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潔整個人都靜下來,懷抱著她的於直感覺到了,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並不是看著他們面前還在激動控訴的高浩。他握緊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擔心起來,周圍的人越來越多,高浩連聲的詛咒雖然翻來覆去就那樣幾句,卻追著著他們越罵越激動。
於直抱緊高潔,攬著她,將她帶離人群,帶入公寓大門,可髙潔在門前停住,好像突然清醒了一樣,在於直懷內掙了掙。於直不敢對她用力,竟被她掙開,就在這瞬間,她已經疾步到追在他們後面的髙浩面前。
高浩仍在咻咻地喘著氣:「你太壞了!你害了我們家!你不會有好下場!」
高潔站到他面前去,毫無表情地對他說:「那你想怎麼樣?」
高浩似乎壓根沒有想到她居然迎面過來這麼問,下一句詛咒的話一下吞在口中,一時被她問得愣住。
高潔又問:「爸爸去世了,所以你想我怎麼樣?」
高浩咬緊牙關握緊拳頭:「你要負責!」
「好,你想要我怎麼負責?」高潔反問,對著高浩冷冷地笑,「我八歲就沒有爸爸了,你今年多大了?十六歲了?你至少還比我多享受了八年父愛。」
高浩又語塞了,只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高潔逼近一步,將高浩逼後退一步:「我的心很黑,因為我在八歲時就沒有爸爸了,你覺得呢?你八歲就沒有爸爸的話,會不會也這樣?」
高浩喘著氣:「你……你……」他梗著脖子吼道,「你害我姐,害我媽l你幹了很多壞事!」
高潔慘然一笑,又往前進一步:「我是做了很多壞事,我會對我做的壞事負責。那麼,你說你想要我怎麼負責?」
一直緊隨在高潔身後的於直開始擔憂,喚了一聲「高潔」,但她渾然未覺。
她好像一簇被點燃的火苗,「噌」地熊熊而起,氣勢凌人,一步步逼近高浩,高浩連連後退,每退一步,他盛怒的氣勢就被消滅一分,一點點低矮下去,只能幹瞪著高潔:「我……我…你要去爸墓前謝罪!」
聽到這句話,高潔停了下來,仍是面無表情地說:「好,我會的。她轉過身,」我不想見到你,我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她慣性向前,全憑本能辨別方向,世界又變得只剩她一個,霎時靜寂,她什麼都聽不到了。
於直叫了高潔好幾聲,高潔恍若未聞,只管發了急一樣摁電梯按鈕。他開始擔心,剛想跟過去,高浩又衝了過來。
於直改變主意,先轉過身,格開高浩,這時電梯門開,他看著高潔走了進去。才像揪著小雞仔一樣一手把高浩揪到公寓的地下停車庫。
高浩不住地掙扎,奈何掙不過於直的力氣。於直走到一處空地後放開他,也放下手中的鞋盒,眼睛睛自下而上把他瞅了一遍——十六歲的少年,不可理喻的年少氣盛,毫無情理的恩怨計較,自不量力的莽撞行動,不過泡沫般一戳即破。
他冷冷地問:「高潔已經答應你的要求,接下來你還打算怎麼樣?高浩被於直的力氣拖蒙了,反應過來後依舊咬牙切齒:」我要報仇l「於直嗤地笑了:「皓彩文化是被我們盛豐集團的副總經理在臺灣入股的一家公司收購的,高穂是被我甩的,你爸最後一部電影的版權也在我手裡。」
高浩被氣得咬牙:「你……無恥l」
於直說:「來,告訴我,你準備怎麼報仇?」
高浩堵著氣:「我……殺……」
「你從臺灣來內地,你姐姐和你媽還不知道?你應該不想被內地公安遣送回去吧?」於直逼近高浩一步,高浩被逼退一步,「你爸留下來的遺產足夠你們母子三人有不錯的生活。但是如果高潔出一點事,我保證你們三個人一定會和不錯的生活告別。」
高浩目登大眼睛:「你要挾我?」
於直冷冷笑了笑:「你可以回去問問高穂這個可能性。」
他拿起鞋盒轉過身,突然耳後生風,他輕巧一側,伸出一隻手一擋,就把暗襲過來的高浩過肩摔在地上.這一下摔得極重,高浩在地上哼哼半天都起不來。於直居高臨下冷冷瞧他:「高浩,我建議你回去好好修煉,過幾年隨時歡迎你再來和我聊報仇這個話題。現在,我限你三天內滾回臺灣。」
躺在地上的高浩沒法回答他,只是不住地呻吟著。
於直快步進了電梯,上到三十一樓。是趙阿姨給他開的門,一見是他,十分驚訝。
於直徑直走了進去,把鞋盒遞給趙阿姨,問:「高潔呢?」
趙阿姨接過鞋盒,放入鞋櫃,答:「高潔一回來就回屋睡覺了,話都沒說。她引著於直走到臥室門口,於直沒有進去,站在門口,看到高潔在床上翻身兩次,睡得極不安穩。
「她睡得不好?」於直擔心地問。
趙阿姨說:「孩子大了,壓迫內臟和骨頭。我準備這兩天給她買個孕婦枕可以緩解肚子上的壓力。」
於直把門合上,走到儲物櫃前,他沒有記錯的話,儲物櫃內有備用的枕頭。
果然找出兩隻。他拿了出來,重新回到臥室,看著高潔的睡姿研究了下位置,才爬到床上,小心握著她的肩膀,將一隻枕頭放到她的肚子和胸側,另一隻塞到她膝蓋下面。看著她的身體被本能驅動著,自然地靠了上去。她的肚子貼合到了枕上,腰部隨之緩緩地放鬆下來。
迷迷茫茫之間,高潔好像又回到八歲以前。
臺北的冬季總是下著雨,她趴在窗臺上,看著雨水擊打到玻璃窗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她在玻璃上哈出一口氣,畫了一塊鳳梨酥。
對了,她小時候就很會畫畫。她給鳳梨酥畫了笑眼,在鳳梨酥的笑眼裡看到了父親撐著傘,走到了窗下。她看不到父親的臉。
那時候的父親是什麼樣子的呢?她看不清楚。只看見傘往上一抬,父親提起了手裡拎的鳳梨酥,在雨簾中晃了晃。
她還是沒有看到父親的臉,但她一定是歡呼了,想要跑出門迎接。可是腰肢輕輕一扭,身體沉重得難以轉園.有人應該是握住了她的肩頭,把她的身體調整了下位置,她的身體湖公下來,腹部和膝蓋有了倚靠,她靠了上去,繼續睡過去。
於直還跪在高潔身前,望著她的肚子,他很想伸手摸一摸。高潔的手似有感應,放到了肚子上,護崽的小母貓一樣,將她的孩子保護起來。
於直苦笑一下,下了床,走出臥室。
趙阿姨跟過來,於直問:「今天晩飯準備了什麼?她最近胃口怎麼樣?」
趙阿姨彙報道:「今晩蒸了條魚,炒了蔬菜。她每一頓吃得很少,食量小,不過一天能保證吃滿五頓,營養是夠的。最近經常會抽筋,我給她補了些鈣和維生素d.」
於直點點頭:「你去忙吧。」他走到落地窗前,回過頭來,整個屋子和他們住在一起時很不一樣了,他剛才一進門就發現了。
最大的差別在哪裡呢?
於直往回走了幾步。
在玄關進來往右轉的第_間十二平方米的房間外的白牆,已經變成了一堵照片牆。那上面是高潔曾經藏得極好的,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照片。他在那裡看到了高潔的母親,更年輕時候的,抱著丁點大的高潔,也許三歲,也許四歲。那時候的她,還能笑得沒心沒肺。後來的照片背景變成於直熱悉的一些城市,高潔也大點了,和現在的模樣很像,乖順地靠在她的母親身邊,露出淺淺的微笑,整個人收得很緊。高潔和她母親的最後一張合影,看上去是在病床上。她的母親和她笑得都有隱衷。十來張照片,高潔開懷大笑的只有兩張。
然後,於直看到了那棵蘿蔔樹,茂盛的樹冠延伸到屋頂,他看到了樹幹最下方的幾行字,他蹲下來細看,發現那些字寫得太低了,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他用手撫上去。
在不到一釐米高的樹幹旁:「在媽媽身邊兩個月,長得很棒,繼續繼續,,加油加油。」
在五六釐米高的樹幹旁:「三個月了,媽媽努力開心,球球努力生長。」
在二十釐米高的樹幹旁:「你很堅強,所以我也會很堅強,我們都要好好生活。」
在二十五釐米高的樹幹旁:「媽媽不小心給球球帶來一個成長的障礙,但是球球帶著媽媽跨過去了。謝謝球球,謝謝你還在!」
於直的手指劃到「謝謝」兩個字上停下來,停了很久。他就蹲在這個「謝謝」跟前,他在想,他之前到底幹了些什麼?想到眼睛發澀,把目光移到了樹幹另一邊。
那兒也有十幾張照片。有兩張是他看到過的她的駐足自拍,在老石庫門的牌坊下的,在霍山路大餅攤位前的,但她不止在這兩個地方拍過照片。他還看到了她在常德公寓門口的、在他們曾逛馬路時停留過的外灘的、在他帶去看過話劇的話劇藝術中心所在的安福路林蔭道邊的、在他們去過的華山路深處的咖啡館院子內的。她似乎是把他們去過的地方又去了一遍,他的心潮跟著照片的鏡頭懷念、起伏、感慨——她竟然又去了這些地方。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這些照片裡的其中四張上。
那四張照片的前三張裡,高潔應該就在家裡,面對著鏡頭,努力地微笑著。在照片裡,於直看到了他的孩子在她身體裡成長的樣子——新的生命在她身體中慢慢地發芽、勃發、長大。他盯住了最後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沒有出現高潔的臉,只有她已經鼓起的肚子,肚子並不圓潤,肚臍下的一處鼓了出來,有如生命的島嶼,正在茁壯,正在蓮勃。於直怔怔地盯著看了好一陣,才明白原來他的孩子動起來是這樣的。
於直撫摸著這張照片,想象著將手覆在高潔腹上的感受,想象著孩子在他的掌下起伏。他是這個孩子的父親,他不應當是自己的父親那樣,也不應當是髙潔的父親那樣。他抽開了手,緊握成拳。
「那間房間就是嬰兒房。」趙阿姨提醒於直。
於直看見了這堵牆盡頭的那個房門。在他還是是此間的主人時,那間房間一直是閒置的。他推開了不曾瞭解過的房間的大門。
他看到了什麼呢?
他好像重新走入了亞馬聽孫深處的叢林,置身在樹海之中,彷彿聞到了叢林裡潮溼的空氣,彷彿聽到了來自叢林深處的蟲鳴鳥叫。於直盤腿坐了下來,仰頭是漫天星空,身邊是藤蔓一樣的搖籃和小床。他看著搖籃,看到了當年迴游在阿貝特河上的駁船。
不太久遠但是異常深刻的記憶捲土重來,他躺下來,任由記憶淹沒他。他閉上了眼睛,眼前漆黑一片,但在黑暗裡好像有一線光明的牽引,他知道那個方向,卻不斷迂迴浮沉。他說過—些自己聽不到的心聲,走著不由心證的路途,內心深處沉睡的渴望,腦海裡呼之欲出的念頭,被催動著又浮現出來,就像這幾個月的每一夜一樣。他的行動早就一步步為他做出了決定。
於直霍然起身,走出口,問趙阿姨,「你剛才說的孕婦枕,什麼牌子什麼型號?」
阿姨沒有聽清:「什麼?」
於直又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