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向後退去,把他的行李歸齊在一堆,又把繃帶、藥物等都放在行李上。再用手電照住這些藥,一動不動照了好大一會兒。好似在對謝平說:「東西都在這兒。對不住你了。你自己好生保重吧。」
等他們消失在濃墨似的夜色裡,謝平又癱倒在板牆根下。頭疼得要裂開來。他向車間裡爬去。他知道,那裡面有一個完全用耐火磚砌起的炕爐,炕寸板用的。他爬到爐子跟前,讓自己貼住依然還散發著微溫的磚壁,慢慢坐下來。他不能讓自己凍死在場部。剛離開駱駝圈子,還沒到上海,為什麼要死?我錯了嗎?真錯了?全錯了?謝平閉上眼。背後的那點溫暖使他全身每一個節骨眼裡的疼痛、酸澀、疲倦都發作了。我錯了嗎?他抽泣。我全錯了嗎?疼痛又使他劇烈地抽搐起來。他真想在自己手背上再狠狠扎一刀,讓血就這麼流盡。他真想把自己釘在這高大的板牆上……耶穌不就是這麼被釘死的嗎?耶穌死,拯救了人類,我能拯救誰?
拯救你自己吧……
又一陣劇烈的疼痛,叫他深深弓下腰背,用力抱住蜷起的雙腿,彎倒在地。他強迫自己不呻吟。他強迫自己什麼也別去想。抗住這一時的疼痛。抗住這一時的軟弱……沒過多大一會兒,凍在臉盤上的血漿,癢癢地開始融化了……
秦嘉這兩天正請了個遊方的陝西木匠在家打傢俱。到月牙兒拱上樹梢頭,她麵條擀得,水也開了;叫木匠收了傢伙,這頭便搬出面梢子、蒜泥。辣糊、醋跟黃醬,還有一盤粗粉條拌蘿蔔絲,兩條蒸鹹魚於,擺整齊了兩雙竹筷,篩上兩杯白酒,讓自己的老頭陪著那木匠,由他們自便。她呢,忙又去安頓玩得跟泥猴一般了的宏宏,爾後,才端起堆尖兩海碗麵條,進了裡屋。
齊景芳眼泡腫腫的,依然託著下巴,胳膊肘支在床前的桌子邊上,呆呆地看著窗外的院落。
「來來來,嚐嚐我的小刀面!」秦嘉撂了塊溼毛巾給齊景芳,叫她擦手。
「我……真不想吃……」齊景芳說。
「幹嗎呀!犯得著嗎?放著撈麵條不吃,那才俊呢!」秦嘉瞪了她一眼。齊景芳勉強地笑了笑,拿起溼毛巾象徵性地擦了擦手指尖。秦嘉又去院子裡收拾了刨花鋸末碎板塊,留著以後生爐子;在楊樹跟前尋出一瓶白膠,把滴到瓶口外沿來的一點膠液用手指刮回瓶裡去.用心旋上瓶蓋,帶到廊簷下窗臺上;又在木匠跟前張羅了一陣,回到裡屋,見齊景芳用筷尖慢吞吞地沒挑了幾根麵條吃,還在呆看著那由於月色越發明亮而藍得有些暗白的夜空,便「譁‘地拉上窗簾子,抄起竹筷,狠勁在齊景芳碗裡攪了幾下,把面梢拌勻和了,把麵碗重新推到齊景芳面前,啐道:」還想那姓黃的言生呢?「
「不是不是……」齊景芳眼圈紅紅。
「唉,你呀……」秦嘉眼圈也紅紅,便在炕桌對過,盤腿坐了下來,「曖,那姓黃的,會不會……吃了這些年苦,又有了家小,真改邪歸正,悔過從善,想做點好事了……」
「你信他!」齊景芳擰過臉去,啐了一口。
「萬一要是真的,他能替謝平推翻了那份材料,也叫謝平走得沒後顧之憂。」秦嘉小心翼翼地試探齊景芳。
「就是要推翻,也不求他不靠他。不是他,謝平能到今天這一步?我……我……」齊景芳哽咽住了。
「他有責任。但這十四年,也不能全賴他……」秦嘉長嘆一口氣。
「好。他好!」齊景芳一撂竹筷,起身下炕,衝門外走去。秦嘉摟住她,看她氣得臉上由紅變白,呼哧呼哧直喘粗氣,心裡也不免難過起來,便低聲說道:「我也沒說他好。得,咱們不求那‘畜生’,不靠那‘畜生’。真金不怕火煉。咱們相信謝平不會做什麼過槓槓的事……」
這時,秦嘉的老頭敲敲窗戶,叫道:「喂,再給下半斤麵條。人家沒吃夠哩c」秦嘉回手也敲敲窗戶眼,不耐煩地啐道:「我這廂跟小得子說話呢。自己下去。」老頭子敲了敲窗戶,提醒道:「說話,也用不著在大露天地裡。凍感冒了,好玩呢?」
「這句嘛,還算個人話。」秦嘉把齊景芳帶到西頭盡邊上一間屋裡,拉亮了燈,去端過她倆的麵碗,還給宏宏抓了幾塊糖塊去。
吃罷飯,齊景芳在灶間相幫秦嘉刷鍋洗碗。秦嘉問她;‘你最近去了趟駱駝圈子?「
齊景芳答道:「去了。咋樣!」
「去了就去了唄。又咋樣。」秦嘉緩緩笑道,「你不來我這達,我也想不著問你。來了,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恁簡單?」齊景芳斜瞟了她一眼。
「有啥複雜的……不就是有人嚼舌頭根,傳閒話……」
「啥閒話?」齊景芳停下手裡的短把掃帚,豎起眉毛問。「說我跟謝平?」
「你倒敏感……」
「十四年來,我一直躲著謝平。這些人還要我咋樣?」
「那你就應該躲到底!你十四年都躲了,都熬過來了。你又犯什麼渾?你又跑駱駝圈子去幹屁?!」
「我的相好在那廂!」
「可人家說你是奔謝平去的。一直到現在,場部還有人說,十四年前,你上衛生隊刮掉的那個孩子,不是那個姓黃的,而是謝平的。」
「我還後悔不是謝平的呢!隨他們咋說去!這回我上駱駝圈子,就是找謝平去的。我想找。我愛找。我就是要找。他們管呢!」
「小得子,你為了謝平,躲了他十多年,你為啥不能再躲他兩天?你讓他太太平平地走了算了。別再給他添麻煩……讓他一切從新開始。他……需要從頭來起……」說到這裡,秦嘉眼角里便閃爍出兩顆滾燙滾燙的淚珠。齊景芳的心也顫動了。過了一會兒,齊景芳說:「得想辦法通知謝平,他到場部別讓黃之源碰見了。我總覺得,姓黃的是不想放過謝平,來找碴兒的。」
「咋個通知法?」
「我想,他到場部,一是投宿你這兒,也可能找別的上海青年家。咱們給場直各單位的上海青年打個電話,讓他們互相傳一傳,見了謝平讓他趕緊先上這兒……」
「行。
「別跟他們說,我也在你這兒……」齊景芳紅著臉叮囑道。
「那自然。」秦嘉會意地笑笑。
秦嘉在看守所被拘押了十四個月零七天,放出來後,又被免去場子女校副指導員職務。後來場於部股、組織股股長找她談,當年的陳助理員、現在政治處的陳副主任也找她談,說只要調換個單位,還準備使用她,比如到加工廠當車間副主任。
「那也是個副連職的,等於平調。怎麼也沒怎麼你……組織上還是很愛護你們這些知青幹部的……」陳副主任伸出一根黑黑肥肥的手指,點定了秦嘉的鼻尖,溫和地笑道。但她不於。要麼還留在子女校當她的副指導員,要麼什麼也別幹。談多次,也不讓步。陳副主任嘆口氣說:「那好。你挑吧。除了子女校,你挑吧。隨你挑個單位。」她挑了油庫,當個不起眼的管理員。油庫離她家近。打電話得上油庫辦公室。她倆出了院牆門。雲層灰黯,低低地壓著地平線。灑出些許鐵青的寒光,使眼前這片荒野更像塊多少日都沒沾水的籠屜布一樣地生冷、陳舊、幹皺……方圓幾里,除過秦嘉家那片黃泥屋和七八百公尺外的那個油庫,便再找不到一處人家。秦嘉還是去年在這片黃泥屋中間蓋了一趟五大間磚牆瓦屋。坐北朝南。還安了土暖氣。高臺階。六根廊柱全刷上了朱漆。這叫氣派!花的全是自己的錢,跟政委住的那小院真有所不同。
打完電話,在回家的路上,齊景芳親熱地挽著秦嘉的胳膊,拿臉貼著她肩膀頭,真誠地說道:「秦嘉姐,真多謝您了。這事,沒您出頭,還真不行。」
秦嘉笑著椰榆道:「跟我扇這馬屁話!我要你說?!謝平是你什麼人?要你替他謝我?!」
齊景芳紅起臉,白了秦嘉一眼,笑嗔道:‘你!跟我耍貧嘴!燒你嘴皮子!「秦嘉笑笑,再沒續下去跟她鬧。她早知道小得子心裡沒能把謝平撂開了。有一回,她幫齊景芳翻曬舊衣服,從箱子底裡翻出一頂男人的舊皮帽。齊景芳不讓她細看。她繞到床那頭,匆匆翻開帽襯,見裡邊是謝平的筆跡,寫著他的姓名、單位。(那時農場裡的知青,都有這習慣,學軍人,在帽襯裡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單位和年月日。)看日期,是謝平離開場部前戴過的帽子。她問齊景芳:「你藏起他的舊皮帽幹啥?」齊景芳紅起臉,奪過帽子,只回答了句:「你別管!我愛藏!」她還問過她:「你心裡既然放不過他,乾脆找他去嘛!」齊景芳蒼白了臉,縮起身子,躲一邊去不做聲。她那副黯然失神的模樣,搞得秦嘉再沒敢這麼問過她。
回到家,過十點鐘了。秦嘉留齊景芳母子住下。把老頭趕到兒子屋裡去(兒子是老頭前妻生的)。在那廂的床邊給他臨時加塊床板,抱去他的被褥,另從被褥裡給齊景芳母子抱出一床乾淨的碎花灑紅點翠、孔雀籃打底、攢心大繡球圖樣的八斤細洋布面子被褥,跪在鋪上,用掃帚疙瘩細細掃過床單,拍松枕頭,鋪好床,打來水,讓齊景芳母子洗臉洗腳,說:「孩子都打盹兒了。你陪他先上床。」齊景芳想推拒。秦嘉那頭已經在給宏宏脫開衣服了。待眠下了宏宏,齊景芳脫掉棉襖棉褲,捋起那粉紅色的棉毛衫袖子,絞起把熱毛巾,抖散去毛巾上灼人的熱氣,先大面上抹了一把,爾後順著尖下巴,向右耳後根使勁擦去;再低下頭,撩起頭髮,擦後脖梗,爾後再把毛巾浸溼,細細地打上肥皂搓過,讓屋裡瀰漫廉價香皂的氣味;再絞出一把,倒到左手上,去擦左邊的耳根和左邊的後脖梗;最後絞出第三把,抬起下巴,使勁地擦頸子,直搓到白皙、圓潤的頸脖和臉面泛起淡淡的紅,住了手,人都附咐地細喘起氣,才覺得過了癮。秦嘉笑了。齊景芳問:「笑啥?」秦嘉去疊她撂一邊的襖褲,答:「沒笑啥……」其實她心裡羨慕:這小得子,幹啥都恁有滋有味。真叫人心愛。
洗過臉,齊景芳便把水倒到腳盆裡,又摻上點熱的,端一邊去洗腳。雖說在秦嘉屋裡,脫襪子時,她仍然背過了身去。秦嘉倚在門框邊一動不動地出神地看她用腳背在水裡互相搓擦。水嘩啦嘩啦響。兩隻手支在板凳邊起,豐滿的上身一撇一撇地晃,叫那圓實的胸部在繃緊的棉毛衫裡誘人地波動。烏黑油亮的短髮拂著脖梗和耳廓,彎起一點尖,在腮邊摩擦。那勻停修長的腿,同樣被棉毛褲裹緊,顯出它的壯實和活泛。齊景芳大約感覺到了秦嘉這久長的熱辣的注視,便抬起頭,用溼漉漉的手背撩起滑落到腮邊的短髮,下意識地用一隻光腳挑起腳布,輕輕掩住另一隻細嫩肥軟的腳背,啐了秦嘉一口道:「看啥?你沒有!還緊著看!」
秦嘉寡淡地笑了笑,輕輕嘆口氣道:「名不虛傳啊!小得子,你確實漂亮。」她倒換一隻腳站著,把雙臂抱在懷裡,說道:「景芳,有句話,我一直想問問你。今天就咱姐倆,關起門來說悄悄話。你別見氣……」
「啥!」齊景芳擦腳,抬起眼皮反問。
「你喜歡過那個姓黃的傢伙嗎?人家說,謝平事先警告過你,叫你別跟他太接近了。你不聽。那天晚上都十一點多了。你還是拎著暖瓶上那傢伙屋裡去了……」齊景芳擦乾腳,踩住盆邊,緩緩轉過身,把腳布晾在椅背上。秦嘉勾身到床底下,揀出一雙她自己的海綿底拖鞋,撂給齊景芳。齊景芳把腳探進拖鞋裡去以後,並沒起身,只是用腳尖把腳盆輕輕推到一半拉去。「謝平沒警告過我。他那時……還只是個‘大孩子’,跟我一樣,哪懂得恁些……他倒是用心聽過生理衛生課。但他哪想得到人會那樣去運用這些‘常識’……」齊景芳刻薄地苦笑了一下。「不過,我……確實對黃之源有過意思……你別吃驚……」齊景芳平淡地說道。「他很有能耐。那麼年輕,就在林場大拿,叫我們場長政委都圍起他轉。我一直羨慕這種人。他待我好。總能看到我的長處。不像謝平那樣,老在提醒我、教育我,看到的總是我的缺點……謝平老想‘保護’我,可在這世界上,最需要別人‘保護’的,恰恰是他自己。他一直看不到這一點。有時,跟他在一起,我真感到乏味……」
「可你咋又老撂不開他?」
「是啊……我也常常這麼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我老也撂不開這個老也長不大的‘大孩子’呢?」
「你說謝平是老也長不大的‘大孩子’?有意思。」秦嘉笑道,‘稱從什麼時候起就有這種想法的?「
「那年。在場部……也許還要早。從上了火車見他第一面起……我就想,我準能做他的‘小媽媽、大姐姐’……」
「不要臉!那時候你才多大?還不到十七吧?」秦嘉笑啐她一口。
「不到十七又咋了?我十六歲就差一點做了自己姐夫的老婆。你們都不懂。誰叫你們不是‘齊景芳’呢……」她垂下了頭。秦嘉也垂下了頭。「只有一回,我這個人算是害了怕。就是那個黃之源硬壓著我,要我幹那個事……我一直以為他只是鬧著玩。他不會恁壞……後來我忽然覺出,我再也不能是從前的那個小得子了。我再也找不回來那個‘從前’了……我哭著求他……推他……咬他……求他別這樣……」
「別說了……」秦嘉的心一陣打顫,皺了起來。
「後來,我想過:為什麼不早早把自己給了謝平呢?那樣,再怎麼說,心裡總還是乾淨的……回過頭去想想,謝平從來沒有強迫過我。跟他在一起,我不用裝假,不用挖空心思去‘應付’,拐彎抹角去‘防備’,他把他心裡的一切都擱在了自己臉上,哪怕要打你,他也會事先告訴你……他強迫不了別人,也強迫不了自己。他總是那樣真心……可我……」齊景芳說到這兒,不往下說了,她說得那麼平靜,好像只是跟秦嘉在報一份流水賬。秦嘉在爐蓋上拄著鐵火鉤,把長長的下巴擱在手背上。她忽然覺得自己怎麼也制不住地感到一陣寒冷,過了一會兒,齊景芳走過來,輕輕地摟住了她。
這時有人叫門。秦嘉披起大衣去看,是杜志雄和龔同芳他們。問半天,他們磕磕巴巴地不肯細說,只是讓秦嘉趕快到加工廠鋸木車間去把謝平弄回來,去晚了,怕他就活不成了。這番話,真把她倆嚇一大跳,氣急慌忙,由杜志雄、龔同芳他們帶路,趕到鋸木車間,謝平已不在那達了。行李不在。地上也不見了刺刀和腰帶。血跡依然是明顯的。繃帶、藥包一動未動。拖著那樣一個傷殘的身子,他能去哪兒?他會被凍死在哪兒?杜志雄、龔同芳跌跌撞撞地爬上木楞堆,向四處喊叫,沒人應。杜志雄煞白了臉,爬下木楞堆問泰嘉、齊景芳:「咋辦?咋辦……」「咋辦?你們這會兒知道著急了!虧你們下得了手!有種的,去打那些光知道在報紙上廣播上哄人家孩子到‘最艱苦的地方’,卻一老把自己的兒子閨女往輕巧地方塞的傢伙呀!謝平再咋樣,他自己也來了嘛!他騙你,騙我,還騙他自己?!就是錯,他也是真心的嘛!狗還不咬真心待它的人呢!你們連狗都不如。你們就沒見他這十四年過得比誰都困難嗎?你們還有點人味嗎?!虧你們還是試驗站青年班的呢!」齊景芳嚷著,鼻根酸了。
「好了好了。還是趕快去把附近幾個隊上的上海青年都叫來,分頭去找。別真凍死了……」秦嘉勸道。
「凍死了也罷!勞改這幾個狗日的兇手!」齊景芳咬著牙跺著腳喊道。
到天色微藍那會兒,他們終於在汽車站前頭戈壁灘上的破地窩子裡,發現了謝平。謝平捱打後,在炕爐邊暖和過來,用毛巾包了一團雪,在爐壁上慢慢化開,擦去臉面上的血汙,取出走之前淡見三給他的消炎片,碾碎了,敷在傷口裡。他怕自己打熬不住,在爐前一覺睡過去,凍病了,再爬不起來,便決意連夜爬也要爬到車站。到候車室過夜。這樣,明天再咋樣,已然到了汽車跟前,求人搭一把手,總能上得了車,誤不了事。但一動彈,頭漲疼得厲害,叫他睜不開眼,直不起脖梗。爬到那破地窩子跟前,他連張口喘氣的勁都沒有了。一頭栽倒在雪地裡,舔著冰涼清甜的雪,歇一晌,才長些力氣索性爬進了那地窩子,在裡邊攏起一堆火。正是那微弱的火光和從破屋頂洞隙裡冒起的煙柱,招來了秦嘉、齊景芳他們。
「謝平阿哥……」杜志雄愧疚地衝過去。
謝平拔出刺刀,對準他。
「謝平阿哥……我不是……不是……」杜志雄忙敞開大衣衣襟,表示他沒帶凶器,不是來打他的。
「走開。」謝平像個野人似的陌生地冷漠地看看他,看看十來米開外站著的那
一片找了他一夜的人群。
「謝平,依現在走不得。路上要出毛病的……」幾個男青年試探著向他走去。
「走開!我不認得你們!我誰也不認得!」謝平翹起了鋒快雪亮的刀尖,叫道。
「謝平,是我呀。秦嘉……」
謝平手裡的刀戰抖起來。他噓噓道:‘你也走開!我是’叛徒‘,我是他孃的’叛徒‘……「
這時,齊景芳照直走過去。謝平對她叫道:「誰走過來,我就捅誰!聽到沒有!」
「你捅呀。誰讓你不捅!」齊景芳推開來拽她的那幾個男青年,唇邊撇出一絲冷笑照直走去,「你看你連站都站不穩當了,還想捅人呢!」她責備謝平。謝平往後慢慢退去,依舊在叫:「走開!都給我走開……」齊景芳一徑走到謝平跟前,便用胸口頂住謝平手裡的刀尖,說:「捅呀!這麼點委屈都經受不住,虧你還是謝平,還是我的中隊長!」
一提‘中隊長「,謝平終於支撐不住,刀,當嘟一聲,掉到了被煙火燻黑了的大卵石上……
十四年前,我被判為「太年輕、太幼稚、太魯莽、太不成熟」而被取消了預備黨員資格,十四年後,當我覺得自己已經不再年輕、也絕不魯莽、已經相當成熟了,我卻又被同伴判為「叛徒」。我到底是什麼?你們不是已經看到過我的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