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有什麼事?」桂榮快快地答道。
「那好。今天晚上還跟我到老崔家去。」
這幾天,劉延軍常帶她到他一個姓崔的老同學家去。這位「老崔」,原先跟劉延軍在一個牧業大隊裡插隊,後來當了馬背小學的老師。一干七八年。去年,劉延軍向縣委推薦了自己這位老同學,調任縣中的副校長。據說這一年多,劉延軍連著推舉好幾位老同學,進縣的局、委領導班子。人家都說,這小劉心裡是擺著個八卦九龍陣,深淺莫測。桂榮倒沒去管他什麼八卦九龍,還是九卦八龍。她只是犯疑。那老崔剛離了婚,自己一個女孩子家老往人那兒跑,算個啥?
「我……我還得背字盤表……」桂榮口吃起來。
「在我這兒,得學會自我調控,得會生活。看過《赤橙黃綠青藍紫》沒有?一個年輕人單色調可不行。」
「我……」
「我五點半結束排練。爾後咱們上老崔那兒吃晚飯。那小子在蒙古包裡學了一手拉畫揪片子的好技術,今天叫他亮一手給你瞧瞧。我已經通知他了,叫他把面和上醒在那兒了。」
「別……」
「換件衣服!」
「我」
「五點半!」他喊著,已經跑進了木門。
「別……」她呻吟般地嚷了聲。他聽不到也不想聽她的拒絕。
「換一件衣服……幹嗎要換一件衣服?」她有些慌亂。兩頰火燙。心像小鹿似的在胸壁後頭亂撞。她恨自己沒有勇氣拒絕。如果小劉用商量的口氣跟她談這件事,她會表現得很任性,並堅持自己的意見。但他是命令「五點半」。
「我不去……」她心裡想著,人卻已經在回後院的路上了。圓號在吹奏一首旋律火辣的非洲搖滾樂《沒完沒了地跳》。該換上件什麼樣的衣服呢?穿那件中式盤香扣的兩用衫會太老氣嗎?為什麼要換衣服?我不去……可「五點半」……沒完沒了地跳……她像躲開可怕的夢魔似的,跑過來。推開房門,門縫裡掉下來一小片白色的東西。天爺。信。謝平的信。
「桂榮。我的小桂榮:一進家門,就看到你接二連三發出的那幾封信。頓時,這漫長的走了一個多月才了結(?)的旅途生活所強加給我的困頓、疲憊,一下子全煙消雲散了。我幾乎再沒心思跟家裡人說話,就在窗前的八仙桌旁一口氣讀完了你所有的信。下了火車,我曾經異常激動過。我想,我回來了。我想告訴馬路上那些打扮人時、長相細巧的每一個青年‘阿拉’們,我回來了。從新疆……你們知道什麼是新疆、什麼是大西北嗎?老天,光是找無軌電車站,我就問了三個人。我走進我們家的那個弄堂口,一點不認識它了。我只能依靠弄堂口那塊藍鐵皮路牌所喚起的一點回憶,追索它的以往。它變得那麼窄。出奇地乾淨。木板樓的窗臺快架到弄堂的中央。黑竹籬笆裡的夾竹桃在這麼個早春季節,竟綠得那麼黑了。我在街道團委工作時,曾和這裡的每一家打過交道。我想他們會認出我。我怕他們認出我。我心裡潮熱。我尋找。又低下頭。但沒有人認出我。沒有人跟我打招呼。當我回到我離開了十四年的家門口,我才那樣強烈地意識到,這個上海,這個家,離我是那樣的遠了……看到你的信,看到你的字,我確實比看見爸爸媽媽姐姐妹妹弟弟還高興。雖然我離開他們足足十四年,他們也足足等了我十四年,而我離開你才一個月,你也才等了我一個月……這又是為什麼呢?哦,桑那高地。我看不見的藍色的太陽……
「現在他們都睡著了。時間歸我自己支配。我想到的頭一件事,就是給你回信。桂榮,這一路我為什麼會走一個月。我為什麼拖到今天才敢給你寫信。這些你最想知道的,我要放在最後寫。我現在迫切想告訴你的是,我心煩。我找不到人說話。
我看到的,全是些似曾相識的陌生人。到場部時,我就有這種感覺。我曾跟你說過,那年,我頭一次進政委家的門,產生過一種十分奇特的感覺,總好似十分眼熟。好像我來到這個世界以前,就見過那幾面白牆和幾個老舊的板凳。十四年後,我再度細細光顧場部,卻是異常地陌生了,你還記得我常常跟你說起過的那位大姐姐似的上海姑娘秦嘉嗎?連她,我也‘不認識’了……是我變了?還是他們變了?、是駱駝圈子以外的那個世界變了,還是駱駝圈子落後了……我找不到人說話。桂榮,你明白嗎?我找不到人說話。我想念老爺子、想念淡見三,想念飛機場,想念那該死的老畜生撅裡喬、想念書田大哥、渭貞嫂和建國……我操心著有沒有人再去給趙隊長上墳……在這兒,沒人跟我說話。他們張嘴。發聲。也對我笑得那麼熱和。但我聽不見。我聽不懂。我不懂……「
謝平是一個禮拜前離開秦嘉家,動身回上海的。那天,他跟往常一樣,早飯後,盤起腿,跟個老和尚似的,打了會兒坐。(這是齊景芳教給他的方法,說可以治腦震盪後遺症。)披上衣服,上馬號和車庫幫忙去幹點哈。李裕這老頭愛玩馬,還真餵了幾匹好馬,有一匹還真是純種的奧爾洛夫走馬,是老頭從霍爾果茨克那邊經檢疫後弄來的。老頭從畜牧連專門找了個退休老牧工來調教它。一大的工錢就是五塊五。謝平跟這老牧工還能說得來。這些天裡,倒是有不少上海青年來看望謝平。秦嘉時不時,也炒點菜,讓他們喝兩口。但謝平發覺,十來年不在一起,幾句寒暄過後,跟這些夥伴也已經沒多少好談的了。杜志雄早已不在試驗站,去水管站當了電工,同時還包了二支渠上所有的樹,正籌款想買輛手扶拖拉機跑跑短途。謝平看得出,他一心想快些結束這「無聊」的喝,好去找秦嘉和李裕,談借款買拖拉機的事。他來這達主要就是奔他那「小手拖」的嘛。龔同芳也不在試驗站了,在基建隊當了大工。那邊,任務包到小家。男人當大工。老婆做小工。這樣攤算起來,有活幹的夏秋兩季,他夫妻倆每月能拿一百八九十塊。有時還要多些。但冬春沒活,隊裡不管他們。他已經閒了一冬。現在想到秦嘉這裡,給自己在春天裡找點活。馬連成倒是誠心陪謝平喝酒,但也是沒話可說。他剛把老婆送回河南。他老婆的老家在比較富裕的豫西。這兩年鄉里搞得挺紅火。日子比農場好多了。老丈人早有心讓他們回去。他猶豫。但看來,這一步早晚是要走的。那麼,今後他就是‘豫西老鄉「了。
還說什麼呢?
謝平獨自上盡後頭的高包上蹲著去。野地裡,場總機班有兩個壯工在往這達拉電話線。場裡要給李裕家安電話。前天,聽齊景芳說,總場想在白河子城火車站蓋個交通食堂,搞點營業,手頭短點頭寸,來找李裕老頭借了六七萬去。當時謝平說死了也不信。總場倒過頭來找……李裕借錢?陳滿昌他們一直挺忌諱、也挺討厭這個李裕。可這會,謝平卻不能不信了。李裕這老頭要沒這點譜兒,總場肯給他家安電話嗎?要知道,到今天為止,在羊馬河,還只有總場一級領導家裡才安得上電話呢!
……窪處裡,一陣風過,葦湖邊上籟籟響動。興許是野鴨和狐子又出來尋食招事了。齊景芳騎輛舊腳踏車,上了高包,呼哧呼哧直喘,緊著拿小花手絹擦鬢髮腳裡的汗珠。「這會兒就出來乘涼,不嫌早點?」她笑道,「走,帶你去見兩位熟客。」
「誰?」謝平見齊景芳嘴邊掛起秘而不宣的微笑,便滿腹狐疑地問。這些天,他已經充分領教了她和秦嘉。這二位,「鬼點子」之多,簡直叫他目不暇接。「多問個啥呀!還能虧了你。」她使勁來拽他。他便往起站。因為起得太猛,腦袋裡轟的一聲,眼前金蠅子亂飛。差一點栽倒。虧得齊景芳一把將他托住,才穩住腳。
「又咋了?」她急切地問,一頭伸過手來輕輕持摸他正在結痴的傷口。這語氣、這姿態、這目光、這手勢傳遞出的姐姐般的照護,是謝平這幾天經常從她身上能看到又得到的。這既使他困窘,有時也叫他溫惱。他挪開她的手,稍稍離開她恁貼近來的胸部和溫柔的呼吸。定了定神,才發覺,齊景芳的一條胳膊還半圍半摟地貼住他後腰。
他渾身一熱,忙脫身先朝高包下去了。到前院,他看見門口停著一輛北京吉普。來了哈頭兒?他不肯往裡走了。「告訴我,到底要我陪誰?」他繃起臉,問齊景芳。
「嚷!給你開廣播!」齊景芳瞪他一眼,把他拉到他那小屋裡,拿掉帚,替他撣去鞋面和屁股上的灰土,告訴他:「秦嘉把陳副主任和郎亞娟請來了。你們見見面……「陳副主任自然就是陳滿昌,郎亞娟現在也是組織股股長了。」幹嗎?「他警覺地問。」見面就是見面。有哈於馬於驢的……「」我沒那閒情逸致。「他往牆根一蹲,冷笑笑。」我去叫秦嘉姐了。「齊景芳威脅道。加叫秦嘉爹也沒用!我伺候不著他們!」他悶悶地吼擔這時秦嘉推門進來了。她剛出廚房,身上好一股肉香魚香油煙香。「好。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今天安排你跟老陳見見面。郎亞娟是來當陪客的。見見面,了此一段舊賬……」秦嘉說道。「秦嘉姐想替你做做工作,能讓他們把當年的處分去了,把黨籍還給你……」齊景芳說道。「叫我給他們磕頭作揖求他?
「謝平問。」你只管吃,別的哈也不用你做。我只求你別耍孩子氣,老老實實在邊上坐著。連這一點也求你不到?「謝平不再吱聲。秦嘉、齊景芳也沒再往下說什麼。
三個人心裡似乎都嚥進了一口冷風似的,兜底起了一陣涼,只在那達抽氣。謝平往床上一倒,硬撅撅地說:「我頭疼,真去不了……」齊景芳氣急了,只待上前數落,卻被秦嘉使了個眼色攔住了。秦嘉理解謝平。到這坎兒上,她又不忍心唆使謝平去陳滿昌跟前低三下四。但她還是留陳滿昌和郎亞娟吃了飯。只是把李裕拽出來作陪。
趁便,也「調解調解」李裕跟陳滿昌之間的那點「不勻」。吃罷、喝罷,秦嘉又談笑風生送他們上了車,吩咐大兒媳收拾碗盞,她又來到謝平屋裡。這段時間裡,齊景芳一直守著謝平,怕他愣頭青,還要闖到飯廳裡去攪亂。「景芳,你去吃吧……
「秦嘉說道。齊景芳沒走。」你呢?絕食了?「秦嘉問謝平。謝平不做聲。三個人就這麼問聲不響,默坐了好大一會兒。
又過了兩天,謝平發現自己裝戶糧關係。工資關係的那個小荷包不見了。當天晚上,秦嘉和齊景芳來找他,給他一張汽車票,一張火車票。說:「你先回上海家看看,休養休養。我們在這頭,再給你使把勁,看能不能再爭取點啥。哪怕黨籍恢復不了,能把當年的行政處分取消了也好。這樣,你回上海從新安家立業也輕鬆些……」
謝平問:‘你們拿我那小荷包乾嗎?「
秦嘉答道:「你先不能就這麼把戶口什麼的都辦走了。那樣,他們還會複議你的事?這節骨眼上,你只有表示,問題不解決,決不離開羊馬河才對。」
謝平:「可我戶口已經遷出來了。」
秦嘉:「這事我來辦。」
謝平:「那我索性等在這兒得了,何必費那車錢來回折騰……」
秦嘉:「你在跟前,反而礙手礙腳,礙我做不成事。趁這機會你去探家,養病,歇息,隨你溜達去!到時候,我自會打電報叫你回來取手續的。」
她說得多麼自信。
謝平似在遲疑。秦嘉笑道:「來回路費,我都包了。我現在腰包裡趁錢!再說,景芳還要替你負擔一部分……她現在手頭上也闊著呢,愁著沒處花呢!」
‘大闊佬,別挖苦我們這些’小戶人家‘!「齊景芳白了秦嘉一眼,笑道。
謝平還在遲疑。秦嘉火了:「你咋學得跟個老婆娘似的。恁蔫乎?!」
齊景芳出來打國場:「好了好了。秦嘉姐的錢是乾淨的。你要是連秦嘉姐都懷疑,那才真叫瞎了你的狗眼。」就這樣,他走了……
謝平在上海家裡待了二十來天,寫信給秦嘉、齊景芳,問問那頭的情況。她們說,你安心休養,有訊息,我們自會通知你,別緊著催。三年桃四年杏,十月懷胎才成人。急啥?後來,媽媽跟他說:「依十幾年沒回來了。到鄉下老家去看看。那裡還有幾家親眷。他們常常提起依。」謝平看看家裡人都挺忙。連退休在家裡的阿爸替外地鄉鎮企業小廠設計圖紙,一個月也能賺個兩百塊的外快。市區裡,該他看望的熟人都去看望過了。他又不想學那些外地人,擠百貨公司櫃檯,搶購上海貨。給桂榮、秦嘉、齊景芳、渭貞嫂各人買了一樣東西,還是託妹妹雅曼去辦的;想著應該給老爺子、淡見三、於書田、關敬春他們也買點啥,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啥,就給他們一人買了一個氣體打火機,那也是在弄堂口的小店裡買的,沒上南京路、淮海路去擠。悶坐在前後都是雜七雜八高房子的小弄堂裡,聽著縫紉機臺板廠拋光機轟轟,聽著啤酒瓶蓋廠沖壓機隆隆,聽著清潔車抽吸地下糞池轟轟隆隆,聽著公用水龍頭終日不斷嘩嘩啦啦;高房子前邊馬路上電車、汽車喇叭,高房子後頭操場裡小學、中學廣播,送傳呼電話的喊叫,修洋傘、補套鞋。收購舊鋼筆舊衣裳的吆喝,揹著五顏六色塑膠製品來換上海糧票的寧波小販紹興單幫……他頭暈。他憋氣。
他著急於是他給桂榮,給秦嘉和齊景芳各發了一封信,報告了他的行蹤後,便到十六鋪碼頭買了張統艙船票,動身去老家啟龍鎮了。給桂榮,給秦嘉和齊景芳各發了一封信,報告了他的行蹤後,便到十六鋪碼頭買了張統艙船票,動身去老家啟龍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