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潔昏迷時,他是頭一回仔仔細細把她打量。
她肌膚曬黑了點兒,就他對她僅有幾面的印象中,她的肌膚是白得有點不太健康的那一種。這樣膚色的人不適合在熱帶雨林裡生活,似乎她不是。她的胳膊、腰肢和腿都很細挑,骨骼很纖細。骨骼纖細的人應該很柔弱,似乎她不是。她是鵝蛋面孔,雙頰直直的,顴骨不是很高,沿著顴骨而下到下頷的弧度美好,由此看來她笑起來牽動的蘋果肌一定很漂亮。顴骨不高的人脾氣應該不會很倔強,似乎她不是。她閉著眼睛時,神情甜淨,神情甜淨的人應該沒有什麼憂鬱,似乎她不是。
於直決定在她醒來之前先熬一鍋肉湯泡米飯給她。
他所有的「似乎」猜測在給她正位脫臼的胳膊時得到證實。明明疼痛已到極點,卻抑制疼痛到極點。
忍功一流,他不是沒有激賞。
帶她去洗澡,是他的存心調戲,看她怎麼應付他。
誰知道她會這樣說?
她坦坦蕩蕩地拿大道理來堵塞他可能以荷爾蒙祭出的任何藉口。
「於直,我很感謝你的相救和幫助。我現在站在這裡,手不能動,很狼狽,你剛才又幫了我很大的忙。我知道,你是不會為難一個落魄的人的。所以,所以我也沒有太難為情,在這樣情況下,接受了別人的幫忙不是一件羞恥的事情。」
她也是個狡猾的人,察言觀色,準確判斷,策略直接,行動小心。她這次是拿大道理來壓人。
脫掉她的衣服,於他來說,是一樁折磨荷爾蒙的事,但是被大道理壓了,君子就不得不做下去。
她的身材果然纖細,那腰肢雙手一握就能把她整個人提起來。但是那胸脯卻是驕傲而飽滿的,於直背對著洗澡的高潔時,伸手張開自己的手掌,估量了一下尺寸,他的一隻手握上去,應該嚴絲合縫,恰恰好好。
想象起來,折磨了自己。
他順口就調戲上去,她機敏靈活,水來土掩,聰明慧黠。是個好對手。
他看到她笑起來,眼睛很明淨,牽起的蘋果肌很美。
在船上的那幾日,從遇到美洲虎到遇到印第安人,因為對生存充滿了慾望,高潔就像熱帶雨林裡毛蟹爪蘭。堅實俊豔,顏色雖然多變,色調卻很柔和,如此相映成趣。而且芬芳甜美,幽香撲鼻,令人心醉。
abbot偷偷問他,「不來一段羅曼蒂克嗎?你們中國人說的隔了很多國家還能見面,又是周圍很好的景色,不能辜負美人。「於直笑道:「那叫‘千里有緣來相會’,和‘良辰美景’。你解釋得倒好。」
abbot指著他的襠部,「嘿,別猶豫,昨晚你和她睡一塊兒的時候,我都看到你這裡豎起來了。」
他和高潔裸裎相對過,也同被共枕過。他是個正常男子,女人的裸體落在眼內,睡在身邊,有生理反應事屬必然。若是換做以往,他老早就一把拉過來壓上去,將身上的慾望全數釋放再說。
但高潔和他接觸過的所有女人都不太相同。也許是熱帶雨林接連的生命危機成全了他們的互相尊重,求生的慾望成全了他們的互相扶持。從遇到美洲虎到遇到印第安人,他們居然還逐漸產生默契。
基於這個人性最根本的慾望——活著的慾望,他和她產生了共鳴。這一重共鳴裡,沒有荷爾蒙,只有生的純粹。
於直的男女關係,從未有過如此的純粹,與慾望無關,與本心有關。
雖然所有的尊重、扶持和默契中,還有一層矛盾,一層防備,一層隔閡,這些矛盾、防備、隔閡讓他不能完全看清楚她,所以又生出了一層神秘感。這樣純粹又飄忽的關係,他是享受著的,因為從未體會,因此格外難得。
被印第安人捕捉以後,他望著在他膝蓋下仍可以安然入睡的高潔,就像當年對著飢腸轆轆的小白貓。他想起來那一刻自己想的是什麼。他在想,要讓她(它)活下去。
於直生平頭一回主動幹了一件善事。
高潔在被釋放之前的那個吻,帶著她身上獨有的奶香氣,他吻上去舒服得不得了,香甜得不得了,幾乎不想放開她。
如果他安全脫困,那麼應當尋找到她,和她正式譜一段戀曲,破除那段神秘感,才不枉幾日雨林生死行的尊重、扶持和默契,以及矛盾、防備和隔閡。
誰知道她沒有主動現身,大使館工作人員明明白白告訴他,「臺灣籍的高小姐很關心你的安全,每天都來電話問呢!「顯然政府官員對海峽兩岸人民的友好和諧倍感欣慰。誰知道每天來電話的高小姐從此再也沒有出現。
於直離開巴西那日,在機場遇見同樣坐飛機回國的迪讓,就是那個因為非禮高潔被他揍了一頓的印度人。
迪讓表情恐懼,口氣討饒,「對不起,我並不知道jocelyn是你的女朋友。她從來沒有說過她有男朋友。」
於直請迪讓在機場喝了一杯咖啡,得知他在高潔口中居然成了開金礦的。
這個女人,太會借題發揮借勢做事。
離開巴西以後,誰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呢?
沒有太大把握,也不會產生效益的事情,就不應該牽掛。
這也是於家的風格。
於直和abbot合作的紀錄片,如願以償拿了美國的編劇工會獎,他和衛哲的「路客」名聲大噪,國內持批判意見的媒體全部刮目相看。
他比高潔更會借勢做事,開始更加頻繁與媒體溝通,推薦他的網站。這時他和衛哲的公司規模已經擴大到百人。只因為依舊未能盈利,祖母對他還是半信半疑。但這都阻止不了他的前進。
他和衛哲討論,「我們要做好將來正式進入影視行業的準備,為了兩年內去紐交所敲鐘。」
衛哲同他擊掌,「正合我意。但是必須是個能讓有關部門重視的專案,我們要從盜版洗白過來,得靠他們的幫助。」
但衛哲也同他聊了隱憂,「於直,我們是合夥人,有些醜話我要說前頭。你奶奶現在是我們最大的股東,也是我們最大的絆腳石,她不鬆口我們很難引入其他融資,更別談獨立出來去上市。我們必須早點想辦法。」
衛哲的開誠佈公有他的一番道理,句句說到於直心頭。
祖父去世之後,盛豐女權當政。女權當政有一點讓所有人憋氣,就是更加保守。於直明白他的事業尚未扭虧為盈,更加需要扶持,祖母林雪的態度雖然有緩和,但是仍存疑惑,而這時,當年在談判上為祖父所制約的那一部分成了祖母能隨時勒住他的韁索。他想要對外融資爭取美國上市,祖母總不贊成。林雪求全求圓滿,不願盛豐在自己手中分家。她連於毅父子提出的集團上市提案都屢屢駁回,不願外人染指盛豐分毫。
於直沉住氣,同衛哲說:「飯要一口一口,我們一步一步來。先把能做的做了,不能做的等機會。」
於直回到盛豐集團上班的時間多了些,基本都花在劇本中心尋找合適的專案。
走投無路的臺灣電影人高海接洽盛豐集團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要見的是於光華,但是被穆子昀三兩下打發了。
於直翻劇本時,聽見劇本中心的總監馮博不無遺憾地說:「高海他們這個專案不做可惜了啊,完全可以拍一部去國外拿獎的文藝片,又有海峽兩岸的這麼高的立意,投上頭的胃口。「馮博是編劇和製片人出身,早年很做過幾部優質的影視劇,原本是穆子昀比較器重的人才之一。只因兩年前他操盤的一個歷史劇專案因為愛惜其劇本極好,所以申請了很大的投資,請了名導和國內一線的演技明星加盟,結果沒想到曲高和寡,收視率慘遭滑鐵盧,讓盛豐賠了大本。從此他在業內名聲大大受創,自然更不為穆子昀待見,提報的專案十有九不批。
馮博時常為此扼腕,於直亦有耳聞。
是無意中的巧合,到巧合中的刻意。於直拉著馮博到茶水間抽了支菸,說:「麻煩您給我看看高海的劇本。「把高海的劇本看完以後,於直拉著衛哲一起親自登門拜訪馮博,「請馮老師幫我們組個專案組,討論下這個專案。」
馮博有些為難,「穆總說,皓彩現在資金不行,是不能和他們合作的。」
於直在馮博的家裡親自給馮博斟了茶,「這是我們‘路客’來做,和盛豐沒有關係。像我們做了金礦紀錄片那樣,做有立意有影響的片子,奔著拿獎去。像您當年寫的劇本捧元旭東拿了影帝一樣。「衛哲拿出一份檔案,遞到馮博面前,跟著補充,「我們想籌建影視這塊業務,著手這幾年的美國上市。這是我們和員工籤的期權協議,您看看,有沒有什麼意見?「馮博喝著於直親手倒的茶,看著衛哲拿出的檔案,神情有點嚮往,但是終還是搖搖頭,問:「直少,盛豐是你們最大的股東,如果你奶奶不點頭,你們怎麼獨立出來去美國上市啊?」
於直笑道:「奶奶和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總有一天我會說服她。這一天不會來得太晚。」
潔身自愛(40)
不幾日,穆子昀在於光華跟前抱怨,「馮博向我提出辭職,去了‘路客’。」
於光華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這是穆子昀和於直的官司,他不會輕易出來當裁判官。他說:「讓一個製片人給他沒有什麼大不了。」
於直那頭,卻是徑自先找了林雪報備:「這幾年我們都沒怎麼拿過有分量的獎了,上回廣電的徐主任還批評了。奶奶,這回我把馮博招我那兒去試一個專案,專案是海峽兩岸關係協會那兒看好的。就像上回紀錄片一樣,如果效果好呢,我們賺個口碑,效果不好呢,我把馮博再還給盛豐。」
他是有備而來,理由充分,口氣任性,態度堅決。穆子昀連向林雪央告的機會都沒有。
馮博帶著於直見了高海,高海的女兒高潓同時列席。
高潓坐在窗邊,夕陽的光影罩著她半張面孔。於直以為遇到了熟悉的人。略一定睛,原來看錯了。眉眼是相似的眉眼,臉型是相似的臉型,正因為什麼都露得更明媚了那麼一點點,就沒有了讓人遐想和猜測的空間。
於直有些心驚,雖然畫皮畫不出神,但是哪裡來的兩張一樣的皮?
高潓的性格也是外露的,看到於直,抿唇一笑,伸出手來,「我叫高潓。幸會!」
握完手,坐到於直身邊。席間寒暄,得知於直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便舉起酒杯,「原來是學長。」
夕陽已經下去,月亮正在升起,一樁合作已經談定,正是酒後正酣時刻。馮博和高海去露臺閒聊,室內只剩下高潓和於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