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潔一定會客氣回覆“不用麻煩”,他見招拆招:“不太麻煩,是我想吃,想要球球陪我。”她一定會啼笑皆非,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發完訊息,才同坐在對面的衛轍講起公事:“承銷商那兒都確認沒問題,這個分拆上市的計劃書你仔細瞧好了,我們就是親兄弟也要明算賬,你沒問題,我就沒問題。回頭我拿給奶奶去確認。”
衛轍只是饒有興味地打量他:“看你急著走啊?”
於直鎮定自若說道:“晚上約了高潔出去吃飯的。”
衛轍嘖嘖稀奇:“和莫北是越來越像了啊,二十四孝得不得了。”
於直十分淡定:“下禮拜開始我就不來公司了,老衛你就能者多勞吧!有事兒去我家找我,不過不能太久。”
“是你家對門吧?”衛轍揶揄一句,又掐指一算,“預產期這麼快就要到了啊?”
於直說:“這兩三個月就辛苦你了。反正正事兒我都在假期前辦妥了,等今年週報出來,奶奶簽了字,我們就算革命初步成功。”
衛轍情緒激揚起來,但又皺起眉頭:“上回動你車手腳的嫌疑人還沒抓到,我心裡頭還是不踏實。他們的手段太老練,居然把所有攝像頭都避開了,這可是老手犯案。”
於直撫一撫後勁。
警局在前一週將嫌疑人相關資料都提供過來,這是一個在他的記憶裡塵封已久的名字——劉俊,那個坐在他對面請他吃了一塊牛肉的老油條,也是他從此蓄意墮落的理由。他鑄造過的錯誤終是有了孽力回饋。
他想了想,安撫衛轍:“那人是個老手,道上也有些朋友,抓他可能得費些時日。上回是我自己大意了。不過這個人做事向來謹慎,這回失敗了就不會再輕易出手,他還是保身價的老油條,好不容易才放出來。放心吧,下回我不會讓他這麼容易得手。”
衛轍點點頭,又想起一事:“我聽說穆子昀向你奶奶交了辭呈,說是要去愛丁堡念博士上。她這麼快就被於毅父子弄得偃旗息鼓人了?”
於直冷冷一笑:“於毅有他自己的一套手段,這幾個月我倒是真把他和我叔叔的活兒給疏忽了,不知道他們進展得怎麼樣了。”
衛轍問道:“於毅……會不會又和穆子昀聯手?”
“他不會和奶奶已經明確防備的人聯手,他動的腦子只會放在怎麼儘快讓這個人出局上頭。這也是奶奶會把穆子昀和他們父子拴一起兒的原因。”
衛轍恍然大悟道:“我原以為你奶奶顧念穆子昀的舊情,才做人留一線。原來見識了你的手段以後,她把穆子昀這個燙手山芋弄過去是為了考察你叔叔父子的手段啊?”
於直沉吟一陣,說:“奶奶是矛盾的,她也的確唸了舊情。只要穆子昀不再出什麼問題的話。”他不想再講了,“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
在以前同居的日子裡,一週裡於直總有兩三次帶高潔外食,有時候是濱江的高階餐廳,有時候是cbd中心的時尚餐館,也有藏在里弄深處的小食肆。那時候,他們都在努力扮演一對合格的情侶,吃飯是情侶活動裡必不可少的專案。所以當於直把車開入一條老式里弄,在一幢老工房跟前的空地上停下來時,高潔倒是並不奇怪。
於直把車停好,扶她下車,走進這棟老工房。工房看上去年份不少,走道雜亂,也不潔淨,一樓的銘牌欄裡凌亂地插著各種的銘牌和門牌號。於直攬著她坐上電梯到頂樓十層,門一開,就能看到對面的門臉上亮著led燈,寫著“長樂小廚”四個字。
於直也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裡頭就居民住宅的格局,開了暈黃的燈,玄關處一個收銀臺,放著十四英寸的電視機,電視里正播著本地節目,電視機旁邊放了一盆文竹。高潔看到收銀臺後一壁牆貼著各色人種的客人在餐廳裡留影。
客堂間放了五張鋼座木板桌,凳子是做得考究精細的條登,尚無人坐。往左轉是廚房,因為門口掛著一副塑膠簾子,裡頭傳來鍋鏟操作的聲響。右邊還有一間房,但是門關著。
廚房裡的人聽到了動靜,門簾被人一掀,有個坐輪椅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轉出來。高潔認得這個人,正是那位去探望過於直的殘疾青年小嚴。
小嚴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於先生,你真的來了啊?昨天楊簡跟我講,我還不敢相信。”
於直笑得很和氣,“我帶我太太來吃飯。今天辛苦你了。”
小嚴操作著輪椅轉到他們前頭:“這是什麼話。都準備好嘍!來這裡來這裡。”他把他們帶到了右邊的房間,推開房門,“你們稍等,我去準備準備上菜。”
高潔走進包房,沒有想到簡陋居民食肆的包房內,竟是別有一番天地。這裡整壁的牆做成落地窗,正對黃浦江景,她情不自禁走近落地玻璃,窗外萬國建築伸向盡頭的似火夕陽,整座城市都被籠罩在一片耀目得不得了的紅光裡頭。紅光之下,有下班後著急歸家團聚的行人,他們的忙忙碌碌終於有了個休止。他們得以迴歸屬於自己的窩巢,獲得真正的休憩。
高潔想,她也獲得了休憩。於直走近她,按到她的腰部,他現在為她按摩的動作已經駕輕就熟,高潔也不會抗拒,甚至會默許讓他靠得更親密。
他小心而溫馨的撫觸,與他們最初的時候如出一轍,那是她無比流連的世俗的相片,重新沉浸,依舊不能自拔。
於直的手環抱到她隆得高高的腹上。
有一個問題,他一直沒有問她,他很想知道高潔會給他們的孩子起什麼名字,以及會讓他們的孩子姓什麼。隨著孩子出生的日期越來越近,他越來越小心翼翼。他所捧在掌心裡頭的,是他從未獲取的一種幸福,予他無限光明,一平方米的黑暗巳不能束縛他。
於直說:“我想過了,等球球大一點,我一定要養只狗,和他一起長大。他有個夥伴,就不會太孤單了。等他和小狗再大一點,我想帶著他和他的小狗一起去旅行,去巴西、聖胡安島或者愛丁堡,還有很多地方。我想給他的世界很大,不僅僅在這裡,也不僅僅在臺灣。”
高潔動了動肩膀。,於直撐了她一把,幫她翻過身來,問她:“高潔,你找到你自己了嗎?”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有瑩瑩的光,也含著盈盈的水,是柔軟的、清澈的、明朗的:“球球重新定義了我的生活,和我的生命。我最近常常做夢,夢裡很踏實,牽著一個人一起走,有白天有黑夜,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風景,但是不累,因為最後都可以回到家。身邊的人很高興。我想他可能就是球球。”
他笑:“真是心寬了。”
“球球讓我很踏實。”高潔很踏實地笑起來。
於直撫上她的額頭,捋開她額際茸茸的發:“球球一定會比我們,不,比我更好。”他執起高潔的手放到唇邊親吻。她手一掙,被他握緊,按到他的胸口,“我第一次來這裡,應該說,第一次有膽子來這裡。大概也算我運氣,幹了這麼多壞事,還能意外得到原諒,其實我不配。現在站在這裡,我還是沒太敢掀開眼皮仔細看自己,剛才面對小嚴,我還是不知道該講什麼好。他是個好人,不計較我的罪過,對我又客氣又感激,但我只想著迴避這些我幹過的壞事,從就像你說過的。我很小氣。誠實地看自己,這點我遠不如你。”他無奈地笑,摸摸她的肚子,“我很羨慕球球,他有你這樣的媽媽,真的,很羨慕。我現在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讓你踏實起來,真正踏實。不要再怕我。也不要後悔認識我。我想做一個好爸爸,讓別人都能羨慕球球。”
高潔專注地看著他,眼眶都有點紅了,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一個勁兒看著於直無奈的笑容,聽著他坦誠的話語。然後低下頭:“於直,我想過給球球的名字,我和你想的一樣,我希望他不要像你,也不要像我,他應該是歡歡樂樂的。如果是女孩,我想叫她於歡,如果是男孩。我想叫他於樂。”
於直擁緊了她,用手指拭去她眼角欲出的淚,他不想再讓它們落下。有人敲門,然後推門而入,這回卻是楊簡探頭進來:“喲,不好意思啊,打攪你們夫妻恩愛了,你們看這都到飯點了,可以上菜了吧?”
於直放開高潔,這時高潔的手機也恰好振了振,她拿出手機低頭一看,是久未聯絡的穆子昀發來的,她說:“潔潔,這兩天有沒有空?表姨想和你道個別。”
楊簡手上捧著一個大瓷盅走進來:“先來一碗蹄花湯,我沒教過於直,文火精燉,保管外頭喝不到。”
於直看到高潔神色有異:“怎麼了?”
高潔放好手機:“沒事。”她握住於直的袖管,笑著讓美好的夕陽餘光照到自己的面頰上,“我們吃飯吧。”
穆子昀的相約,高潔最後還是沒有告訴於直。無論她和於直最終可以走到哪一步,她都不想再讓穆子昀成為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裡出現的人物。
穆子昀將高潔約到離常德公寓不遠一處老式石庫門居民區內的咖啡館。高潔在同她見面前,去上了她在臨產前的最後一班。裴霈和小方早已按她的吩咐各就各位,工作室運轉如常。她將一些瑣事交代完畢,剛好過正午時分。她同穆子昀約在一點,於直四點半會來接她下班,她有三個多小時的時間,她不知道穆子昀為什麼會約她,但是穆子昀的簡訊裡提到了“離別”,她想,她和她這位表姨的這場關係,也該有始有終了。
穆子昀定的咖啡館藏在待拆遷的弄堂深處,裡頭縱橫交錯,磚石凌亂,門牌很不好找,高潔走岔兩次路,最後抬腕看錶,顯示心跳有些加快。她緩了口氣,摸著肚子,她的孩子還有十天就要出世了,她不能急躁。高潔緩下氣,終於找到那間咖啡館。
咖啡館在一棟殘舊的石庫門內。高潔推門進去看見一間有咖啡館樣子的客堂間,室內沒有開燈,四下也無一人,周圍擺著全藤編傢什,看得出原本的意趣,只是裝飾物品太過於亂槽糟。她不知該進還是退,直到有人叫她:“潔潔,穆子昀自黑暗深處走出,一身寬大的長袍,黑色中唯一的亮色是她胸前用長長的白銀項鍊掛著的石榴粉鑽墜。這條墜飾,高潔再眼熟不過了,這是出自她母親之手,多年前在愛丁堡莫切斯頓別墅初次相遇時穆子昀就戴著。
高潔看向許久未見的穆子昀,她的臉已經沒有什麼男童氣了,老態畢現,臉色青蒼泛白,大眼周邊佈滿了皺紋,掛著明顯的眼袋。這讓她的眼神變得格外銳利,她的目光掃在高潔的肚子上,笑了笑,笑得實在不算好看,她說:“我們家的女人為什麼都會懷上他們家男人的孩子?”
高潔不安地退後一步,穆子昀說:“你還有不到半個月就要生了吧?來,這裡坐。”她隨手扭開身邊的一隻落地燈,原來這裡放了兩隻已經除去椅套沒有軟墊的單人沙並一隻小圓桌,小圓桌上放了套茶具。
高潔謹慎地扶著腰坐下來,“表姨,這裡怎麼沒有人呢?”
穆子昀也跟著坐下來:“這是我一個老友開的咖啡館,我當初人了點股。現在這裡就要拆遷了,她最近找了新店面,在那兒忙裝修,這裡暫時顧不上收拾。我呢,最近有空就來這裡,因為我退股了,所以要清算一下和她的往來賬,把本來屬於我的東西都拿走。不過也實在是來不及,我明天凌晨的飛機,只好把你叫來這裡告別。”她彎腰拿起茶壺倒茶,“只有白開水了。沒關係吧?你是孕婦,也不能喝別的。
“沒有關係,她望著穆子昀的動作,”表姨,您要去哪裡?“穆子昀倒好了水對她說:“愛丁堡啊,那裡清靜,也乾淨。可以收留我這個蠢得無可救藥的人。
高潔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穆子昀,她面前的茶杯內白水清澈見底,喝也不好,不喝……她望一眼對面的人,也是不太好。高潔仍舊不情願喝茶。
穆子昀不以為忤的樣子:“潔潔,你是用什麼辦法把於直收得這麼乖的呢?我以前以為他只是喜歡你,沒有想到他立該是很愛你。”
高潔伸手轉動著茶杯,茶杯內的小小漣漪越擴越大,她把頭抬起來,正對上穆子昀望過來的眼睛。她的目光透著點莫名的血色,滴血一樣怨毒。過去的種種,掠過高潔的腦海,從愛丁堡到臺灣又到上海。她一手扶腰,一手捧著肚字,她的孩子跳動了一下,又一下,和她現在緊張的心跳一樣。
“表姨,原來前不久網上那些新聞是您安排的。”她讓自已的聲音儘量平靜。
穆子昀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優雅地拿起茶杯,捧在掌心:“我只是想啊,在男女情事上向來不靠譜的於直,這一次到底靠譜不靠譜呢?他公開承認你是他的妻子,我真是吃驚。你妹妹高潓也很吃驚。她原來挺怕於直的,以為你和她一樣,都被於直這個狠心的男人耍了,結果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所以她更加恨你們了,但是又拿於直沒什麼辦法。就當用這法子幫她出出氣吧。哦,對了,看他們母子三人現在在臺灣沒什麼勢力了,我也就發了個善心,沒把他們從皓彩掃地出門。你覺得我做導對不對呢?”
高潔苦笑:“高潓後來接受採訪說的是事實,網上曝光的安歇情況也是事實。在這件事情上,我沒什麼立場。”但她又逼視這穆子昀,“但是,您的目的恐怕不止這些吧?”
穆子昀呷了口水,才又慢悠悠道:“潔潔,所以呀,我倆要合作真是很困難的事,本來就不應該合作,以後也不會再合作了。最後都落了空,我可是實打實幫你逼著吳曉慈認罪了,也讓高家在臺灣業界勢如山倒。而你呢?我想你總該能幫我些什麼。我是不想看到於直搞的那個影片網站能順利上市的,他們找的美國承銷商最忌憚投資的企業主鬧出情感糾紛尤其是婚姻問題影響股權分配。我想呢,你和於直不穩定的婚姻關係,倒是可以幫我解個氣,攪一攪他的事業局。”
高潔蹙緊眉頭,臉上的不滿已經不能很好去掩飾,然而穆子昀好像渾不在意,看著她的神態反而發了笑:“潔潔。我們的命和運不一樣。你知道嗎?經此一役,我更加認命了。於直的老子走了以後,再也沒有和我聯絡,他怕他兒子和他老孃連他一起清算,把我撇得乾乾淨淨。於直的堂哥和叔叔成天找我麻煩。我這輩子受夠了和這幫姓於的混在一起,簡直倒霉透頂,萬劫不復。可我怎麼也沒想到,於直居然對你這麼多情,多情到出了事反而落實了你們的關係。我又一次看錯了他看錯了你,給自己挖了個坑給自己跳。你說我這輩子怎麼就這麼笨呢?總栽在於家和你手上。”
高潔聽不下去了,她渾身冒著燥熱,也許是天已近暑,一到下午,整座城市的空氣都無比悶熱。這些都是她巳經摒棄的過去和情緒,以也不會再有。她要告別的過去,只剩下眼前這最後一個,她扶著腰站起身:“表姨,時間不早了,我要走了,工作室有事情沒有做完。”
“帶孕工作,你也不容易。”穆子昀跟著站起來,忽然將脖子上的石榴墜飾項鍊拿了下來,雙手一捻,明光璀璨、晶瑩閃耀的翻皮露籽石榴晃動在高潔眼前,讓她眼前一花,待她定睛,那墜飾項鍊巳經戴到了自己脖子上,只聽穆子昀說:“這是你媽媽送給我的,有美好的寓意和祝福,只是我再也用不到了,現在我把它還給你,祝你好運吧。”
高潔握住胸前的翻皮露籽石榴,翻皮的褶皺硌到她的掌心,有點疼痛。她對穆子昀說:“表姨,我也祝你一路順風。”
穆子昀拿起茶杯,像當初一樣,舉向高潔,示意她拿起杯子。高潔跟著拿起了杯子,同她的杯子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