫂面前這樣嚷嚷!聽到沒有!如果你真心為那十幾個嫂子大嬸們著想,你得咬碎了牙根往自己肚裡咽。你再哼哼、再抽抽我瞧瞧!站直了!沒出息的窩囊廢!」他一把把齊景芳從渭貞懷裡拽了出來。他這麼兇狠,連渭貞都害怕了。渭貞伸手要去勸阻,一抬頭,卻看見謝平那瞪大的眼睛角落裡同樣掛著兩顆恁大恁圓的淚珠……
謝平整去了三天。到秦嘉家,是早起。從葦湖裡吹來的微風,加重了這一片低窪地裡的霧氣,使李裕家大院那團團一週的板皮圍牆,看起來益發顯得灰暗凝重。院後身那些響葉楊默默地在霧裡直挺著連成一片,像塊板築的高牆。他扒開板皮院牆的縫隙,看到那輛草綠色的卡車。車頭上還蒙著一大塊苫布。謝平沒驚動大門口那四隻狼狗,悄悄蹬住後院牆板,翻將進去,摸到車上,掏出玉柱給的車鑰匙,開開電門,試試車;見一切完好,便在點著支菸後,這才突然開亮前車大燈,摁響喇叭。他這是故意的。車,他今天是肯定要開它走的。但他要看看秦嘉的態度。他不能相信,他當年的「中隊副」,自己一直當大姐看待的秦嘉,會把自己的錢看得比那十幾個女人的身家性命還緊要。他不願意相信真是秦嘉讓人扣的這輛車。如果秦嘉真是這態度,今兒個,他要開起車,撞倒了她李家大院的板皮圍牆,教訓;教訓她……跟料想的一樣,先跑出來的是秦嘉。她抬起胳膊躲過那刺眼的光柱。跳上駕駛室踏板,扒住車門,很緊張地透過車窗玻璃朝裡張望了一下。謝平在暗處,瞪住她,看她能說啥。那年,在火車上,他們幾個中隊幹部安排了大家睡下(女生睡在座位上,男生鑽到座位底下地板上),已經累得話都說不響了(從早嚷到晚,一時時得帶頭唱歌)。中隊委們在車門外的空地上倒下,這已經是第四個夜晚。車過尾埡,早進入新疆境內。一天來,車窗外盡是一望無際的焦青、黑褐、赤紅的大戈壁。沒半點人影,聽到列車疾駛中不斷髮出的「空空」聲,秦嘉突然坐起,問大夥:
「列寧會不會感到寂寞?」她的問題,把大家吸引住了,都把愣怔的目光從車外掉轉回來。大家爭了半天,結論是:列寧任何時候也不會感到寂寞。大家問她:你怎麼想的。這問題是你提出來的。你自己的答案是什麼?她沒回答,只說了句:「也許吧……」現在,十四年過去了。謝平今天要重新來問問她,你這麼對待那十幾個女人,會讓列寧感到寂寞,感到傷心嗎?……總有半分多鐘時間,秦嘉緊著朝駕駛樓裡瞅。她看不清裡邊黑咕隆咚坐的到底是誰。後來看清了,驚喜地連連砸著車窗。但叫謝平奇怪的是,她卻對謝平叫了聲:「你咋才來?!」好像她早盼著駱駝圈子方面該來個人把這輛車弄回去似的。她沒再顧得上說別的,慌慌地跳下車,去用力推開院後一個不為常人注目的大木門,指著門外漸漸灰白起來的曠野,連連跺著腳叫道:「快走。快從這門裡走……」謝平愣怔住了。她這是幹啥?在唱哪一齣《失空斬》?
「快走呀……」秦嘉叫道。她是消瘦了。慌忙中穿起的大衣,只顧得上扣起兩粒扣於。下邊還露著半截貼身穿的毛線褲;光腳趿著拖鞋,頭髮蓬鬆著。由於謝平遲遲沒啟動車,她臉都急黃了。但等謝平明白過一點什麼來,卻又晚了。李裕跟他的三個粗壯的兒子一頭朝大衣袖管裡伸著胳膊,一頭已經跑出來圍住了車頭。謝平索性關掉車燈,悠悠地把菸頭吸得吱吱地亮。李裕先不跟謝平搭話,先過去把死死把住大門的秦嘉扳倒,讓三個兒子轟隆關上木門,這才拍拍手上的灰土,慢慢地邁動兩條又短又粗的腿,向謝平走來。他那三個兒子同時摁亮了三支手電,交叉照住駕駛樓。
「把妻嘉姐給我攙起來!」謝平搖下車窗,衝他們吼了聲。他見李裕只是乾笑,不答理他,便一咬牙,轟起油門,一鬆離合器,讓車朝李裕衝去。倒是把秦嘉嚇著了。她從地下跳起,撲到車前頭,叫著:「謝平,別胡來。」謝平趕忙急煞車。李裕在連連後退幾步後,也衝謝平嚷嚷:「你活膩味了?幹啥呢?」那邊繼後跑出來的三個兒媳慌忙上來給秦嘉拍身上的土。秦嘉推開她們,又去開啟木門,衝著謝平叫道:‘你走。這家有我的一半。今天我非得做了這車的主!「爾後又轉過身來罵李裕:」說一千道一萬,你是那些年蹲看守所蹲怕了。政策還沒變嘛,上頭還允許承包嘛,就是變了,我們也得替那十幾個女人想著點,不能做那絕子絕孫的事。你這麼著,叫我咋在人前做人嘛!「她叫得那麼響,得虧四周空曠、偏僻、寂靜……哦,原來是這樣!秦嘉,列寧是不會寂寞的,他老人家不會傷心……
謝平心裡一熱。
謝平這時下得車來,摔上車門,慢慢走到李裕跟前說道:「看來,在這件事情上,是你不是東西了,跟你,我只有一句話:我瞧不起你!在這麼個時候,給十幾個無依無靠的女人落井下石。你李裕他孃的真有兩下啊!跟你說,這種事,連替你把門的公狗都做不出來呢……」
李裕卻寡淡地一笑:「罵夠了?」
謝平冷笑道:‘罵你?我還嫌臭了我嘴!「
李裕回頭對呆站在遠處的兒子和兒媳喊著:「弄桶水來,給你小謝叔叔清清嘴。他好像是沒顧得上做點清潔工作,就上這達撒野來了,」爾後,他於笑著回過頭來,對謝平說,「我真替你可惜。恁些年,咋就沒點長進呢?還那點水平!翻牆板。罵山門。痛快。這就救了你那十幾個‘無依無靠’的女人了?趙長泰那時咋會看中你的?呸!」繼而,又回頭去說秦嘉,「我懶得再在兒子兒媳面前說你了!歸了齊,你人嫁給我了,心還掖在你自己褲腰帶上。你到了還是信不過我這大老粗。你們就知道一條道直著走。直著走,才是走道。可這世界上有過一條照直走,就能走通的道嗎?你上茅廁不還得拐幾拐嗎?活著,不想頭撞南牆,就得學會拐彎。繞著走!」他漲紅了臉,激烈地揮動著他那又短又粗的發麵團似的手。「我住在羊馬河地面上,還有恁大個家當。我不能不把羊馬河場部那幫人放在眼裡。在這兒,他們說了算。就你們知道為那十來個女人著想?我就光顧自己?得罪了場部那一幫,他們隨便找個碴兒,都能叫我李裕好瞧的。等我蹲了班房,我那公司裡的人咋辦?那是多少個‘十來個’?你以為場部那幫子人就真那麼喜歡我了?真心給我安電話機?!我臉白?萬一地動山搖政策要真有個變,在羊馬河頭一個挨槍子兒的還是我。不會是你。也不會是你!這些道理上不得廣播,可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
「多少遍不頂飯吃!你叫渭貞嫂她們咋辦?」
「我過了關,才有她們!」李裕嚷嚷道,爾後轉過身來對謝平說,「現在只有這麼辦,你去福海找劉延軍。叫他給我開個條,就說這車他買下了。然後,他願意把車給誰,我就管不了啦。叫渭貞她們跟他掛鉤。這小子早就想把腳伸進駱駝圈子去了。你們送上門去,他求之不得。他不尿洋馬河場部那些人。他有本錢這麼做,我沒後臺!沒那麼硬的轍!找他去吧……」
「你捨得就這麼把駱駝圈子那貨棧轉到那姓劉的小子手上?」秦嘉問道。
「咋辦?他們又不肯等。再不然,那十幾個娘們尋死尋活,我更不得安生……」李裕橫起眼白,掃了謝平一下。
「那咱們不就等於在劉延軍跟前認輸了?」李裕的三兒子遲疑地問道。
李裕於笑笑:「現在論輸贏,還早吧。熱油鍋煎豆腐,得翻那麼幾翻哩!」他「格巴」一聲合上了他那又肥又厚的大嘴,背起手回屋去了。
秦嘉給謝平做了頓好飯。謝平對秦嘉說:「我錯怪了你。」秦嘉不在意地笑笑:「你不是已經叫過我‘秦嘉姐’了嗎?這就夠了!」謝平不好意思地笑了。說真的,他跟秦嘉相處恁長時間,過去還真一直沒叫過她一聲「秦嘉姐」。秦嘉又問了些齊景芳的情況,趕著給齊景芳寫了封信,交給謝平前,還特意拿膠水來,把信封封死了,不許謝平看。謝平說:「恁保密?我都看不得?」秦嘉說:「景芳要肯,回頭讓她自己跟你說。」
秦嘉親自到油庫給謝平找了輛路過桑那鎮的便車。送謝平上車時,秦嘉的眼圈忽然紅了,長嘆口氣對謝平說:「還是得要有實力啊。空有一番好心是不行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謝平默默地點了點頭。回到駱駝圈子,他四處找不見齊景芳和渭貞,又不想去問淡見三。還是二貴告訴他,她們到槽子地那邊的高包上割草去了。「割草?」謝平納悶。「唉,想割出點錢來,還賬……」二貴苦笑笑。「那玩意兒一斤才幾分錢?!」
「一分,也是錢嘛。就一分一分地還吧……」
謝平沒心思跟他多說,便趕緊抱著又累又餓的身子,去尋那有女人們身影的槽子地高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