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桑那高地的太陽 陸天明 第1頁,共2頁

神們舉著火把,在天空等待。我卻在地上站著,而且要永遠地、永遠地在地上站著……

……黃泥屋。十來間,幾乎都一個模樣:低矮。敦實、粗糙。全像不圓也不方的泥團。只是個兒大些。它們散亂地分佈在兩個小土包之間,被一個起身並不高、方圓卻不小的板皮院牆團團圈圍住。那些板皮,灰白;帶許多黑褐的疤結,被風沙和蹭癢的牛羊,打磨得禿光溜滑。院牆後頭有馬號。馬號後頭有機車庫。機車庫後頭,那砂礫地便跟女人的xx子似的隆凸起,上頭作著一根魚骨狀的電視接收天線。還有引人注目的五大間新瓦房。紅瓦。院門前四根木樁上拴著四隻狼狗。它們早已注意到向這廂移動過來的那些小黑點,便不安地兇狠地猜叫,並把那在梆硬的砂礫地上磨擦得鋥亮的鐵鏈子,「譁朗朗譁朗朗」。不遠處,總場油庫那幾個龐大的貯油罐閃發銀灰色的光。

這就是秦嘉的家?謝平從手扶拖拉機的小拖斗裡勉強撐起半拉身子,迷惑不解地張望。開手扶的是秦嘉的「兒子」,大旦。看那模樣已經有二十四五歲了吧,也好一副鐵骨泥胎長相。

大院的主人,秦嘉的丈夫,五十來歲的李裕,這時刻,脫了上衣,正在院前空地上,碼著弓箭步,推天舉山似的練那石鎖石擔,看見來人中還有女人,便喝住狗們,直起身,緊盯住她們從拖斗裡半折起的肥大的臀部和在風中緊往前拱曲的秀美的脊背。饞饞地看了會兒,待看清,那裹著紅頭巾的是小得子齊景芳,那瘦得跟乾癟鐵皮油壺似的是自己老婆秦嘉時,便立即皺了皺眉頭,幾自笑著罵了自己一聲:

「操!什麼眼力!」丟下石鎖、石擔,抓起搭撂在一半拉碌子上的皮大衣,上前去迎她們了。

這個李裕就是那年跟趙隊長一起蹲看守所的那一位。早先,他在河南上蔡下四鄉當副鄉長。父親在縣城裡開過飯鋪,賣包子的主兒。高小畢業,跟著土改工作隊去下四鄉,後來就留那達了。那年,頭一年實行義務兵役制,他弟弟想參軍。不到年齡。他讓鄉里的文書給出了個假證明。改了出生年月。說實話,那時的人臉皮子薄,也真較真兒。讓人查住後,鬧了個大紅臉不說,他弟弟非但沒參上軍,還從鄉供銷社給退回高階社去勞動。他自己也覺著再難在鄉里待得;看巧,那年組織青年墾荒隊,支邊,就主動要求帶隊進疆。到羊馬河,當過司務長。在場部招待所當過管理員。後來當副隊長。六一年六二年,他被「下放」,當了個積肥大組的大組長。隊裡按規定,給每家每戶一分地的自留地。他狗日的,到高包裡邊,夥同積肥組裡幾個「盲流」,東一片,西一塊,刨了好些‘小開荒黑地「。頭一年偷偷上麥子,說是孩子饞白麵饃。第二年,種紫皮大蒜和黃煙,倒到老鄉公社的集市上去賣,還養了十六箱蜜蜂,賊大膽。你看吧,十六箱蜂子朝出晚歸,黑壓壓一片,可說是鋪天蓋地。那一年,他們就得了千把塊錢。幾家女人的手腕子上都戴起了鋼亮鋼亮的上海表。到冬天,妥了,整風,他們就做了」典型「。隊長到蜂房卡了火。蜂子全凍死。起出蜂箱和留種的紫皮大蒜、黃煙,拿到各分場巡迴展覽,也包括那幾塊鋼亮鋼亮的上海表。他呢,跟著」巡迴「。現身說法。自我解剖。他也真痛哭流涕,表示要」悔過自新「。事情本來就此了結了。沒想第二年,他大組裡有個叫嶽俊才的老小子,」賊心「不死,偷偷地又搞了四分地的黃煙。種那黃煙,最難弄的是育苗。那黃煙籽比芝麻粒還小。嬌著呢!土得用籮篩過細了,育在臉盆裡。深了不行,淺了不行;溼了不行,幹了不行;熱狠了不行,凍了不行;曬不著太陽不行,一天曬到晚不行;肥大了不行,肥小了蔫不溜不給你好好出,也不行……真他媽的比伺候個親爹還叫人心煩。那幾天裡,嶽俊才的小三子得了病。燒得厲害,直抽抽。他老婆讓他騎上車,帶著她跟小三子,到師部大醫院去瞧瞧。他一想,去師部來回怎麼說也得三天。這三天,黃煙苗交給誰?咋說,也沒這決心在這節骨眼上離開,便讓他老婆再等他三四天,等煙苗撐開身子來了,扎住根了,不那麼怕凍怕曬怕幹怕溼了再帶小三子去瞧病。小毛娃,發個燒,又不是頭一回。別恁嬌慣孩子。他這麼想。但沒料到,這一回跟哪一回都不一樣,拖了兩天,孩子就抽得不行了,直翻白眼;連夜再往師部送(他那達去師部跟去場部,差不多遠近),大醫院的大夫摸到孩子的手,已經冰涼了。他老婆可活不了啦。沒等出急診室門就又哭又罵開了,大罵嶽俊才不是東西,要黃煙不要兒子。事兒鬧到是人皆知嶽俊才偷種黃菸害死親生兒子。場部又查到李裕頭上,說,這條人命怎麼算也要算到他頭上;是他挑頭教唆組裡人種的蒜和煙。嶽俊才的小三子就死在他這點」資本主義「上。這樣,他進了看守所。被」雙開「。叫他回原籍,他不肯。帶著妻兒老小在這高包中間蓋了幾間泥屋,靠給老鄉公社幾個大隊打臨工過活。後來,老婆死了。後來,兒子大了。後來,平反了,恢復了黨籍和幹部級別。他還住在這些泥屋裡,跟三個兒子辦了個」春明農工商公司「。燒磚。跑運輸。開飯館。給白河子城供時鮮菜蔬。不到兩年工夫,起了五大間瓦房不算,自己的拖拉機、自己的車庫、自己的馬號……連老婆也續上了。而且是秦嘉……

秦嘉,你怎麼就嫁給了這麼個「糟老頭」?

是的,你長得不漂亮,像個醜男人。精幹黑瘦。臉長。鼻子尖。眼窩深。胸部扁平。手腳骨節粗大。你這一年多出了點事。但至於要這麼跟自己過不去?這麼拿自己開涮?謝平真想不通。

當時對這件事想不通的,又豈止謝平。政治處副主任陳滿昌都給秦嘉打過電話,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說:「沒什麼事,李裕沒老婆,我沒男人。合理合法。」陳滿昌當了副主任,說話更慢條斯理了,常是說到緊要處,只剩「嘿嘿」的於笑。他說:「合法嘛,當然是的……不過,你自己真覺得合理?嘿嘿……」秦嘉快人快語,一句推過去道:「那就看合誰家的理了。你陳家的還是我秦家!」陳滿昌笑了:「秦嘉同志,陳家也罷,秦家也罷,我們都是共產黨員。組織上培養你多年,不容易……不容易啊……」聽到這裡,秦嘉迸足力氣叫了聲:「夠了!」結束通話了電話。秦嘉知道陳滿昌話底子裡帶著的是什麼意思。當時,人傳,秦嘉出拘留所,李裕帶著一張三萬元的存摺去找她。還說,只要她跟他過五年,以後就隨她的便。陳滿昌是勸秦嘉,別「賣身」呢!

李裕確實找過秦嘉。不止一兩次。甚至都不止十次八次。秦嘉關鍵時刻,肯替十幾位「坐大牢」的同伴站出來說話,李裕覺得這女子「仗義」。大氣度。難得。中國女子吃得起苦,但凡再長點學問、又能仗義,這樣的女子,實可頂得十個鬚眉。

自小,常在鎮街上蹲書攤、聽評書擺古的李裕是很相信這個理兒的。他帶到秦嘉屋裡去的何止一張存摺。他把分散存在十幾處銀行裡的大小存摺全撂給秦嘉看了。還有賬本和別人打的欠條。他先還沒敢提讓秦嘉做他「孩子媽」這檔事,只是求她到他「公司」裡來管事兒。「你是一個蹲過拘留所的人。你在國營單位,他們再不可能信任你。這我比你有經驗。上我這兒來吧,就算趕明兒,我李裕垮了臺,我也留兩張存摺給你,夠你保本的。他們一月不就支你五六十塊嗎?」

秦嘉開始時討厭他,害怕他。十次、二十次後,她頂不住了。不知道為什麼,李裕依然是那麼粗魯、精明、狡猾、過分自信、土氣十足,但漸漸叫她又覺出了他的實誠,頑強,他的幽默、隨和,甚至還有某種「幼稚」。當一個女人從她討厭的男人身上開始覺出「實誠」和「幼稚」,這事情就很「難辦」了。

秦嘉開始問自己:「我為什麼不可以幫這老頭子一把?如果我不想離開羊馬河,一時也離不開羊馬河,我為什麼不可以走走別的路,舒展舒展自己?我得做自己的主,不能憋屈著。」她跟李裕提出:「我可以跟你過,做你孩子的媽。但有一條,你不能逼我辭退農場的職務。不能叫我全丟了……」

李裕高興的恨不得打滾,但他表現得卻十分鎮靜,眯起眼反問:「沒瞎話?!」秦嘉這時不知為什麼突然感到心慌,有說不清的怨恨,像無數小蟲子在噬咬心窩,她頭暈,臉色於白,又燒熱。她衝著李裕吼道:‘你還信不過我?你放老實點,是你來找的我,不是我去找的你。你懂嗎?什麼瞎話不瞎話?!信不過我,就給我滾!滾!滾……「她倒在椅子上哭了起來。李裕沒有」滾「。等到她哭停,把存摺、賬本交給了她。事情就這麼定了。後來才知道,那天李裕交給她的還不是全部存摺和賬本。這幾年,這傢伙到底賺了多少,恐怕除過他自己,再沒第二個人知曉,他也不會讓第二個人知曉……

……他們把謝平抬到一間暖和的小屋裡。別看外牆是泥巴糊的;裡頭,地板、天花板、加上護牆板,叫謝平覺得,他們把他抬進了一隻白皮大板箱。

李裕在謝平床對面的一個板箱上盤腿坐下。他長得粗憨肥壯,坐罷也不吭聲,便低下他那牛脖梗一般的頸根,用心卷他的莫合煙去了,由著秦嘉、齊景芳忙著端茶送水。他不時把手伸到褲襠裡撓撓,扶扶磨盤一般厚大的屁股;爾後,拘下身,伸出貼餅似的大舌頭,舔舔卷得的菸捲,爾後極其熟練地用他強有力的牙齒「啪」一聲咬掉煙尾上多餘的紙捻。他把菸捲得很細,又不長。猛一看,倒更像根牙籤叼在他兩片肥厚暗褐的嘴唇中間。吸幾口,就忙著去伺候一下他那根細卷卷:或者撣掉可能掉落在褲襠裡的煙粒,或者再在細卷卷上舔上點口水,把它再粘牢實。不一會兒,大夫來了。場衛生隊的。秦嘉派老頭那個上過初中的小兒子三旦,開著手扶拖拉機去接來的。他倆下了拖車,一口氣跑進來。

大夫給服了鎮靜解痙的苯巴比安鈉,又對他額角上的傷口進行了擴創處理,用百分之三的過氧化氫進行了溼敷。謝平昏昏地睡去。大概是因為屋裡火牆燒得太熱,也有些緊張,包紮完畢,那位年輕的實習大夫出汗了。齊景芳絞了把熱毛巾給他。他謝了聲,接過毛巾,對李裕說:「你最好別在這屋裡抽菸。」又一邊打量著謝平,問齊景芳和秦嘉:「他是你們什麼人?」

「熟人。我們的老同學。」

齊景芳擔心地問:「不會得破傷風吧?」

大夫說:「不是沒這可能。不過我給他注射了血清……觀察一段,我下午再來。」李裕說:「定個時間,我讓兒子再開車接你。」

大夫笑笑說道:「行啦。等你置備了‘豐田’‘皇冠’我再沾光吧。就你那破拖斗,我可領教夠了。剛才差點把我眼鏡給顛到車底下去。」

他們把他送到院子外邊。齊景芳替他拎著棕色的豬皮藥械箱。三旦已經突突地把拖車發動著了。

「你們都請回。病情有什麼變化,可以隨時來找我。」大夫說道。

「真麻煩您了。」齊景芳真誠地感激道。大夫接過藥械箱,並沒立即上車,沉吟了一會兒,遲疑地問道:「你們為什麼不報告政法股……查一查兇手……」秦嘉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哪來兇手……」

「也許是我多嘴。你們這位老同學體魄健壯,可說是一條少見的好漢。但從他頭上的傷口看,是被人用鈍器連續猛烈敲擊所致,而且幾乎都打在同一個地方。很難設想,這麼一個壯漢,能一動不動讓人用鈍器在自己頭部的同一個地方連續打這麼多下。要麼他當時昏迷了,要麼他被捆綁了起來,又被人死死摁……這種明顯的暴力行為,怎麼能允許發生在今天……」年輕的大夫越說越激動。他那短皮大衣的毛領,在他不時扭動的肩膀頭上,抖閃著。

「沒人捆綁他。他當時也很清醒……」秦嘉嘆氣道。

「絕對不可能!」年輕的大夫激烈地反駁道。

「大夫,您今年多大?」秦嘉突然平和地這麼問道。

大夫稍稍遲疑了一下,答道:「這跟我年紀有何相干?」

「隨便問問……」秦嘉微微一笑。「您……大概也就二十四五歲吧?小我們八九歲。兩代人啊。也就難怪您猜不透發生在我們這幫人中間的事了。回去吧。這事兒跟政法股沒幹系……」

到吃早飯時,大旦的老婆端來一碗白麵糊糊,一碗苞谷糊糊,十來根油條,一碟泡尖椒。還切了一碟滷豬頭肉。秦嘉端來一盆水,叫謝平和李裕洗手。爾後,李裕把那碗白麵糊糊端給謝平,自己喝那碗苞谷糊糊。他對謝平說:「我每天都得喝點苞谷糊糊。喜歡。那糊糊喝著香。不是裝窮。你自管吃。在拘留所那會兒趙長泰常跟我說起你。秦嘉也常在我跟前唸叨你。我們就算是老熟人了。在我家,你愛咋著就咋著。只是有一條,不許在秦嘉跟前說我壞話。我老夫少妻的,可經不住挑撥……」說著,他端起巨大的下巴,開心地笑了起來。

就這樣,謝平像一條斷了脊樑骨的蛇,蜷曲著,在床上整整躺了十天。就在這十天裡,外邊的雪,開始消融。窗簷上的冰掛日益變細,不時格巴格巴讓風吹折,掉到地上。而那風,也不似冬日裡那般乾硬。南山群峰,也像懷孕少婦的rx房,顏色日漸變深,膨脹著在抻長抽條。有一天,他看見北歸的大雁群從這片黃泥屋頂上飛過,他再躺不住了,下了床,扶著牆,去開門;發覺門從外邊鎖上了。他使勁拽了兩下。紋絲兒不動。因為使了暗勁,他的頭又似要裂開了一般,右邊的眼窩和那半拉臉,同時一驚一驚地扎疼,噁心得地板都晃動了,好似站在風浪中的船甲板上一般,使他不敢睜眼。等這一陣頭重腳輕的感覺過去之後,他便又去用力捶門,喊道:‘你們關賊呢?快開門!「捶了這幾下,額角上便虛汗淋漓了,但頭卻反不似以前那般暈眩了,跳疼也不那麼劇烈了;又砸了幾下門,便聽到李裕大兒媳婦喊著:」來了來了……你別急……「說話間人已經到了門口,譁嘟嘟掏出一大串鑰匙,去下了門鼻子上那把大鐵鎖,一進得門來,便去床底下夠那從衛生隊借來的白搪瓷便盆。謝平真是又氣惱又可笑,說:’你當我是你們家喂的一隻大豚鼠呢?除了吃,就知道拉?」爾後,他自顧自就出了門去,並且「趕走」了想跟在後頭「監護」他的那大兒媳。大門外,沒狗。白大不使它們。一根高大的拴馬樁上倒拴著好幾匹騾馬。鞍於磨得油光黑亮。馬肚帶依然緊勒著。大腿根上的長毛被汗儒溼了,結起一球球霜花,又打著旋。這一切,似表明,馬的主人急匆匆來,還要急匆匆去。一邊的牆根上,還靠著幾輛老舊的灰塵僕僕的腳踏車,還停著兩輛拉紅磚的拖車。這一家,見天客商不斷。對此謝平在這十天裡是熟知的了。謝平慢慢向緩緩隆起的高包走去。不一會兒,秦嘉追了過來,臂彎裡抱著謝平的那件皮大衣「你怎麼連大衣也不撥就往外跑?」她氣喘噓噓。謝平只管走上高包。原野起伏不平。那大窪處,橫起一條寬寬的林帶,時斷時續,時隱時現。林帶裡掩藏的便是場部。

「別關我了。放我走吧。」謝平說道。

「待不慣?瞧不起我和我丈夫?」秦嘉苦笑了一下問。

「沒的事……」謝平掩飾著。

「放心。我不會留你一輩子的。」秦嘉說著,把皮大衣往謝平手裡一塞,扭頭回院裡忙她的去了。謝平不再去看林帶和被陽光映照的場部,而只去盯著秦嘉。她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快速地走著。昨天,謝平得知秦嘉相幫李裕在給下屬人員發工資,大吃一驚。他問她:‘稱和你……那個丈夫給人家發工資?「」不給人家發工資,人家白給你幹?「秦嘉當時正在替他換繃帶。」你們賺的錢不全歸場裡?

「」公司是我們的。我們上稅。「」你們僱人了?‘「」僱了。「」你們是老闆?

「」那又怎麼樣呢!「

那又怎麼樣呢……他真鬧不懂……秦嘉當「女老闆」?女老闆…………好靜啊。桂榮在屋裡實在待不住,便撂下正在苦苦默記的中文打字機上的‘字盤表「,走到空空蕩蕩的走廊上。自從到福海縣來之後,劉延軍就把她安排住這達了。這是縣文化站後身的一個雜合院。下午三四點鐘光景,正是院裡最靜最靜的空兒。謝平走後,快一個來月了,她連著給他發了四封信,一封回信也沒見來。她真快要急瘋了。

前出很深的廊簷和下垂很寬的雕花護簷板,使走廊籠罩在極深重的陰影裡。院牆外矗立著一圈二十來米高的大葉楊。那青灰色的粗於上留著的一個個疤痢,活像許多個張開著的嘴。呆呆的。樹們擋住視線,叫桂榮看不到多大一塊藍天。完全可以想見,人夏後,這裡會更靜。樹葉婆挲和蟬的長吟低唱所襯托的靜,會越發叫人無法抵禦。駱駝圈子雖然也靜,但那兒畢竟還有風的嘯叫、沙石的撞擊、雲的奔湧、高地似動未動的搏動……我在那達長大。我就是它們——沙丘土包沖積扇冰大裂谷駱駝黃羊火成岩白日遙遠乾旱粗野悠閒和原始曠達……我就是靜的本身,靜的一部分。駱駝圈子的許多許多的靜是從我心裡流出去的,是我的一股血、一口氣……再靜,我也能感到它內裡的搏動,就像在深夜裡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喘息聲一樣……但這兒……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它們只是它們。你只是你。

你們就沒有這樣的體會嗎?當你無法和身邊的靜融合,只能生受著它的陌生和擠壓時,這種靜,只會帶給你寂寞。還有比這情景更寂寞的嗎?沒有了……

文化站陳舊的木門上,塗著豬血紅的土漆。劉延軍帶公司的銅管樂隊來文化站排練。他本人就是相當不錯的圓號手。

「今天晚上有事嗎?」小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