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直看著墓碑上高潔母親的照片。高潔和她的母親長得並不相像,她的長相隨她的父親高海,但一副固執神態與她母親照片上的神態極為神似,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麼這就是刻在高潔骨子裡的東西。於直想到自己的母親.這是他們倆都擺脫不了的遺傳,且罷且罷,還是個人先計算好個大吧。
於直本來想順便探望高穂,念頭即起即滅,他送給高潓的分手禮物早在幾月前就已送抵,高潓雖然服下安眠藥,但也無大礙。一切均已成為過去時,,他從不做毫無意義的善後之舉。
從前如此,今日如此,以後也會如此。
一念就通,於直心安理得地趁著高潔辦她的私人事宜時,在臺灣見了他所有約見的合作伙伴。
停留臺灣的最後一日時,高潔突然對於直說:「我以後也許很少回來了,我們去陽明山看落日吧?」
於直同意了.最後一日氣候也很賞臉,晴空朗朗,萬里無雲。他們接近山頂,走在漫山遍野的芒草叢中,天邊一線紅光銜接著城市和天際,山風如和絃在耳畔呼過。天大山高,只餘他倆。
此景似曾相識,於直想起不久之前的西雅圖聖胡安島的沙灘。
他在那個沙灘上發起天真又愚蠢的念頭,被高潔冷靜地掐滅。不能重複他從前堅決果斷的姿態,是他氣餒、挫敗,又痛恨高潔的。這無疑證明了他在他們兩人的較量中差一點敗北。
於直情不自禁捏緊高潔的手。
高潔吃痛,轉頭看他一眼,用力抽開自己的手。
他有點挑釁:「怎麼啦?」
高潔報怨:「你捏痛我了。」
於直說:「嗯,我生氣呢。」
「我得罪你了嗎?」高潔問,看上去好像緊張起來。
「這麼怕得罪我啊?」他彈她的額頭。
高潔拉開他的手,湊過來,蹭他的下巴:「誰讓你這麼小氣,稍微不稱心就會不開心!」
於直捉住高潔的下巴,凝視著她的眼睛:「你知道我哪裡不稱心嗎?」
高潔的視線從他的眼睛滑下來,落在他的下巴上:「還在生氣我沒主動讓你陪我來臺灣?」
於直親親她的額頭。
何必呢?他在計較什麼?話卻在親完她以後這樣說出口:「自以為是、自說自話是個壞習慣。」
高潔並不是一個沒有脾氣的人,甚至可以說她的脾氣就蘊含在心頭,蘊藏在周身。只是來到上海以後,來到他身邊以後,她把它們刻意隱藏了起來,換上了裝腔作勢的小心。
於直有點兒存心刺激她。高潔也確實受到了刺激,不再講話了。
他們兩人走進陽明山頂上風景最佳的「thetop」餐廳,這裡的食物雖然普通,但視野很好,可以俯瞰整個臺北。
這是高潔推薦的餐廳,她想在這裡看落日,可一落座,她就沒再管落日,淡淡說了一句,「我隨你意。」就起身去了洗手間。
坐在於直鄰桌的是位臺灣老紳士,穿了一身周正的西服,一人獨自點了一份涮鍋。他也許看出來於直和高潔的冷氣場,所以頷一頷首,對於直說:「拌嘴了嗎?我太太在世的時候常常和我拌嘴,現在我只能一個人來陽明山吃飯,找不到拌嘴的人嘍!」
高潔回到座位上時,於直已同老紳士拼了一桌,相談甚歡。她自然詫異,於直告訴她:「這位爺爺講了很多你們臺灣的老掌故,我們都來聽聽。」
老紳士卻從隨身的包裡頭拿出一臺單反,對於直和高潔說:「我來幫你們合個影,太陽就要落下去了,這麼美好的時光要和最愛的人一起留念。」
於直的心頭被老紳士的話敲動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就望到高潔的眼裡,高潔眼波一動,低垂下視線,將手伸給他。他們背對著高潔故鄉的落日,頭一回用相依相偎的姿勢留在永恆的影像裡。
於直不知道此刻高潔是怎麼想的,他想的是,他們一步步你推著我我推著你走到了懸崖邊,往前一步是萬丈深淵還是康莊大道,恐怕都是彼此無法判斷的。
但,退後一步的人生,恐怕是他們倆都不會選的。
到底是他不明白,還是她不明白?
也只好珍重今宵了。
這一輪紅日落下,下一輪明月升起。於直想,又一年中秋節即將到來。也許是一個結束,也許是一個開始。
從那一天起,即將破局的棋面就再無停局的可能。
回到上海後,於毅電話通知於直:「穆子昀會先和高潔把股份轉讓協議簽了,她已經明確答應啟騰的人了,一切都很順利。」
於直正在和言楷開會討論他的短片影片廣告計劃,接完於毅的電話,他回到會議室。言楷和他領導的市場部同仁已將專案計劃的日程討論完畢,等著於直的最後指示。
於直的思路從剛才接電話後的惘然折回來,他說:「現在大品牌對新媒體的投放方式抱懷疑態度,這次的計劃多多扶持小品牌,尤其是電子商務上起來的新興品牌。」
言楷笑道:「我也是這個意思,電商的那些品牌因為草根運作,所以戰略更加靈活。」他說到這裡,看出了於直雙眼一直往窗外看的心不在焉,便說,「於總,那我們回去安排一下,就可以聯絡媒體釋出了。」
於直襬擺手,所有人從會議室內散去,他還是看著窗外。他的會議室也有一大片落地窗,放眼望出去,是闊曠的中心綠地。會議室的隔斷也是大片玻璃,放眼望出去,是開放式的辦公區域。
他的這片領地上,沒有任何封閉的空間,代表了開放、活躍、溝通無障礙的網際網路創業氣氛,他對每位來參觀的媒體人和同行都這麼表達—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話。
他只是不喜歡那個封閉的一平方米。
於直想起來,今晚是中秋夜。這麼快就一年過去了,一年的輪迴,他只能等待這個結束,和這個開始了一已無別的可能性。
他需要重新迴歸到他以往的生活裡,迴歸到他以前的習慣裡。
於直在這一夜買了一罐啤酒,坐到中心綠地的休息椅上,靜靜將啤酒喝完。他看著夕陽西下,華燈初上。忙碌的上班族站在擁擠的車站等待歸家的車;情濃的情侶相依相假從中心綠地路過,走向另一邊的購物中心尋找約會地點;還有年輕的父母接了年幼的孩子放學,放任孩子在中心綠地上追逐打鬧嬉笑。
於直不知自己看了多久這一幕幕人來人往,一直到中心綠地上一個人也沒有,四周除了車來車往的聲響,再無人聲,他才站起身來。
除了去年中秋節,自十三歲起每一年的中秋節,他都是這樣度過的。找一處空曠之地,一個人,以後他也將繼續如此度過嗎?
於直回到公寓,看到高潔準備的一桌子菜餚。
他知道她一定會準備一桌菜餚,她一向對以此道研究琢磨他的心、極其用心,她甚至還買了鮮肉月餅。這是她今日為他用盡的心機,也許是最後的心機。
於直是不想試探的,可還是忍不住試探了。果不其然,高潔的話證明了她知道未必會有下一個這樣的中秋了。
當言楷講高潔和穆子昀籤的協議的影印件交給他時,他也確定了他和高潔一定不會有下一個這樣的中秋了。
他會回到他原來的軌道上,高潔同樣會選擇如此。
於直打定一個好合好散的主意‘相處—場,各自有各自的慾望,各自有備自的苦衷,各自有各自離開的原因。他們的合作也算愉快,他們的慾望也得以抒解,他們的目的也算達成。
最後一場相交,就在祖母的壽宴上,一切都會塵埃落定。
可是,當他在黃浦江畔這棟百年大樓的頂樓,聽到了髙潔和穆子昀的問答。
「潔潔,你不會真的愛於直吧?」
「絕不——」
「我知道你並不認同我,你是迫於形勢。我終究和傷害了你媽的吳曉慈沒什麼兩樣。」
「表姨,您是不一樣的,您受害更深。」
……兩岸霓虹輝映,過去和現在影影綽綽地交錯,在獵獵江風中,見不得最真切的城市光影。
於直也見不得最真切的人。就在這個瞬間,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心臟中冷如冰霜的一處尖銳悄然生出。
他將高潔帶人本來安排做他們休息室的套房,祖母的秘書多此一舉還在房門上貼了紅雙喜。
紅色的喜字才是最觸目的謊言。謊言中的事實是在這個世界上,從來就只有他一個人。於直想著,吻住了髙潔,有心焦,有憤恨。她為什麼偏偏不讓他們和睦地到終點?
這一刻,他在她身體上的所作所為,在冰冷的月光下,就像是對鏡自殘,失心瘋—樣。
當一切平靜下來,於直的打算也被決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