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潔身自愛 未再 第2頁,共2頁

室內的格局和自己住的那一間一樣,就是除了必備的櫥櫃以外,別無他物,不像是有人在住。高潔想到了於直那間設在他辦公室的小小蝸居,他一個人住的地方,就不像是有人在住。這就是他一個人的療草生活。

趙阿姨開啟了衣櫥,彎身翻找半天,拿出塞在衣櫥裡的幾個紙袋,開啟一探,「咦」了一聲,她又翻找了幾個紙袋,轉頭朝高潔笑著遞去一個紙袋:「你看看這個,買了這麼多小嬰兒的衣服,夠穿兩年了。」

髙潔接過紙袋,裡頭放了好幾件小衣服,暖暖的粉色和黃色,她撫摸上去,觸手也是軟軟的。她又開啟一個紙袋,還有喜悅的紅、蓬勃的綠……她不知道於直是什麼時侯置買好的這些小嬰兒的衣服,但是她幾乎能感應到他將這一件件小衣服摸在手上的感覺,一件一件翻著,就像翻著自己的各樣情緒,溫曖的、喜悅的、蓬勃的……高潔將紙袋一隻只歸於原處,問趙阿姨:「趙阿姨,你什麼時侯去醫院?」

趙阿姨答:「等陳小姐那邊的車過來一起走,她要送檔案給於先生,正好帶我一程。約好七點半的。」她不忘記囑咐高潔,「你一定等我回來再洗頭啊!」

自上一週開始,高潔因為身體越發沉重,站立淋浴時愈加吃力,好幾回都是洗了-半就累得氣端吁吁地坐在浴缸邊沿歇息一陣。趙阿姨怕她這樣洗洗停停容易著涼,便開始幫她洗頭。高潔很感腿阿姨的周到貼心,說:「好的。」

她回到家中看一眼掛鐘,默算了下時間,剛剛好。便開啟冰箱找了找了找,找出一塊半筋半油的牛膀。趙阿姨跟過來問:「你要吃牛肉啊?我來我來。」

高潔將牛腩拿到水洗臺上先衝了衝:「我燉個湯,一會兒,麻煩你一起送過去。」

趙阿姨聞言便不再插手。

自趙阿姨來到身邊後,高潔得以專心致志地工作和養胎,已許久未曾親自下廚,但曾經熟悉的動作未曾忘卻。她熟練地將牛腩出了水,再將血沫子沖洗乾淨,用鍋盛了清水,從蔬菜籃裡找出一隻洋蔥一隻胡蘿蔔,從櫥櫃裡翻出白胡椒。雖然還不是她以前熟制此物的全部必備材料,但目前也湊合了。她把洋蔥和胡蘿蔔切了塊,同牛肉一起放入清水鍋內,撒上白胡椒,開了小火慢煨。

映著瑩瑩微火,高潔望著窗戶。那面窗戶上曾經映出他們擁抱的身影,他的雙臂摟抱著她的腰,氣氛家常而溫馨。

可惜那一刻很短。高潔走到榻榻米上坐下,靠在於直送給她的那張懶人沙發上,望著窗外斜陽餘揮努力普照大地,天空已無陰霾密佈,待皎潔彎月升起,已經過去兩個小時。

高潔起身去廚房,再一次聞到了熟悉的牛肉清湯的香氣。她開啟湯鍋,用網勺濾出湯渣,加了適量的鹽,攪拌均勻後,找來一隻保溫杯,連湯帶肉倒人。最後打包妥當,遞給即將出門的趙阿姨,終還是忍不住提醒了—句:「路過哪家麵包房的話,再捎一根法棍。」話說出口,往日牢記心中的種種席捲而來自心底而起,她沒有一刻忘記。

高潔有些倉皇失措了,有些習慣,一旦養成,終是難戒。手機響了很久,她才失魂落魄地接起來,來電話的是司澄。

司澄說:「jocelyn,我們明天就出發去美國了。」

「這麼快?」

「我們已經停留很久了,現在這個時候離開剛剛好。你身邊有很好的人在照顧你。」司澄頓了頓,「你身體不方便,明天不用送我們,我們這次只去三個月,等到球球出生後,我們應該就回來了。我有個請求,很冒昧。」

髙潔說:「沒關係,你說吧。」

「我可以當球球的乾爹嗎?」

高翻擴著肚子:「當然。」她笑了笑,「球球會很開心。」

司澄的聲音也很開心。?「太好了。」他頓了頓,又道,「jocelyn,我接下來的一個專案是和‘路客,合作拍個紀錄片,不是那位於先生和我接觸的,是他們美國的合作伙伴。」

高潔也頓了頓:「那很好啊。」

司澄說:「他,至少他領導的團隊,給我的感覺很好。效率高,執行力強,眼光長遠,戰略清晰,我很看好這個平臺。」

高潔聽司澄說出這樣的話,不自覺地笑了笑。

司澄繼續說:「所以對你,我也有一句話。」

髙潔靜靜聽著。

「因為相愛‘所以會怯懦;因為相愛,所以要體諒。」

在掛上司澄的電話很長久的一段時間內,髙潔坐到了廚房裡,廚房裡還氤氳著牛肉湯醇厚的香氣,她沉浸在香氣裡,直到手機第二次響起來,螢幕上閃爍的是於直的名字,星星一樣,晃在她眼前,又近又遠。她鼓起勇氣接了起來。

「湯很好喝。法棍也不錯。」於直的聲音也是又近又遠,「我很久沒吃到了。」

「那……就好。傷口……還疼嗎?」

「我沒事兒。球球晚上動了沒有?」

高潔摸著肚子:「還沒有。」她突然聽到話筒那頭一聲汽車的鳴笛,一種可能性躍上她的心頭,她站起來,走出門外,摁了電梯。

於直在那頭問:「莫北家選的嬰兒車怎麼樣?」

電梯門開啟,她走了進去:「挺好的,我也想買這個牌子。"「好,我也覺得不錯。莫北對他們家兩個小子都挑好的買,比較靠譜。關止也是照著他買的牌子買。」

「關止?」高潔看著樓層號碼一閃一閃越來越接近-樓。

「他們家是雙胞胎,和我們球球差不多大。」

電梯門「叮」一聲開了,高潔循著亮光走出大樓,走進夜色下的林蔭道,在昏黃燈影中,她靠在-棵不知長了多少年才長到能遮蔽她身體的粗壯的梧桐樹後,偷偷地、賣力地,又想隱藏自己,又想找到那人。

「雙胞胎?真好呀。」她由衷地羨慕,欣羨的聲音也隱藏了她已經身體力行的行動。

「高潔。」這聲呼喚遠在訊號波段另一頭,又近在耳畔。

高潔沒有轉過身,她身後靠近了熟悉溫厚的懷抱,熟悉的山野氣良,她陷入進去,一點兒都不想動彈,因是早已經習慣的沉醉,還有安全。

有一雙手自她背後按到她的腰上,有力但溫柔地撫摩著,一下又一下。她的身體由此感受到的舒適也是熟悉而眷戀的。她握著手機的手放了下來,握住那雙雜她熟悉的眷戀、安全、舒適的手。

於直在她身後說:「趙阿姨說每天晚上還會幫你做腰部按摩。這個時間你不該站在這裡。」

高潔也知道這個時間自己不該站在這裡,但她還是來了,在她的意識以外,本能以內。她放開自己握著他的手的手,很難答他,只能打岔:「趙阿姨呢?我怎麼沒有看到她?她還沒有回家。"「趙阿姨已經上樓了,大概和你走岔了。"高潔轉過身來,於直用雙臂環住她的腰身。他以前可以僅用雙掌就握牢她的纖腰,而現在合擾雙臂都無法環抱住她還有他們的孩子。他想用點力氣攏住她們,又怕太過於用力而傷害到她們。原來左右為難也是幸福,也是滿足,多好?她主動走了過來,現在就在他懷裡,帶著他們的孩子。

高潔貪戀而專注地看著面前她希冀著出現、結果真的出現的於直。他額頭上的紗布已經換下,貼上了三四釐米寬的醫用膠布,在他的右眉上方。她的心一緊:「你怎麼出院了?」

於直答非所問:「我帶你去個地方。」他藉著昏暗路燈看著她一頭烏黑如緞的長髮,隨意地盤在她的腦後。他最初發自本能喜歡的樣子,她一直沒有改變。他撫摸上她的發。

髙潔卻從貪戀和專注中逐漸清醒,她竟然真的下了樓,他競然真的出現,他們正擁抱著,就像以前。她彎起手臂,冷靜下來,又想要退開了:「我得上去了。」

於直鬆開雙臂,轉而牢牢握住她的手,想要重新掌握:「就一會兒,你的頭髮都亂了,找個地方我給你洗頭。」

「我可以上去洗,趙阿姨在等我。"於直重新掏出手機,撥了號,不一會兒電話通了:「趙阿姨,高潔在我這兒,我帶她去洗頭,你準備好夜宵就早點睡吧。"髙潔瞠目結舌。

於直握牢她的手:「就在前面一條馬路,五分鐘就到,你在那兒剪過頭髮。"在這裡住了一年有餘,除了那套已真心當成家的公寓,高潔早將周邊生活範圍內的環境摸得熟透,就像自小生長在此地一樣。她知道於直提的是前面一條馬路上的美容美髮會所,就開在改建的連體石庫門內,很有些別緻的風格。那家美容美髮會所是夜裡九點關店,現在已近九點。

高潔說:「他們要關門了。」

結果她還是被於直帶到那間美容會所門前。美容會所臨街的玻璃櫥窗雖然映出裡頭的燈火通明,但門前的霓虹燈已經關閉。有兩位美容師候在門口,笑著招呼他們:「這邊都給您準備好了。」

於直說:「接下來就不麻煩你們。」他領著高潔熟門熟路地就往裡走。

已至此地,高潔也只好跟著於直。雖然多次光臨,但她倒是從未將會所內部走遍。他們穿過長廊,兩邊都是vip美容室,房門緊閉,一路燈光漸暗,到了盡頭是石庫門的天井,天井中間有棵法國梧桐,是一扇通向隔壁石庫門的雕花鐵門,再穿過鐵門,又是一圍石庫門天井,天井中間矗著一棟亭子間。在亭子間門口,背手站著一個同於直形貌氣質相近的男士,三十來歲的模樣,剃著再簡單不過的板寸。山眉淸目,著一身筆挺雷白的廚師服,顯得寬肩窄腰,十分英挺但也十分怪異。

高潔只聽於直同那人開了口,似乎極熟的樣子:「你怎麼在這兒?

那人把髙潔一通打量,微笑道:「這是我的店啊。"於直說:"你今兒不是去餐廳坐班嗎?"他攬住髙涪的腰,「我們進去。」

那人一側身。叫住於直:"怎麼這麼見外?也不介紹介紹。「他抱了個拳,倒是自作主張介紹起自己,」高潔,你好。於直一定沒跟你提過我。我叫楊簡,於直當年做混混時候的老友。聽說你來照顧過我幾回生意,這是頭一回見面,怠慢怠慢。「於直嗤道:「倒是挺會套近乎。」

楊簡抱胸笑道:"看在頭一回見你愛人的面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他們你來我往互相抬槓,髙潔不禁莞爾:「你好。」也略有打攪的歉意「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攪。"那人豪邁地擺一擺手,將亭子間的大門推開,高潔往裡一望,一聲低嘆。

事子間內有一小泊花湖,滿地浮著盛開的鐵線蓮,地下透出微黃的光,映得紅白粉藍堆成浮光花陌,滿室幽香浮動,無比嬌豔、無比繽紛、無比繁盛。團團花簇正中,擺了一張按摩椅,按摩椅後安裝著洗髮臺,洗髮臺旁有個帶木箱的支架,掛著電吹風、捲髮棒等物。

高潔驚異不已,連贊「太特別了」。楊簡笑得得意:「搞藝術的都會喜歡這兒。」

於直說:「也就是和你客氣客氣。"楊簡指著於直:「你小子是運氣了,娶到這麼好的人來改良你的基因。」他對高潔說,「以後於直再欺負你,告訴我,我幫你揍他。他打得過別人,但是打不過我。」

於直把他往外一推:「關你的店去吧!多事!」他攆走楊簡,將門關上,扶著髙潔穿過花間,走到按摩椅跟前,「我幫你洗頭。」

高潔未動:"真的不用這麼麻煩。"於直站到洗髮臺後,從下首櫃子裡拿出洗髮香波和護髮素,盯著她的肚子看:「球球會更舒服。」

高潔抬手撫摸肚子,孩子在裡頭動了動,她便老實地坐上按摩椅。於直調整著開關,估量著高潔不會受到肚腹壓迫的高度和坡度,確認道:。‘’球球壓到你了嗎?「高潔說:「沒有。」

他便放心地升起洗髮臺的高度,扶著高潔的肩頭,按摩了兩下,託著她的後腦勺,讓她靠上洗髮臺,開啟手執花灑,先在自己手腕上試了試溫度,再往高潔發上淋去。

「燙不燙?」他問。

高潔搖了搖頭。她仰頭看到屋頂,那居然是一個透明的玻璃頂,透過玻璃頂,就能一眼望盡城市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