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姑娘命真大,好幾個印度人都死在那裡,她被綁架後居然還能活著回來。」
「所以說老葉不厚道,拿新人當炮灰。」
「得了吧,你別事後充厚道人,如果不是把她送過去填了我們部門的名額,講不定就輪到你我去巴西開荒。老葉對老員工夠意思了,他這個人到底是個老實人,現在對臺灣人也有點內疚呢!」
高潔等她們離去後,開啟廁格門,在洗手檯前洗手洗了很久。她一直望著自己鏡子裡的眼睛,司澄曾經握著她的臉說過「你的慾望藏得很深很深」,她的眼珠黑漆漆的,像亞馬遜叢林夜中黑幕,需要被什麼撕開,才能得到明朗天空。
她在兩個星期以後,抱著手提電腦,敲開葉強生辦公室的大門。她對葉強生說:「我看到公司的通知了,公司在選合適的設計師參加‘美國珠寶零售商設計大賽’,我想向公司申請去參加這個比賽。」
葉強生很意外,他沉吟,「這個比賽是各大國際品牌的競技,設計師都至少有十幾年從業經驗,尤其他們代表品牌的話,公司更加慎重選擇參賽人選。」
有備而來的高潔,將手中的電腦開啟,「我在工後做過一些設計稿件,請您看一下是不是有資格被公司選送?」
葉強生戴上眼鏡,傾前身體,瀏覽高潔的作品。他看第一頁時,就忍不住點了頭,心內誠服地想,後生可畏,沒想到女孩的創造力這樣大膽,得到她母親的真傳。
高潔的第一件設計是以水沫玉為材,雕琢成似虎似豹形棲息於金樹枝上的項鍊墜,取名「野性的呼喚」。第二件設計是枚胸針,金邊為底鑲紅藍紫三色碎寶石,作羽毛造型,取名「守護者羽毛」。
他摘下眼鏡,有商有量地同高潔講:「我很喜歡你的設計,但是每一年公司總部選送去美國參賽的設計都是從全世界各分部的設計師裡選送的,你今年的工作年資沒有達標,明年你就有資格參加公司內部的選拔賽了。你把這兩個設計好好琢磨完善,我作保推薦你先加入你們臺灣的創意珠寶設計師協會。他們每年都會辦展,你的作品倒是可以先參加他們兩個月後的展覽積攢一些名氣。」
高潔並沒有任性地堅持她的請求,她關上電腦,朝葉強生鞠了一躬,「多謝您費心了。」
她得體地從葉強生的辦公室內退出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度開啟電腦,繼續修改設計。
任何的事情都要一步一步來做,她不著急,至少,已經到達她給這次同葉強生談判的預期目標。
葉強生的確算是個不錯的人。高潔想。她想起了到底是利用了印第安人淳樸天性的於直。
她時不時會想到他。
回到都市之後,總有一種亞馬遜叢林那一場逃亡是一個夢境的錯覺,但是最後的吻,是烙在她唇上的記憶,她舔著自己的唇時,就會想到那好看的唇形。
他的吻很熱又很涼,如同水沫玉那樣兼具溫潤的視感和冰涼的氣息。
高潔懊惱自己想得有點多了。
在美國珠寶零售商設計大賽開賽那日,高潔由葉強生引薦到臺灣創意珠寶設計師協會,很順利地入會,並受邀將兩件作品製作出來,參加協會秋季的展覽。
展覽在臺北舉辦,高潔因此回到故鄉。
她為母親掃墓前,買了一份《聯合報》,她在《聯合報》上看到吳曉慈榮獲「美國珠寶零售商設計大賽」銀獎的報導,坐在母親墓前呆怔了很久。
明明是秋季的涼,卻在她心頭燃起一團微火,且愈燒愈烈。
她記得「清淨的慧眼」,她怎能忘記?那是銘刻到她骨頭內今生今世最深刻的溫情,拉扯她這頂無主風箏唯一的念想絲線。
這一切並非夢幻泡影,亦非露珠閃電,能夠輕易地一閃而逝。
高潔在母親的墓前,將《聯合報》一點點撕得粉碎。一陣秋風拂過,報紙碎屑飄入漫山紅葉中。
潔身自愛(16)
帶著行李的高潔從母親的墓前離開,去拜訪了在母親去世後,為母親生前所授權,處理過母親遺產手續的張自清律師。她帶去了母親的那一張「清淨的慧眼」的電子原稿。
在張自清律師辦公室內,她講述完關於母親的設計被剽竊的訴求,張自清律師為難地說:「高小姐,這件事情很難辦,你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這份設計的著作權屬於潘女士,僅憑這份電子稿是不成的。」
高潔心潮起伏,不能平定,「請您再想一想,有沒有其他的辦法?」
張自清說:「除非這件設計在你母親生前製成過成品,並且有相應的生產銷售記錄。這樣對我們舉證才是最有力的。」
高潔的肩膀鬆垮垮地垂下來,「都沒有。」
張自清安慰道:「這樣的情況在設計領域很普遍,維權的確是很困難的。設計師要保護好自己的作品,最好是及時做一下公證或者註冊。」他拍一拍高潔的肩膀,以示安慰。
高潔收好隨身帶的資料,她問張自清,「還有一件事情需要麻煩您,我媽咪留給我的松山區的房產,還是希望您幫我處理掉。」
張自清問:「你真的想好了把房子賣掉嗎?」
高潔毫不猶豫地點頭,「是的。」
「留著房子在臺灣,至少這裡有個家。」
高潔苦澀地笑,苦澀地說:「我沒有家了。」
張自清不知如何安慰是好,他只能嘆氣道:「中國人講究落葉歸根的傳統,如果你在你的故鄉連落腳的家都沒有了,你的媽媽在天之靈會很難過的。」
家之於高潔,從來沒有一個具象的概念。是臺北的這個家嗎?還是跟隨母親飄零暫居的各地?抑或是愛丁堡的學生公寓?抑或是巴西的工廠宿舍?哪一處她都沒有深刻的印象,哪一處她都只是暫時停留。
可是聽到張自清的話,她的心頭到底一痠軟,接過張自清一直代為保管的鑰匙,拉著行李箱叫了計程車回到記憶古舊而不願起開塵封的松山區舊宅。
重新踏上舊路,滿眼的綠蔭擋住落日的金光,一針針跳入她的眼內,一個又一個十字路口,馬路兩邊舊宅新樓錯落,百貨公司、糕點鋪、書店、新的舊的大的小的,像老電影膠片上的陳舊跳幀,竄上竄下,灼痛雙眼。
她記起久遠的童年,總是不歸家的父親和工作忙碌的母親,還有一個常常拿著父親給的零用錢一個人從百貨公司彎入糕點鋪買最喜歡吃的鳳梨酥的女孩子。父親和母親一開始的關係就並不那麼親密,但是至少,他們都在同一個屋簷下,她還有個家,她睡前時仍可聽到父親同她講《湯姆索亞歷險記》的故事,醒來喝到母親做的牛肉麵。
她扒在車視窗看到了這家糕點鋪,頂有名的老字號,裡頭的人熙來攘往,已經成為大陸游客買手信的福地。八歲以後,她就沒有再吃過鳳梨酥了。她把車叫停,進去買了一盒鳳梨酥,出來後憑著記憶再往前兩個路口,就是舊居門前。
高潔近家情怯,提著行李箱和鳳梨酥在公寓樓下徘徊許久,才鼓起勇氣踏上樓去,隨著記憶走到三樓的舊門之前。公寓樓有多年曆史,她當年跟著母親離去時,這棟樓也不過落成八年,現在已同她一般,經歷了些風霜,蒼老了些心情。她開門進去,入眼空空蕩蕩,除了牆紙和地板還是原來的樣子,別無一物。
當年父母離婚,她年紀尚幼,其實不太清楚父母的財產如何分割。母親去世以後,她才搞清楚母親為她遺下一筆不菲的資金遺產,以及這一所舊居。足見得當年父親去意決絕,連房子都不曾要。
高潔想起來客廳正中央至少應該是有個沙發的,沙發上有父母的結婚照,她想起來吳曉慈帶著她同父異母的妹妹高潓就坐在這張沙發上同她的母親攤牌。結婚照片上父親的模樣,已經在記憶的深處模糊不清了。
從八歲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生父高海,或許這根本也源於母親的本意,但她並不以此為憾。從不。
高潔從來沒有想過,隔了這麼些年,再次看到父親,居然會是在珠寶創意設計師協會秋季展的布展現場的大螢幕上。
工人正在除錯電視大螢幕,轉到一個電視臺的娛樂新聞,高潔陡然看見走過這一年度電影節紅地毯上的父親。她對著那陌生到幾乎以為自己應該忘記,但是一見又立刻熟悉的身影恍惚了一二刻。
高海原來還保持著軒昂的身姿,五十多歲的人,還是三十多歲的身材,腰板健碩,一雙眼睛尤其生得精彩,目光炯炯,不怒自威又淡定自若。只是一頭髮已全白,一眼望去,不免令人感慨此人應當還在壯年,可為何又如此顯出蒼老?
高海攜他製作的影片參加電影節,帶領整隊劇組站在臺灣本土明星中,很受人尊重。
高潔才恍然憶起,她的這位生父,好像是一位有些名氣的製片人,名下有一間在島內頗具知名度的電影製作公司,旗下亦有多位實力導演編劇。
舊時的資料在她腦海中逐漸拼湊出往日時光。
高潔聽著電視內主持人對親生父親的介紹和恭維,好像在看一個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人的八卦。
她也在電視內看到了長大後的高潓。
如果非說她的童年心靈受過強烈衝擊,那一柄重創她的刀是由高潓刺入她的心臟。一個突如其來的小姑娘,告訴她,她的爸爸不僅僅屬於她,然後她的爸爸就拋棄了她。
正是這個小姑娘,分走父親的骨血,分裂了她的家庭,她因她而開始了可能需要終其一生的漫無目的的漂泊。
可是,高潔發現高潓和自己神似極了,同樣遺傳自父親的眉眼,同樣像到不可名狀的蘋果肌,同樣的身段和身高。
有一種被侵佔的恐懼感擒住了她,比恐懼感更深的,是高潓身上,有著她所沒有的,但正該是她們這樣年紀的女孩兒該有的自上而下的嬌媚鮮妍,滿心滿意的幸福如意。
高潔看到高潓出現在電影節幕後酒會的新聞裡,依偎在高海身畔,享受名媛待遇,回答記者的恭維。
記者問她:「高小姐有沒有想過進軍演藝圈,在令尊的電影裡演個角色呢?」
高潓笑著答,聲音低低的,一如臺灣女子的溫柔婉約,「不不,我還是比較喜歡唸書,我打算繼續在哥倫比亞大學深造傳播學博士,我的男朋友也比較很支援我的學業。」
記者一致追問哪家幸運男郎得到她這位島內名媛親睞,她嬌羞地將臉埋在父親的臂彎中。高海慈愛地拍了拍高潓的手,對大家說:「有好訊息會通知各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