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直聞言,又想托起她的另一隻腳。
高潔併攏小腿。
於直說:「現在就換上吧。」他稍稍用了力,就把她的另一隻腳抬起來,除下舊鞋,換上新鞋。除下舊鞋,換上新鞋。他把舊鞋裝進鞋盒,站起身對售貨員說,「就要這雙,現在就穿。」他扭頭看了眼高潔腳上的鞋,又問,「這個款式有幾個顏色?」
售貨員答:「三個,除了這個白的,還有藍的和粉的。」
「再幫我拿另外兩個顏色的,三十七碼半。」
高潔忙說:「不用這麼多。」
於直沒有答她,扶她站起來,然後跟著應聲過來打包的售貨員到賬臺前開單。高潔趕忙伸手到包裡掏出錢包,於直已經站在櫃檯前遞出了信用卡。
高潔說:「不用,我自己付。
於直瞟她一眼,伸手按住她拿出錢包的手:「讓我來。」
他的氣力很大,她—向反抗不了,只能看著售貨員快速劃卡,接著於直快速簽單,最後售貨員把打包好的鞋盒放到收銀櫃上。
於直轉身,看了眼她的肚子,忍住想要觸碰的念頭,說道:「你該回去吃晚飯了。」
「是的,我要回去了,趙阿姨在等我。」高潔試圖從收銀櫃上拿下裝著鞋著鞋盒的拎袋,但被於直搶先一步。
「我送你回去?」
於直的口氣和她兵種迷糊之間經歷時一樣。高潔知道自己沒有辦法拒絕,她想起那時的他,想起他說的那句話,她的心就變得和他的口氣一樣軟了,而她不能讓自己稍有妄想,她垂下頭:「謝謝。"於直忽而一笑:」髙潔,不用謝我,你不欠我什麼,用不著對我這麼客氣。「高潔一愣,也一震。
他們身後有人在問:「能不能讓一讓?」
高潔才發現她和於直擋住了別人付款。那是一對夫妻,妻子也是孕婦,丈夫一手扶著妻子的腰,一手提著鞋盒。
於直看他們一眼,他伸手環到高潔的身周,停在了離她身體一釐米的地方:「我們先出去吧,擋著別人了。」
高潔默默隨著於直走出店鋪。他們走過餐飲區時,餐飲區裡頭有一家火鍋店,霸道肆意的香氣陣陣襲來,高潔不禁嚥了口口水,眼睛不受控地望向火鍋店落地窗內的客桌上翻滾著的熱辣湯鍋。
懷孕以後,她對生活的感官的確變得更加敏感,少許刺激就會令她流連。譬如現在。她對食物從不挑剔,所以也不曾防備,竟然有一天會被火鍋的香味吸引——這就是她以前從不在意的屬於生活的昧道,一陣又一陣,引誘著她的嗅覺和味覺,讓她難以抵抗。
於直髮現髙潔在走神,也猜到現在她在想什麼。其實,他很容易洞察高潔的需要,就像他很容易在人群裡找到她,如同本能。
今天是高潔病癒後上班的第五天。實際上,從她病癒後上班的第一天開始,他就把下班前後一小時的時間空出來,將車停到常德公寓對面的停車場,他並不下車,只是坐在車裡靜靜等待著,直到看到高潔從公寓裡走出來。她這些天都會叫計程車等在樓下,這是他囑咐為她服務的保姆安排的。等計程車啟動時,他也啟動車,慢慢跟在後面。
但是,,今天他將車開進常德公寓,就看到她過了馬路,走進百貨公司。
於直在百貨公司的停車庫裡停好車,想了想,下了車,站到一樓商場導航屏前又想了想。高潔不是個對自己生活上有很多要求的人,所以他在導航屏上査了這裡的婦嬰用品店鋪區域,然後沒有費多少時間,就看她在這件專門賣孕婦鞋的店鋪裡頭,一個人孤單地坐在人群裡。她的身體已經變化到會輕易阻礙她的行動,但她還在逞著強,一如既往並不準備尋人幫忙。
他的行動未容他再想,一個箭步就跨進店內。
他不希望她再遇到什麼困難,他也希望能知道她真是的想法。所以他看著望著火鍋店落地窗的她問:「想吃火鍋?」
高潔被他說穿心事,一下支吾起來,倒不知如何作答。
像個小姑娘,於直在心裡想。
高潔的手摸到肚子上,眼睛望著火鍋:「可是不能吃。」
於直問:「他喜歡吃火鍋?」
高潔答:「不知道,大概吧。」她仰頭對於直一笑,「他不太挑食,讓我覺得很多東西好像都很好吃。」
她原本清俊纖瘦的輪廓並未擺脫因為懷孕而起的微微浮腫,眉目卻舒揚出以前所沒有的童真。
於直確定,儘管懷孕後的高潔還是有著如從前那般的重重心事和沉沉心機,但她有一些地方改變了。她所掩藏的、或許她自己都未知的本真好像就是現在這個樣子——用力地在生活。
高潔發現了她面前的於直眼裡浮出的柔軟,從未有過,毫不掩蓋。她心頭跟著浮出一片清涼。他們沒有這樣對視過,沒有了煙霧迷障、得失計較,只是不帶任何想法地看著對方。高潔的心亂了起來,她移開了目光,落到於直提在手裡的鞋盒上。
而於直還在看著她,又是好一會兒。
在鞋鋪遇到的那對夫妻路過他們身邊。妻子說:「哎,火鍋!」
丈夫說:「辣的太剌激,現在不能吃,咱回家我改良一下做給你吃。"於直好像得了鼠感,看到高潔摸摸肚子,嘴唇動了一動,不禁想,她是在和孩子說話嗎?他不止一次看見她撫摸自己的肚子,眼中流露熾烈愛意。她對孩子的愛熾烈到絕不割捨也無法掩飾。在孩子這裡,她表達了與之從未見過的激烈外露的情緒。他竟然忍不住羨慕,想著就忍不住問她:」你在和他說話?「高潔被他問住,很不好意思。於直沒有猜錯,她剛才的確在桐肚子裡的孩子交流,她在心裡對他說:「現在你和我是不能吃火鍋的,雖然很想。這件事情要等你長大些才能做。」這些天真的秘語,她很難向他啟齒,便岔開話題,「我得快些回去了。」
她伸手過來想要拿走於直手上的拎袋,於直手腕一動,避開髙潔的手:「一起下去吧。」
他邁開步子,快她頒佈,領著她下了樓,走到百貨公司門口,又問她:「走回去嗎?」
高潔再—次伸手想從他手上拿過拎袋:「從這裡走回去只要五六分鐘,很快的。」
於直換了一隻手拿拎袋,又避開高潔的手:「我送你,也就五六分鐘。」
高潔望著他,他對她扯起嘴角笑了笑,有點央她同意的意思。她心頭一軟,別過臉,往前走了一步,於直跟了上來。
他們很久沒有一起並肩走過一段路了。於直還保持著讓她走內側的習慣,將手中物件拿在他的外側,以前他還會伸過臂膀摟著她的肩膀,現在他們倆保持著一段既親近又疏離的距離走了一陣。這距離讓高潔漸漸莫名安心起來,也輕鬆起來,但旋即又生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的忐忑,據量幾輪,她開口:「於直,我現在和我的運營商合作的方式挺好的,他們的客服很負責,我也不準備和他們有進一步的工作。市場的工作我這裡有人做的。」
於直問:「那個小編劇?」
高潔詫異地看了看他,他看著前方,又笑了笑,好像早已洞悉釀她會說的話。她發了點被洞悉的懊惱,總是這樣,他總是能把她的行動和想法瞭若指掌。高潔忍不住辯解道:「我的團隊雖然很多新人,但是可以應付現在的工作。」
於直突然又問:「你想過未來一兩年的計劃嗎?等孩子生下來以後。」
高潔下意識的防備又不自禁地生出,她用手摸著肚子,思忖著該怎麼回答於直,走了幾步,她決定還是選擇坦誠:「我想過的,這幾個月做了廣告,牌子的知名度已經開啟了,流量很穩定。」她抬眼朝於直一笑,「要謝謝你們平臺。我自己也積累了一些大客戶,目前銷售額比較穩定。所以孩子生下來以後,我會先經營網路店鋪,停一段時間的定製設計,方便帶孩子。等孩子大一些,那時候我有能力的話,再做擴張品牌的事情。總之我一定會讓孩子在一個很好的環境里長大的。」
於直轉過頭來,溫和地說:「好,我知道了。」
他看著她依舊不能掩飾發了急的表情,他一直知道她內心最著急的是什麼,她一定還想急於表達她的決心和信心,她心心念念無論如何也放不下的憂慮還包裹著她,她依舊對他不信任。於直的心被這個因由擒住,隱隱作痛。
果然,高潔沒能放下心:「我知道我現在的經濟實力肯定是比不上你的,但我會盡力做好。現在網店每天的流水真的很不錯了,我算過的,是足夠我和孩子生活所需的。」
於直沒有說話。他在提醒自己,他應當謹慎說話,要剋制住面對她時的很多衝動,急躁的、不成熟的、帶著傷害的,因為孕期的高潔敏感得經不起一點點刺激,只消他輕輕的一個舉動,就會引起她巨大的警惕,而他已經給了她很多刺激。
髙潔卻因為於直的不回應生出一點兒不安,咬了咬唇,決定還是說出來:「於直,謝謝你給我帶來的訂單。你們家給我的幫助已經很大了,還給我找了趙阿姨照顧我……這些,我想……」
果然是這樣,於直無奈地撇一下嘴角。她依舊在極力撇清和他的關係,心心念念地想把他們之間算個清楚,不願再有虧欠,也做好償還打算。他抬起頭,還有十幾米就是目的地——他們曾經共居的「家」,他好幾個月沒有上去過了,他打斷她:「高潔,到了,我送你上去。」
被於直打斷的高潔,一時語滯,猛地意識到了自己太過於喋喋不休。她想,不管怎麼說,今天出現的於直是好意的,在她病後這陣子暗地裡為她做了一些事的於直也是好意的,她卻還是下意識在第一時間生出莫名憂心和負擔。這就是夜宴的後遺症,根本無法剎止。
高潔想得有些傷感,一失神間,猛地近旁的弄堂內衝出一人,險險撞到她身上。她踉蹌地往後一退,於直展開雙臂將她攬在懷內。他提著憐袋的手往前護上她的肚子,另一隻手往前迅速握住那人蓄意惡意招呼過來的手,重重一推,將他屏退三四步。
這個突然出現的人,確切地說,是一個少年。驚魂未定的高潔—眼就認出他來。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他,還在兩年多前,他是個看上去寡言無措的孩子,站在髙海身後,被高海命令著叫高潔「姐姐」。高潔記得他的名字叫「高浩」.如今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高浩,好像髙大了點,但臉上的神情還是有點無措的,是被於直一招屏後的失態和錯愕,但更快被憤怒所取代。他的臉漲得通紅,因為近不了髙潔的身,只能伸手指著高潔聲嘶力竭地叫道:「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搶走我姐姐哪弄鞥有,害的我家破產,氣死了我爸!你的心是什麼做的?你的心是黑的!你對得起爸爸嗎?」
高潔在於直懷內一震,雙手下意識環抱住肚子,問高浩:「你說什麼?」
高浩大聲吼叫:「爸爸去世了!你高興了嗎?你高興了嗎?」
「爸爸——」高潔的聲音發顫,「去世了?」
高浩又往前跨上一步,於直狠狠掃他一眼,他看到於直兇狠的眼光,一瞬竟被嚇住,但轉眼望向高潔時,又氣得發狠,伸出手指指著高潔,把眼睛睜得通紅:「都是你都是你!」
他的手指幾乎戳到了高潔的臉上,高潔恍然未覺,甚至想向著高浩跨上一步,但是被於直牢牢箍在懷內,不得動彈。
她問:「什麼時候?」
她頭腦裡迴盪著髙浩剛才聲嘶力竭的話語——爸爸去世了!
「你不是就是想我們家破人亡?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們一太不要臉了!我詛咒你們沒有善終!你們不會有好結果!」
那個人去世了?那個人居然去世了!不可捉摸的涼意,猝不及防的悲傷,各種複雜的情緒席捲而來,讓高潔不知所措。她耳畔響著高浩憤怒的咆哮,好像還摻雜了一些圍觀路人的議論紛紛,但她都聽不見了,她只聽見自己急促的喘息——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的心臟負荷著巨大的壓力,壓著她呼呼地喘息。她聽見自己不住在問:「什麼時候?什麼時候?」
可是紛亂而嘈雜的世界裡,又多了一些人,有些她好像認識的人趕過來,他們說著話,但她聽不到任何人回答她,她被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臟撼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