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直反而笑了,人歪倒下來,腦袋就枕在高潔的膝蓋上,將腿擱到沙發柄上,仰著臉瞅著高潔,說:「你也小氣,一下就生氣了。我們兩個脾氣都不好。」
設計師老闆剛剛磨好一勺咖啡豆,濃郁的香氣在室內蔓延。他朝著於直和高潔笑了笑。
於直總是有本事弄得高潔在公共場合羞急起來。可是她把頭一轉,後面沙發上的一對情侶正吻得難分難捨。再轉頭回來,於直已經閉上眼睛。
她對他的睡顏很熟悉,他睡覺時好看的唇會微微地翹,小孩子一樣。她就不打攪了,重新拾回書,繼續看下去。
現磨咖啡香濃,手工陶器溫潤。高潔在香濃和溫潤中一會兒看看書,一會兒思考片刻。她有一刻想到司澄,關於司澄的一些記憶已經遙遠,她想起來的是,她明明是因為和司澄在一起可以平靜而天真,閒散而忘憂。可是為什麼如今的她帶著重重心事,卻能和於直的相處中,認真體會著世俗的寧謐?
高潔失神地看著天井中一株兩米高的白木蘭一半綠色一半枯黃,葉子隨風瀟瀟落下,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這一年春節裡,高潔跟著於直又參加了莫北的婚禮,婚禮上依然有於直那一大家子人,他依然沒有正式地將她介紹過去,高潔也並不在意。穆子昀沒有在婚宴上同她打招呼,反而於老太太遠遠地朝她點了點頭。她也向老人家點頭致意。
莫北的婚禮沒有正式的儀式,更像是一場飯局,這不是最奇異的,最奇異得是新郎和新娘八歲大的兒子被領著介紹給親朋好友。
高潔好奇地問於直:「是莫北的親生兒子?這麼大了?他幾歲生的孩子?他們再婚?」
於直笑得挺得意,「別問這麼多了。要是沒我的話,未必有這孩子。」
高潔就問他:「何解?」
於直說:「人生總得經歷些意外。」他看著她的眼睛,「就像我遇見你,就像你遇見我,這些都是意外,但是人生因此有了更多選擇。是不是,高潔?」
高潔倚在他的肩頭。
他問她,「這些世俗的快樂讓你開心嗎?」
高潔說:「很開心。」
接下來就是等待她需要的結果了。
她的「很開心」是有期限的。可是於直帶給她的這許多世俗熱鬧教她如此流連。
潔身自愛(28)
高潔和梅先生就合作的品牌做了很多討論後,終於確定下來。她建議品牌命名為「清淨的慧眼」,梅先生起先認為太文藝了,但最後還是同意了高潔的建議。
高潔做的宣傳計劃也逐步成形。她希望去參加美國的珠寶設計大賽,給品牌累積一些資本。梅先生大力贊同,並託了上海珠寶協會的關係給她做推薦。
於老太太再來常德公寓時,這間房間門前已掛上「清淨的慧眼」的招牌。
高潔泡了單樅招待老太太。老太太坐在壁爐前的木椅上,將重新裝修過的房間讚了一番。
為了更好地展示樣品,高潔將房間復古成三十年代老上海公寓樓常用的裝修。乳白色的天花板,與牆壁接連處裝飾了寬大的頂角線,牆壁上圍上顏色很深的護壁板,地板上鋪上暗紅做舊的老地毯。桌椅、沙發、茶几和櫥櫃的腳都是木頭的,雕成蓮花的樣子。茶几、櫥櫃的面是用玻璃的,下凹的槽裡放著打樣的水沫玉飾品。臨窗的地方擺了佛甕,供一尊玉觀音,觀音座下,是高潔親自設計製作的玉蓮花,玉蓮花上供著一枝香。
老太太對著觀音先禱祝一番,才坐下接了高潔遞過來的茶。
她問:「正式開張了嗎?」
高潔恭敬地回答:「還沒有,我正在把設計的作品一件件打樣。我們準備主力打網路銷售,會用一些網路營銷的方式做這個牌子。」
老太太俯過身,看旁邊八仙桌面下展示的作品,讚許,「很有想法。珠寶行業這些年勢頭很好,新的方式適合你們年輕人。」她抬頭望住高潔,望到高潔實在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在和我們家於直談戀愛?」
高潔沒有立刻點頭,但是把頭抬了起來。
老太太說:「於直是第一次把他身邊的女孩子介紹給我。」
高潔捏著衣角,無以應對,有些愧,有些難。
老太太說:「於直的媽媽去得很早,他這個人從小性子就不定,家裡真的沒人能管住他,好在這幾年是真開始認真做事了。你和他,好好的過。」她低頭指著桌面下頭一枚設計成刀幣模樣的水沫玉掛件,「性格都不要太銳利,太銳利會傷人傷己,而且可能得不償失。你們年輕人都太有自己的想法了,有很多的慾望,但是所有的想法和慾望在現實面前都不及好好的踏實生活。」
高潔在期期艾艾中開的口,「我和於直——現在關係是很好,我也希望他好的。」
老太太笑了,「那就好。」她重新坐正,「於直前一陣和另一個臺灣姑娘鬧了點緋聞,年輕人在感情上沒定性,很正常,他在兩姐妹裡頭最後挑中哪個是他的心放在哪個身上。我老太婆只願他在感情上定下來以後,心態成長得更成熟。」
高潔起身為老人換茶時,差點跌翻茶杯。
她調查別人,別人也會調查她,但是調查得了背景,洞察不了內心。她鎮定下來,安穩地將茶換好,口氣沉著而誠懇,「是的,那是我的異母妹妹。和她一起喜歡上於直,是家裡最煩惱的事情,但是感情是最沒有辦法控制的事情。於奶奶,對不起。」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自己家裡的事情,相信你能處理好。能設計出這樣作品的孩子,會有一顆靈巧的心。有空陪我多看看畫展。」
面對疼愛孫兒的老人家,高潔無言以對,面對有長輩疼愛的於直,她更加羨慕嫉妒。但是這些情緒於她都是雜念。她的正念是,一切的一切都提醒著她,時機差不多了,她可以再試一個她所揣測的,可以產生直接作用的方式了。
高潔從關止和莫北婚禮照片裡找了幾張自己和於直極為親密的合照,她將照片電子版用匿名郵箱發給當初給她名片的那位主編郵箱內,在郵件裡寫道「高海長女已與原高海次女男友佳期將近,頻頻參加其家族私人社交圈聚會,舉止親密」。隔了兩天,她用代理也在臺灣的論壇釋出了同樣的內容。
一場八卦風波即將在對岸展開,她會在那個圓滿的家庭掀起波瀾,也許高潓承受不了,那麼吳曉慈則更加承受不了。
但她先等到的是一個想也想不到的意外——於直居然向她求婚了,就在和他發小的聚會上。
關止和妻子藍寧,莫北和妻子莫向晚在婚後舉辦了一個party,於直帶著她去了。party在徐斯家族開的高階會所中。
友朋間吃喝玩笑,酒後正酣時,於直突然指著關止和莫北兩夫妻,對高潔說:「你瞧他們倆婚後越過越滋潤,不如咱們也結婚吧?」
除了高潔,其餘眾人也都一時怔住。唯一獨身與會的徐斯笑道:「這麼草率的求婚你都做得出來?」
藍寧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是她頭一個反應過來說:「恭喜你們。」
莫北和關止互相看對方一眼,再一齊看向於直。
於直拿下巴抬著指著他們,「嗨嗨,你們倆那是什麼反應?」
關止說:「這個求婚有點兒——簡樸啊!」被他妻子戳了戳腰眼,好像暗示他不要這時候潑涼水。
莫北只是問:「你們都商量好了啊?」
高潔望望於直,「我也很意外。」
於直從兜裡拿出一隻紅絲絨戒指盒,開啟,裡頭是一枚以水沫玉裝飾犬眼,以縞瑪瑙點綴犬鼻、以鑽石鋪鑲出的斑斕犬身的獵犬形狀戒指。
徐斯說:「喲,你們家族徽戒指都做好了,速度夠快的。」
於直將戒指拿出來,托起高潔的手,戴到她手上,再在她手上一吻。
莫向晚善意地領頭鼓了掌。朋友們都鼓了掌。
這個求婚,她避無可避。
回程路上,她問於直,「怎麼這麼突然?」
於直一手開車,一手握她的手,摩挲著她手指上的戒指,「既然離不開你的菜也離不開你的身體,最好的辦法難道不是把你娶回家?」
他們的車駛在車河裡,高潔在車河中,借來往車燈兩旁霓虹好好地看著於直。
他的側臉堅毅,目光銳利,鼻形俊挺。這是他的一個側面。她認識的他,勇敢也多情、溫柔也霸道,當然也風流,他有一段時間是腳踩了她們高家異母姐妹兩條船,最後如高潔所願選了她這一隻。
這就是全部的他嗎?
亞馬遜熱帶雨林裡生死相隨的經歷,讓高潔銘心刻骨,所以她對於直的欺騙才讓她更加愧疚。
現在,她的所作所為的因,正在陸續結著結果:將在臺灣掀起波瀾,會讓高潓痛苦,吳曉慈痛心,高海無可奈何。一切即將收尾時,面對最後的那個果。她茫然了。以後呢?她在這一陣子常常問自己這個問題。以後呢?怎麼辦?不知道。
她的茫然,是她在發動這一場動機時並未預料到的。事情已向超越她所能控制的範圍發展。
高潔最近開始左右搖擺,是將欺騙繼續當做真實,繼續享受於直羽翼下的安閒生活還有他的多情溫柔?還是結束這一場荒唐的脫軌的報復,將所有棋子擺在它原有應該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