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潔身自愛 未再 第2頁,共2頁

於直說:「只要孩子平安出生,就放了這裡的人。」

印第安人說「不能放了所有的人」。

於直指著自己和美國導演,「那麼我們留下,放了其他人。」

巴西向導、以色列人、加拿大攝影和高潔都不可置信地望住於直。美國導演表情痛苦地划著十字架,口中念道「上帝保佑他這個瘋子」。於直只是閒閒地坐著衝大家微笑。

印第安人們聚首討論一陣,然後老印第安人對著於直點了點頭。

他和美國導演隨即被印第安人帶走,加拿大攝影繼續著美國導演的動作划著十字架,念禱。

高潔揉著自己隱隱作痛的受傷的肩膀。

她來到巴西,孤雛飄零,別無目的,不知前路,更不知己需,只因拉住她的那一條線已斷。她往哪裡飄,終又落向何方都不會有人憐惜,有人呼應。可是偏偏,幾次險些墜毀,都被及時挽救,被予以一線生機。

那就是一條光明線,一次一次給予她勇氣。

她坐在圓頂屋下,看著祈禱的老印第安人,有一刻是覺得自己也被祈禱了。

於直同美國導演走的那一陣,印第安人給人質們送來一餐飯,人質們味同嚼蠟,匆匆吃完。

以色列人對彼此說:「生命雖然無常,可是我們接受了這樣大的恩惠。」

加拿大攝影師說:「他總是出著危險的主意,幹著危險的事。這個真正的男子漢。哦!他總是會勝利的。」

外面的天又黑了下來,巨大的黑幕籠罩著大地。這一夜雨林中的黑夜溼氣很重,每一口呼吸都變得艱難,連蟲鳴都稀稀寥寥直至寂寂無聲,彷彿被沉滯的空氣壓迫了。

忽而一陣兒啼劃破重重溼氣,撕開幢幢黑幕,夜蟲被驚醒,振動音翅,加入合奏。

總是會勝利的男子漢,在印第安人的簇擁下,懷裡抱著初生的嬰兒走近神壇。神壇上的老印第安人疾疾迎下,迎接新生生命。

於直走到高潔身邊,高潔看到了他懷抱中的那一個小小的、努力伸動的身體,還未從鴻蒙中睜開眼睛,但已能使柔弱的四肢有力地張展著。

也許生命的本能就是如此,只需一線生機,就能蓬勃生長。

平生頭一回看到生命誕生的高潔,不能不想起在她手裡消逝的那一條小小生命,心裡隱秘的痛稍稍觸動了一點點,癒合了一點點。

她望著於直,他的眼睛笑意吟吟,他用只有高潔聽得懂的普通話說:「你又沒事了。」

她用普通話問:「你怎麼辦?你們怎麼辦?只有你和導演留下來了。」

於直的表情平靜篤定,一笑如常,「講究信用的印第安部落留下了一個美國人和一箇中國人,這不是一件壞事,當然狡詐的我們利用了他們的淳樸和講信用的天性。不過,為了活命,我們得相信中國大使館和美國大使館。我叫於直,上海人,美國人叫abbottjones,芝加哥人。記住。」

他越過高潔,將孩子遞給老印第安人。

巴西向導對印第安人說:「如我們約定的——」

老印第安人打斷了他,「送其他人出去。」

於直同美國導演被印第安人擋在神壇下方,高潔同其他人被推了出去。她回頭望一眼於直,她不知道這會不會是他們萍水相逢一場的最後場面,但是她驀地突生衝動,撥開攔住她的印第安人,用她目前可用的最快速度跑到於直面前。

她問他:「那晚你揍了印度人以後,為什麼冒犯我?」

於直正在詫異她的回奔,更加詫異她的問題。他勾起他好看的唇角,說:「我喝多了,犯了糊塗,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兒很值得親一下。當然我不是個好人,也許能佔到更大的便宜,這我並不介意。」

「好。」高潔抿一抿唇,唇內的傷口已近痊癒,她已經沒有任何阻礙。

她踮起腳,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她的唇對住於直好看唇貼了上去。她大膽地伸出了舌頭,探尋著這好看嘴唇的輪廓,回應著這份熱情的回饋,給予著她內心至大的感激。

而於直毫不遲疑,更不意外,在她踮起腳那一瞬間,就伸手托住她的後腦勺,他迎接著她慷慨的饋贈,專心致志地吸吮著這曼妙的感激。

他們鼻尖貼著鼻尖,舌尖糾纏舌尖,呼吸連線呼吸,摩擦到形同一體。

潔身自愛(15)

印第安人將被釋放的人質分成兩路送出雨林營寨,高潔和巴西向導及加拿大攝影被分在一路,他們被送回他們來時的駁船處。印第安人同巴西向導溝通了幾句後,便即離開。

巴西向導對加拿大攝影說:「他們指了一條能更快抵達最近的小鎮的路,一天就能到。」

高潔說:「我們要快點,要快點通知中美大使館。」

如於直所料,講信用的印第安人指引他們的道路十分可靠。一天後,他們的船駛入小鎮港口。

高潔和加拿大攝影在一家雜貨店借了電話,分別給中美大使館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年輕而誠懇的聲音,他聽完高潔的訴求後,說:「我們會盡快調查的,您現在在哪裡?是否需要幫助?」

高潔遲疑著說:「我是臺灣人。」

年輕的聲音帶著和善的笑意,「我們是同胞,我們可以提供幫助。」

她不再拒絕幫助,從死境之地回來,任何的生機都應該抓住。她同巴西向導和加拿大攝影就此別過。

加拿大攝影擁抱她,安慰她,「放心吧,於不會有事,相同的情況我們經歷過。上帝保佑,你一定能再見到他。」

在經過八個小時的等待後,高潔坐上了中國大使館派遣來的吉普車回到了隆多尼亞州的工廠總部。

她問開車來接她的同胞,「於先生那邊急需幫助,什麼時候可以有好訊息呢?」

同胞答她:「我們的工作人員已經和當地州政府斡旋了,和印第安人談條件我們很有經驗。」

她問這位同胞要了電話號碼,同胞笑道:「你可以每天給我電話問進度。每天問兩次也沒有問題。」

高潔被送到隆多尼亞州時,以色列主管也已經抵達了。劫後餘生的人們向公司彙報本次事件的情況。

工廠的總經理是英國人,他刻板嚴肅地問生還的職員們還有什麼需求,公司會盡可能滿足。

高潔說:「我申請調回中國大陸。」她想了想,「兩週以後。」

刻板的英國人問:「為了表示公司對你們的慰問,你們可以立刻選擇回到各國分部,公司會安排妥當。你為什麼還要等兩週?」

高潔的聲音低下來,不太想承認,但是仍舊答道:「我還有點事情。」

她的要求還是被刻板的英國人通融了,得以繼續停留當地兩週。

葉強生的慰問電話越洋打過來,他告訴高潔,「我接到了總部的通知,你回來以後可以入職設計部。」

高潔說:「謝謝您的照顧,我會努力的。」

她每天都給那位大使館的同胞打電話,第四天得到了好訊息。

同胞說:「於先生在早上已經安全回到大使館,他一切平安,明天就可以回國了。您要不要和他見一面?我們可以安排。」

高潔心中塵埃落定,可是落定的塵埃隨之又起了一些自己無法控制的心塵,漂浮在半空中。她有一些不太確定,想了想,說:「不,不用了。我們都是被於先生救的,聽見他沒事,我就放心了。」

她在兩週後,在公司的安排下回珠海的大中華區總部。出發前一天,她看到當地報紙上這樣一條報導——

「阿貝特河礦區發生衝突,當地印第安人抗議礦業過度發展,影響生態環境和族群生存環境。當局正在瞭解造成衝突的根源,但是印第安人引發的暴力衝突不應該被提倡,對當地的經濟發展也會造成負面的影響,他們應該以開放的心態快速融入現代社會,而不是牴觸它們。部分礦業公司同意州政府對當地印第安人的補償建議,但是他們希望他們的合法權益應該被當地印第安族群尊重。」

抗議乃至流血都未能保護當地印第安人被無視、被侵犯甚至被恥笑的原始的小小願望,彷彿他們都不應該存在在這個社會上來阻礙不斷改變和前進的時代車輪。

高潔合上報紙,拿著護照,繼續獨身一個人踏上她的另一段人生旅途。

葉強生率領部門全體同事辦了飯局歡迎高潔的迴歸。她在上廁所的時候,聽到外頭有兩位同事一邊洗手一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