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潔身自愛 未再 第1頁,共2頁

“我會求仁得仁的。你放心。”穆子昀笑著說,看著高潔將白開水一飲而盡。

於直四點抵達常德公寓,是裴霈開的門,告訴他,高潔出去辦事了,於直問去了哪裡,裴霈一臉茫然。

他站在“清淨的慧眼”工作室門口就開始撥打高潔的手機,一直無人接聽。裴霈請他進去等待,但於直室內也就坐立不安地停留了半個小時。他沒有等到高潔的回電,高潔也沒有回來。他開始給言楷打電話,言楷在二十幾分鍾後回電:“查了攝像頭,嫂子下午一點一刻左右進了靜安和閘北交界的拆遷區,哪裡攝像頭都拆了不少只有她進弄堂的記錄,沒有出來的記錄。我在局裡報案了,但是失蹤沒有超過二十四小時,警方不接受報案,沒法查周圍攝像頭經過的全部車輛。”

於直在今早九點送高潔來到此處,現在巳經過了九個小時,他只覺得等得等得足夠久了,無法等待二十四小時,他急速思考著各種合理的可能性:“確定一下穆子昀什麼時侯的飛機,到她家去查一下,再去查查周圍路段的攝像頭。”

“直哥,你懷疑是穆子昀——”言楷領會到其中要點,立刻轉口,“我就去查。”

不到二十分鐘,言楷就回了電話:“穆子昀是今天凌晨的飛機,飛愛丁堡。我也查了那弄堂周圍的攝像頭,和嫂子的一樣,沒有穆子昀進出的記錄,如果她進出過應該也是從攝像頭盲區走的。不過,她現在也失蹤了,沒去機場,登機牌也沒領。我們要再找她得費不少時間,最快的辦法是報警,但是嫂子和她失蹤都沒滿二十四小時,我們後來也沒再查穆子昀其他的犯事證據,警方現在不會出警的。直哥,接下來我們咋辦?”

於直一手執手機,一手捏緊脖頸:“我親自去一趟局裡,我們在那兒會合。”

他收起電話,急奔下樓,闖了個紅燈,一路奔到停車場,鑽入車,繫好安全帶,將車啟動。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於毅打過來的。於直一手發動汽車,一首接起電話。

於毅的聲音透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阿弟,有一樁緊要的大事要找你商量商量。”

於直將啟動的車熄火:“阿哥,你現在在哪裡?”

於毅答:“我在家裡啊。”

於直掉轉方向,重新發動汽車,轉向於家大宅方向開去:“你等我。”

不過二十分鐘,於直已將車開進於家大宅的停車位,他看到於毅就站在綠茵茵的桂花樹下等著。於直下了車疾步走過去,帶過去一陣風。

於毅待他走到跟前,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遞過去。於直說:“我不抽菸。”

於毅自己點燃一根,吸一口,看一下表:“阿弟,我左看右看,你真是和老早不大一樣了啊。”

於直站在桂花樹下,勾一勾唇,心裡很急,說話卻不急:“阿哥,這麼著急把我叫回來是什麼事情?”

於毅撣一撣菸灰:“你既然著急回來了,自然心裡明白是什麼事情。”

於直心急如焚,臉上卻是似笑非笑:“我們兄就不用打啞謎了啊,阿哥,你直說。我心裡有數。”

於毅拍拍於直的肩膀:“還是阿弟你當初查得仔細,提醒我穆子昀可能有其他的動作可以抓個把柄,我和她直接打了大半年交道,倒還真是抓到幾個。每個爆出來都是不得了的大事情,對我們盛豐可都不大好,所以奶奶當初才會要你對她網開一面的吧?你倒是很聽奶奶的話,真沒再查下去,我呢,很聽你的話,到底是查了下去。

於直雙手抱胸,雖然臉色沉著,但是陰鬱之色浮了上來。於毅瞧了出來,油油地笑起來:“阿弟,你是有膽有謀的人,阿哥一向沒你這個魄力,難得聽你兩回話,結果都沒有走錯棋。多謝多謝啊!”

於直冷笑一聲:“咱們還是開啟天窗說亮話吧。”

於毅拍一下手:“好!你話說道這份上,阿哥再吊你胃口就真不好意思了。阿哥查穆子昀的事情費了老大力氣,她往地方臺高價轉售電視劇,和對方高層吃中間差價的證據,我手上的確已經有了。她一向是個聰明人,早察覺到我的動作,也知道這些東西會捅出什麼婁子,牽連到什麼人,所以今朝晚上準備跑路,不是明面上的出國,是借道偷渡。阿哥我呢,確實在猶豫抓還是不抓她。畢竟她跑路了,對我,哦不,對我們家影響不大,恐怕還是好事。但是把這些東西交出去嘛,就不見得了。”他笑眯眯地覷著於直,“我也有些道上的眼線幫忙,只是也沒有防到她跑路之前又折騰出這事。”

於直緊了緊牙關。

於毅慢慢悠悠繼續道:“你有你的大本事,多給你一點時間,你自然也能把她的證據揪出來。可巧。現在你這個無能的阿哥能幫你的呢,也就是幫你節省這點時間。畢竟——”他扔下菸頭,用腳踩滅,“也是要看在我未來侄子的面子上的,他應該等不起吧?高潔快生了吧?”

“阿哥。”於直將手拍到於毅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謝謝你做了一回我背後的眼睛,其實什麼瞞不過你。坦率地講,這種天賜良機要是放在以前的我面前,我肯定也不會放過。盛豐的股份轉讓合同,你應該已經準備好了吧?”

“哎!你這話講的。”於毅說著尷尬的話,但是臉色一點兒也不尷尬,他伸出五根手指頭,“阿哥不黑心,只拿你一半。”

於直沒有片刻猶豫:“好。”

他身體一動,想要立刻行動,但是於毅沒有動。他看著於毅,於毅看著他。他笑起來,於毅也笑起來,方慢慢悠悠又說:“其實阿哥也很看好未來網際網路影片的市場,很想幫你搭把手一起共創‘路客’的未來,阿哥難得有這個機會,和你一起並肩戰鬥。”

桂樹枝丫隨風而動,勁風終於吹來,打到於直的臉上,但他未有絲毫猶豫,也未有絲毫表情,甚至無絲毫情緒,他握著於毅的手腕,邁開腳步:“一句閒話。”

“阿直——”於毅又把於直叫住,“我還有一句話,我手上的這些東西,不少還關係到你爸爸,很多專案都是他和穆子昀一起經手的。”

於直腳步停了停,但很快又邁一步:“阿哥。我們家講究的就是願賭服輸。”

他快步走進大宅,沒有想到祖母林雪正端正坐在客堂間裡頭,手中端著一杯茶,也許是她最愛的單樅。

於直在林雪跟前停下,朝她鞠了一躬。林雪幽幽嘆氣:“你們的事情,我管不住了,以後這裡總是要交給你們的。”

於直的聲音有些沉痛:“奶奶,對不起,我終於知道該怎麼選怎麼做了。我會承擔所有的責任和後果。”

“不會後悔嗎?”

“不會。”

“你去吧。”

高潔被肚腹之中一陣細微緊縮的痠疼催醒,醒來時,眼前一片漆黑,整個人都被顛簸著,她感覺到雙手背在身後,雙腳也有繩索縛住。她很難動彈,意識聚攏起來,她極力回憶著。

她在離開咖啡館以後,穿梭在迂迴的弄堂裡。又走岔到已被拆遷了一半的區域。那是下午兩點半,或者三點。周圍一片奇特的靜謐和荒涼,靜到她聽到了身後清清楚楚的腳步聲。她想要回頭找後面的人問個路。可是還沒有轉過身,忽然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

高潔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槽糕極了。她的胃有點灼痛,被縛住的手腳也很痛。但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疼痛,最致命是肚腹中細微的緊縮。但是她不能擅動,更不能發聲。

她掙扎著讓意識清醒,仔細辨別現在的情況。她應該在一輛車的車後座,車正顛簸在不太平坦的道路上,這輛車應該很破,防噪設施很差,她聽見了呼呼的風聲。

已經過了多少時間?高潔辨別不清,好像已經是夜裡了,她感覺不出有陽光的照射。車的速度緩下來,然後停了下來,前面有人開啟車門,又把車門重重關上。或許因為車身震動,高潔腹中又一陣緊縮,她心裡默唸:“球球,不要在這個時侯,再堅持一下。”

車前座的車窗應該開著,有風吹入,吹到高潔身上,她很冷,但她堅持著沒有動,保持著呼吸也沒有發生異常。她小心地傾聽著窗外的聲音,除了風聲,依稀還有水流的聲音,嘩嘩的,響極了,像是瀑布或者水庫。車門又被開啟,那人又鑽了進來,車子再次啟動。這時候高潔的心裡有規律地默唸著數字,開始計時。

這是一段難煞但是必須挺住的過程,當高潔數到第一百八十個六十時,車又停了下來。車前座那個人又開門下了車,這一次他把車後門開啟,先是拍拍高潔的面孔,高潔竭力裝作靜止狀態。接著那個人抓注她的肩膀,把她從車上拖下來。她的後背從車椅上跌落到堅硬粗糙的地面,隔著夏日薄薄的麻布孕婦裙被砂礫一路磨著,她感覺到自己的鞋掉了,襪子也因與地面的摩擦被扯下,裸露出的腳後跟和小腿肚被粗糙的沙躒磨破了皮。但她忍著,一直到自己的身體被那人扔了下來。這震動又牽動了她腹中的孩子,緊接著腹中的一陣緊縮伴著噬心蝕骨的陣痛。

高潔忍住未動,也沒有發出聲音。

那人拍了柏手,咳嗽了兩聲,大約當高潔真的沒有清醒,開口講起話來:“妹妹啊,接下來是一屍兩命還是逃出生天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誰讓你好死不死嫁給於直那個渾蛋呢?這都是於直欠我這個老哥哥的。沒有弄死你,已經算我良心好了。如果你真的去了。可不能怪我啊!冤有頭債有主,算賬要找於直和那老貨去。”

他踢了高潔的腰部兩腳,確定她還是一動不動。才又鑽入車中。高潔不敢睜開眼睛,在黑暗裡辨別著汽車發動絕塵而去的聲音,之後,只剩下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響,她艱難地數著數,又數了九十個六十,熬過又一波肚腹深處傳來的益發明顯的疼痛,才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映的是漫天的繁星,就像巴西密林的黑夜一樣,夜空萬里無雲,沒有任何阻擋。高潔移動著目光,四處觀察。果不其然,這裡四周都是樹木,像是林地,又像山丘。因為四周太暗了,她看不清楚太遠的地方。只依稀看出靠她五米遠的地方似乎有一塊岩石。

高潔咬著牙,積攢好了力道,向右側傾倒側身,用右肩頂住地面,拼盡全力,想要把身體支撐起來。但是就是這麼簡單的動作。讓她用盡力力氣,反覆不知多少遍,終於憑藉著右手肘,把笨重疼痛的身體撐起來。然後她氣喘吁吁地靠著手肘和臀部的力量。一點點向那塊岩石靠近。

雖然只有短短五六米的距離,但當高潔終於挪到終點時,夜空巳經漸漸發青。她腹中緊縮的疼痛又襲擊過來。她想,為了球球,她不能坐以待斃。她靠在岩石上只休息了小一陣,就瞅準了岩石比較尖銳的位置開始摩擦手腕上的繩索。

這又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個過程裡,她腹中緊縮的疼痛不時襲來,可她不能等,她咬緊了牙齒,不管手腕被石頭磨破了多少處,只鼓舞著自已,快一點再快一點。

天漸漸明亮起來,高潔終於看清楚了。她處在一片樹林中,樹很密很高,有一些是松樹,還有些看上去像是杉樹,她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在丘陵還是平地,但依稀判斷出應該是在深山中。不過,天亮了,她的信心和勇氣又鼓了起來,加快了手腕的動作。當天邊出現一線紅光。高潔手腕上的繩索終於被磨斷。接下來解開腳上的繩索則簡單多了。手腳終於重獲自由時。高潔整個人虛軟下來,靠在岩石上休息了好一陣。疼、餓、渴,還有全身用盡力氣的虛脫,是她此時最直觀的感覺。她雙手撫摸著肚子,摸到了孩子的踢動,愈來愈明顯而頻繁。這是迫不得已,不得不行使的指令,她還不能有絲毫懈怠,她還不知道她在那哪裡,但她必須儘快走出這裡。

高潔將自己全身檢查了一遍,手機和錢包如意料之中已經不在了,萬幸之中手上的手錶依然按在。她先開啟手錶gps定位功能,但螢幕顯示沒有訊號。好在手錶的指南針功能還能一用,她想了想當時於直為她講解的使用方法,按著水平方向轉動手腕,讓指南針正確啟動。接著支撐身體站起來,以岩石為中心,朝南走出約五十步左右,再繞著岩石走一圈,找到了她的襪子,她把襪子穿上後,按照岩石和襪子連成一線的方向走,又找到了自己的鞋,她把鞋穿好,認準了這個方向走了百來步,走到一處空闊的泥地上,不出意外找到了輪胎淺淺的痕跡,也看到遠處連綿的山巒。

所有的無力都化作求生的氣力,高潔扶著腰,按摩著疼痛的地方:“球球不要急,媽媽帶你回家。”

接著就是一場異常艱難的跋涉。高潔沿著輪胎的痕跡走了一個多小時,仍是在林道中的泥土地裡,沒有找到環山公路,也沒有遇見一個人,而輪胎的痕跡已經淡在一處三岔路口。她極目遠眺,用她曾在雨林工作的經驗判斷著地勢。

朝東的那條路是向低走勢,東南方向向高走勢。她再看向東北方向,看到那條路的盡頭似乎有一條河流蜿蜒而過。

腹中又一陣痛,高潔捧著肚子,對肚子裡的孩子說:“球球,我們賭一賭回家的路!”

她想,時間就快來不及了,縱然再艱難,她也必須堅持下去。

這一次,更加必須。

跌跌撞撞的高潔一邊走一邊看著她的人影被太陽壓成她腳底下的一個點,又在她眼前扯成一條線。

那條河汩汩身前,無窮無盡,她想到多年以前沿著阿貝特爾河的奪命奔逃,身邊沒有人能夠幫助她,在這個時候,她也沒有遇到一個路過的人可以幫助她。

但此時同那時還是不一樣的。那時的她不識方向,只憑本能而生而活;現在的她沒有迷惘,有著堅定的方向,有著對新的生活和生命的責任。

可是,高潔跌跌撞撞地走著,她腹中的疼痛間奏越來越頻繁,體力和腦力已在崩陷邊緣,烈火一樣的日頭曬得她眼前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她努力集中自己的精神,不時抬起手腕觀察手錶上gps的訊號,那是唯一的希望和堅持的信念。

也許又走了一個小時,也可能是更多時間,手錶上的訊號微弱地跳了起來,一閃一閃。但高潔的身體已經開始讓她絕望,她踉蹌著抱住佇立在河邊的一棵樹幹粗壯的大樹,她無法控制她的身體了,下體一股熱流正在急速湧出,她慢慢滑倒在泥地上,當身體貼上樹幹時,她才察覺到後背已冒出淋漓的汗水,極熱極疼。她的嗓子冒著煙,邊一點聲響都發不出來。

高潔只能靠著樹幹,徙勞地看著那寄託著她唯一希望的gps訊號,訊號辟穀有一格,微弱地閃動著,像在鼓勵她勉力前進。可她實在走不動了,她徙勞地望著潺潺的流水,不知道還會不會像當初一樣,愉好有一條援救她生命的船路過。痙攣性的陣痛更加頻繁地襲擊著她,她的身體在撕裂、在下墜,原來生命誕生的感覺是這樣。高潔已經沒有別的辦法,疲勞、口渴、飢餓、疼痛折磨得她現在連扯下託肚褲的力氣都沒有。她慢慢閉上了眼睛,如果已經沒有別的辦法,那麼她只有面對現實,她要讓自己平列,讓自己能夠再次積累出僅剩的力氣做最重要的準備。她倚靠在這棵樹下,被一波攔著一波的疼痛顛簸覆沒,她的意識在清醒和渙散中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