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潔身自愛 未再 第2頁,共2頁

高潔想問工人找遙控器換臺,回頭聽見那邊的協會負責人正在問做宣傳的同事:「和吳曉慈聯絡了嗎?她確定出席了嗎?」

那同事答:「放心,確定會致辭來的。」

高潔沒有找到遙控器,卻從褲兜裡掏出一枚本來帶著充飢的鳳梨酥,隔著毛糙的包裝紙,捏得粉碎。

她想,若非母親帶她遠離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彈丸之島,她的不甘、屈辱、怨憤恐怕早已將她沒頂。可關它們這些年,只消那麼小小火焰,它們又自埋在深不見底的心內的空洞裡汩汩而出,從亞馬遜叢林九死一生活轉回來的覺悟都抵擋不了,就像潘多拉開啟的魔盒裡飛出的勢不可擋的惡魔。

高潔向葉強生申請,將在臺灣停留的時間延長,正好逢上大陸的十一黃金週,加上她的年假,她八歲之後頭一回要在臺灣待這麼長的時間。

她搬回了松山區舊宅,請來清潔工人簡單做了清潔工作,並從家居市場內地買了一個床墊,一些鍋具,寥寥草草地住了下來。

當年父母離婚時,她年紀尚幼,

吳曉慈在珠寶創意設計師協會秋季展覽的開幕典禮上擔任了致辭嘉賓。

在高潔的記憶中,吳曉慈的面目只餘留那一幅可憐巴巴的模樣和一身勝雪的肌膚。她站在展覽會大廳中一角,仔細端詳著主席臺上的吳曉慈。

這個女人,應當已年近五十,身段纖瘦,露額盤發,細眉細眼,肌膚仍然白皙勝雪,微笑仍然可親可憐。她年輕的時候,不是沒有將母親這樣剛強女子逼迫至攜帶孤雛背井離鄉的實力。

高潔聽見吳曉慈在臺上這樣地柔聲細語:「感謝各界對臺灣珠寶設計的關注,各位同仁的一齊努力才造就行業的興隆,我取得的成就真的很微不足道……」

她的目光自舞臺上移至舞臺下,她看到了高潓。她作為嘉賓的女兒,眾星拱月一樣坐在協會幹部們所坐的那一席,公主一樣,抬起飽滿的小臉,幸福地仰望舞臺上母親的講話。

吳曉慈下臺以後,高潓開心地同她擁抱,母女兩人在眾人簇擁下,舉起酒杯和大家乾杯暢飲。

坐在高潔身邊的幾位臺灣同桌輕聲聊了起來。

「這幾年島內電影業不景氣,高家的電影公司資金鍊早不行了啊。要不是今年拿了金馬獎的那個導演還撐著場面,他們哪裡還有這樣的風光?」

「不止那位大導演撐著,聽說最近大陸一家很有實力的公司就要入股了。如今是島內開花島外香,大陸那邊太吃我們臺灣影視資源這一套了,這邊爛到菜地裡的人,到那邊運作得好,都能吊高了賣。大家都抱團去那邊發財了。」

高潔欠身,同幾位閒聊的同桌交換了名片,亦得到對方的名片。最後講話的那一位是某個大報館的娛樂版主編。

高潔問她:「我也聽說大陸那一家很有實力的公司要入股高家的訊息,不過現在亂七八糟的訊息很多,也不知道確切不確切。」

主編拿起高潔的名片,「原來你是在大陸工作的,那麼一定是聽說過盛豐集團。在大陸是不是鼎鼎有名數一數二的影視巨頭?」

從不關心娛樂圈的高潔從來沒有聽說過盛豐集團,但是她專注地看著主編,認真地點了點頭。

主編得興,繼續講道:「盛豐集團的小開和高家的女孩子鬧戀愛呢!要不是高董打招呼說給年輕人自由空間,兩位也不是娛樂圈臺前名人,我們早就發了報導。高家正等著嫁了女兒,賺人家真金白銀的聘金讓公司起死回生呢!」

高潔噙著嘴角嗤笑,「那豈不是賣女兒嗎?」

主編忙忙擺手:「不一定不一定。小開那長相被一向刁鑽嘴滑的香港記者都贊過一聲‘官仔骨骨’,前不久拍的紀錄片還在美國拿了獎,不是不學無術的二代,讚一聲‘一表人才’還是夠格的。不是滅我們島內威風,高家這次完全是在高攀。」

主編口沫橫飛,被熟人阻斷,拉走同其他朋友招呼。這一桌又開始了另一個圈內話題。

高潔看到高潓起身接了一個電話,笑如蜜糖一樣走向門外。不一會兒,她挽著一個人走進展館。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身材挺拔,肩膀寬闊,只是頭髮剪短了,皮膚養白了。他勾起了他好看的嘴角,任高潓將一隻手挎入他的臂彎。

鬼使神差地,身不由己地,高潔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後退,一直退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她轉頭,看到了這一次她站在了角落處,自己參展作品的旁邊——棲息在樹枝上的美洲虎,正在蓄勢待發。

潔身自愛(17)

為期一週的珠寶展覽順利開展,高潔的兩件作品受到主辦方的肯定,並將之作為本次展覽的首席推薦作品製成海報,還邀請來媒體採訪高潔。

高潔就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接受著故鄉媒體的採訪,記者問她:「您設計的靈感來自哪裡呢?」

她答:「來自熱帶雨林的動物和印第安人。人類原始的慾望是動物性的,帶著侵略的本質,人類保護內心的本質又是一種本能。很繞口是不是?」

記者笑笑,沒怎麼聽懂。設計師總是天馬行空,按照他們所謂的靈感來設計一些只有他們自己才能理解的作品。他對此表示理解,反正也只是關於一個不知名的設計新人報導而已。

高潔並沒有指望記者能懂得她想要表達的深刻含義,她也對著記者禮貌地笑笑。

記者又問:「有沒有想過建立自己的工作室,做自己的品牌呢?」

高潔愣住。這這個問題是她從未考慮過的,她老老實實地搖搖頭。

為了報導寫得更豐滿,記者提醒她:「您應該考慮考慮做自己的品牌,作為島內的新銳設計師,做自有品牌有望成為行業標杆。就像吳曉慈的‘慈love’,聽說已經在大陸的淘寶網開了旗艦店,網路上銷售很火爆,讓對岸的消費者也認識到我們這邊設計師的實力。」

為了表達對記者工作的配合,高潔再度緩慢地點著頭,作出心悅誠服的樣子,但不是沒有一點被逼迫。

記者很滿意,今次報導的內容又詳實了一些,他圓滿收工下班。

結束採訪,同樣收工下班的高潔回到舊宅後,上網查了「慈love」的訊息。品牌建立自前年,巧就巧在正是母親去世的那一年。在淘寶網上的旗艦店內,陳列的產品不少,耳環、項鍊、手鍊、戒指,各款樣式一應俱全,百來件產品玲琅滿目,好幾件設計堪稱匠心獨運,精美絕倫。

吳曉慈十多年來並未荒廢手頭技藝,且根本就是日有精進。她能夠得到業內肯定,並非全因虛名。

而她的母親卻是這樣早逝。

高潔啃斷了自己的小指指甲,指甲戳在肉中,極痛。

在臺灣第二次看見於直,又是在電視新聞內。這座島太小,但凡丁點名氣的人物都有機會在臺上人前悉數亮相,新增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高潔買了一袋子蓮霧,盤腿坐在床墊上,一邊吃著水果,一邊看著電腦螢幕。

於直被新聞鏡頭帶到,這條新聞的內容是「大陸電影業與臺灣電影業中秋聯歡,多位兩岸當紅明星登臺獻藝」。鏡頭特地從於直臉上晃過去,她看到了坐在於直身邊的一位熟人。

高潔吮幹手指上的蓮霧汁水,翻出若干年前母親發給她的郵件,抄下郵件內的手機號碼。她不知道穆子昀是否還在用這個號碼,決定先打過去碰碰運氣。

她的運氣不錯,電話接通的提示音正常響起來,很快有人應答,是那把熟悉的聲音。

高潔說:「表姨,您好,我是高潔。」

穆子昀的聲音驚喜交集,「潔潔,你回到臺灣了?」

高潔同穆子昀約在她酒店附近的咖啡廳。

這位多年未見的表姨的模樣沒什麼太大的變化,雖然顯了點年紀但是依舊男孩氣十足,身體比在愛丁堡時健康太多,所以看上去很是活力四射。

她同高潔擁抱時紅了眼睛,「為什麼你媽媽去世你都不通知我?我知道訊息的時候,她已經被你葬回臺灣,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穆子昀眼中帶淚,言語真摯,讓高潔黯然,「媽咪從來不喜歡麻煩別人的。」

穆子昀再度同高潔擁抱,將心內感慨和傷心抒發,「你們母女倆都太倔強了,不這麼要強會少吃很多的苦。」

高潔答:「表姨,你也一樣。」

她們都觸到對方最傷心傷神的地方,互相安慰又互相敘了一陣舊,高潔將話題不著痕跡地牽引,「您這次來臺灣待多久?有沒有空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穆子昀說:「我明天就要回上海了,這一次過來是代表集團參加聯誼,其實本不關我什麼事,業務也不是我的業務,只因為董事會有命,要給足這邊合作方面子,我不得不從。」她由衷開心地笑,「沒想到有意外的好處,重新遇見了你。」

高潔也笑著問:「我一直都不知道您在哪裡工作呢!」

穆子昀喝了一口咖啡,才好像決定從隨身手袋中拿出名片夾,抽出一張名片遞給高潔。

「盛豐集團副總經理。」高潔低聲照著名片唸了一遍,而後抬頭,用特別意外的表情看著她的表姨,「原來是盛豐,最近在島內鋒頭很勁。」

穆子昀似乎又是思考了一陣子,才問高潔,「潔潔,你一定是知道你爸爸的事情對吧?」

高潔坦然點頭,並不否認。

穆子昀孩子氣的臉上,有點做錯事的難以為情,講道:「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巧,我們集團內有位年輕人,最近和你那位同父異母的妹妹走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