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結緣歸去天地空

崇軒忽然感到一陣心寒,猛抬頭,郭敖那雙妖異到極點的眸子,緊緊盯住了他。隱約間,一縷笑容自郭敖的臉上升起,他赤金色的身形忽然化成一團迷濛的閃電,向崇軒飆了過來。

他的意識已消沉在那股血色中,但他還記得一件事,那就是殺了崇軒!

猛地,一個小小的紅影出現在了崇軒面前,上官紅的笑臉無論在什麼時候看起來都是那麼甜美:「郭叔叔,你還記得我麼?」

郭敖眸子中泛起了一陣怒意,如果他在這世間還有幾個人必須要殺的話,上官紅絕對算一個。他的劍鋒一轉,冷冽的寒氣立即衝上官紅噬了過來!

奇怪的是,上官紅並沒有害怕,他笑嘻嘻道:「郭叔叔,我知道你很恨我,但遺憾的是,你殺不了我。郭叔叔,一想到你那麼高的武功,那麼恨我卻就是殺不了我,我就高興極了。」

冷光若電,自舞陽劍尖上奔湧而出,瞬息功夫,已彈射到上官紅的面前!

郭敖此時被一股極大的恨意與狂怒充塞滿,他既然決意要殺上官紅,就絕不會因任何原因而改變!

上官紅手倏然一扯,郭敖的舞陽劍嗡然一陣響,竟然停在了上官紅的身前!

上官紅手中擒住的,正是鍾成子。

只不過鍾成子的樣子已實在不能說是個人了。他和他陳列的那些偉大作品一樣,汙穢、殘破、就如同一張揉碎的廢紙。

只是更為悽慘的是,他還活著。

生不如死的活著。

上官紅髮出一陣得意的笑聲:「郭叔叔,我用了十二道極刑,才讓他說出,原來你的唯一弱點就是他啊。你若是一柄絕世的劍,那他就是劍鞘。只要有他在手,郭叔叔,你無論如何都殺不了我的!」

郭敖幽靜的眸子中一陣神光轉動,他握緊了手中的劍,但劍華卻彷彿被無形的枷鎖籠罩,無論如何無法向鍾成子刺下。

上官紅瘋狂地大笑起來,她實在太高興了,尤其是看到他恨之入骨的郭敖這麼痛苦。

鍾成子臉上忽然閃過一陣扭曲的笑容,他盯著郭敖:「你的確已成為天下無敵的劍了,整個天下,都將在你的劍下震顫……」他狂笑了起來,笑聲在空山上盤旋,聽去宛如夜梟暗啼,淒厲無比。

上官紅皺起眉頭,突然把他高高擰了起來,一字字笑道:「鍾叔叔,只要有你,他還不能算無敵是麼?只要鍾叔叔拿出最後的大羅仙陣來,擋住他這一劍,天下的人都會感謝你的!」她嘴角聚起一個甜甜的笑容,柔聲道:「否則,鍾叔叔做的惡事太多,就只好下地獄了。」

她紅袖一動,指間已多了十二枚五寸長的銀針,每一根上,都淬著不同顏色的劇毒,看上去詭異無比,她咯咯嬌笑道:「鍾叔叔還沒忘記十二道彩虹的滋味罷。」

鍾成子只看了一眼這些銀針,全身頓時縮成了一團,劇烈的顫抖著。可以想象,他曾在這十二道銀針下受過怎樣的酷刑。

上官紅突然逼近一步,道:「鍾叔叔怎麼還不出手呢?」一枚銀針已抵上了他的左太陽穴。

「不!」銀針還未入體,鍾成子已發出一聲慘叫,上官紅面露微笑,得意的看著他,卻將銀針在他額前游弋著,似乎在找更合適的地方下手。

鍾成子似乎整個崩潰下去,聲音也有些嘶啞:「不,不要刺我,我……我去擋他這一劍。」

上官紅卻不著急,輕輕將鍾成子放在地上,又輕輕地為他解開穴道,還躬下身去,掏出絲巾為他擦拭額頭的汗水,彷彿是極為乖巧的女兒一般:「幾年前,我曾經殺過一個很有名的人,他就是霹靂堂堂主雷老先生。傳說他對自己製造的火器極為珍愛,甚至為了這些火器殺妻棄子。然而當我用第七道彩虹指著他的時候,他捧出了所有的火器製造圖放在我的腳下,只求我讓他死得快一點。從那天起我就知道,無論工匠多麼愛他的作品,都比不過愛自己的性命的,鍾叔叔你說對麼?」

鍾成子面色蒼白地點了點頭。

上官紅臉色一凜,聲音也變得無比蒼老、嘶啞:「那你還不動手?」

鍾成子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抬頭望著上官紅,畏縮道:「是,是,我馬上就動手,然而……」似乎不敢再說下去。

上官紅本是個多疑的人,見他欲言又止,不禁道:「你還想耍什麼花招?」

鍾成子趕忙搖頭道:「不,不是。我的大羅仙陣中的確有最後一招,不僅能擋住郭敖一劍,還能讓他暫時清醒過來。只是這招極為損耗真氣,以我現在的傷勢,勉強出手,勢必功力全散,再也無法復原……」

上官紅抬起紅撲撲的小臉,上下打量了他一陣,譏誚地笑道:「鍾叔叔,以你現在的樣子,還想要什麼武功?」

鍾成子搖了搖頭:「我死不足惜,只是這上古流傳的大羅仙陣卻會從此失傳,而他下一次發瘋之時,天下就再無人能剋制,除非……」他抬頭看了上官紅一眼,就不再說。

上官紅警覺道:「除非什麼?」

鍾成子低聲道:「除非我把這大羅仙陣傳給你。」

上官紅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崇軒。卻見崇軒正和丹真低聲說著什麼,似乎根本無心注意到他,心裡頓時一定,也壓低了聲音,故作懷疑道:「鍾叔叔會這麼好心?該不會傳了一套錯亂的心法給我,好讓我走火入魔罷?」

鍾成子搖了搖頭道:「我的性命都在你的手裡,又怎會騙你?難道雷老先生明白,我就不明白性命比什麼都珍貴的道理?」

上官紅晃了晃手中的銀針,甜甜笑道:「這十二銀針入腦後,鍾叔叔果然聰明多了。」她蹲下身去,貼著鍾成子耳朵道:「鍾叔叔,這仙陣要怎麼傳?」

鍾成子也笑了:「不須別的,只要你的一隻手臂。我自會用秘術將你的血肉融入陣法之中,滲入他的心靈。等接他一劍之後,我功力散去,你就成了這無敵劍神唯一的主人,你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上官紅看了失魂落魄的郭敖一眼。

操縱這樣強大、瘋狂的一個傀儡,足可以稱霸天下,更何況,這實在是一件快意到極點的事情,她不由有些心動。只是這手臂……

她這條手臂已經失去過一次,正是少林一戰斷送在郭敖手裡的。後來她殺了十幾個和她年齡、武功接近的小姑娘,才找到這麼一條替代品,雖然不是出自天生,卻也極為珍愛。

她看了看鐘成子,又看了看郭敖,手臂可以再找,這控制郭敖的機會卻只有這麼一次,她一咬牙,突地揮手。血霧暴散,那條堆粉砌玉的胳膊,已經生生斬下。

鍾成子伸出背後的殘損的鐵仞,必恭必敬地將那條胳膊接過,道:「多謝大人信任,此事我自會替大人辦妥。」

上官紅小臉痛得一陣扭曲,一面點穴止血,一面冷哼了一聲,算是答應。

鍾成子捧著手臂,向前爬了幾步,突然對呆立在不遠處的郭敖喝了一聲:「郭敖,你還認得我麼?」

郭敖似乎這才從夢魘中醒來,微微轉頭,看了他一陣,嘶聲道:「鍾成子。」

鍾成子笑道:「我說過,你還是會回來的,回到這個熔爐中間來。如今,你的劍終於鑄成,我還是沒有看錯你。」

郭敖依舊詭異地看著他,頭顱緩緩轉側,又重複了一次:「鍾,成,子!」他的聲音漸漸迸出仇恨,手中的舞陽劍,發出一聲淒厲龍吟!

鍾成子大笑,他身周有白霧漸漸騰起,在頭頂匯聚成一朵巨碩的白蓮:「想殺我麼?」

郭敖雙目浸血,一道緋紅的血影沿著他的手臂灌入舞陽劍中。血氣宛如活動的筋脈一般,在紫色的劍身上膨脹,搏動,這飛血奪命的一劍隨時就要化作狂龍,卻始終在一種無形的捆縛下,無法脫出!

鍾成子搖頭道:「你無法出手,是因為你還被以前的夢魘迷惑。我說過,只有鑄成的劍,才能施展出劍道極詣來。等你領悟到劍道極詣之後,隨手一劍,就可以破盡我的護身陣法,一劍將我擊殺。不但是我,你可以擊殺天下任何人!如今,若你真的劍道大成,就應全力向我一擊,試試看能否破掉我這最後的大羅仙陣!」

郭敖的雙眸都被血色充滿,他嘶聲道:「你說得對,弒父殺母的罪過我都能犯下,我還怕什麼劍中主人?」

鍾成子道:「好,這才是我鑄成的劍,就讓我看看劍道極詣,是否真的能天下無敵!」

郭敖仰天長笑,震得山野顫動,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目光突地凝止在鍾成子身上。

他說了五個字:「謝謝你的劍。」

而後,舞陽劍帶著瑰麗的光芒,向那朵巨碩的白蓮劈下。

蓬的一聲悶響,舞陽劍似乎完全沒有受到任何抵擋,瞬間穿透了那朵白蓮,完全沒入了鍾成子的胸口!

鍾成子狂笑不止,大蓬鮮血就隨著他的狂笑,從他的胸前、口中噴出。

突然,他止住笑,將那條粉嫩的胳膊扔在地上,嘶聲道:「根本沒有最後的大羅仙陣,我是騙他的。」

他凝望著郭敖,眼中滿是狂熱與欣慰:「我寧願死在我最好的作品手下。從今之後,沒有人能約束你,我用我的生命,給你自由!」

「從今而後,所有的人都將銘記,天下最好的劍出自鍾成子手下,我死而無憾。」

他猛地一聲大喝,一口鮮血向郭敖噴去。而他的人,竟在這瞬間枯萎,似乎他生命的精華,已隨著這口鮮血噴出。

上官紅錯愕著,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一聲蒼茫的長嘯自郭敖口中發出,那柄舞陽劍重又灼亮起熾烈的光芒來!

劍光猛然遮蔽了整個夜空,上官紅三魂出殼,著地滾出,劍光卻宛如追魂使者,緊緊噬著他的身形!

上官紅受鍾成子欺騙,自斷右臂,正是又怒又惱,又痛又怕,哪裡還敢抵擋,不禁淒厲叫道:「教主救我!」

崇軒緩緩踏上一步,他不能看著上官紅就這樣被郭敖殺死。他這一步一齣,立即一股威勢橫空而來,郭敖的劍光倏然頓住。

劍光與目光彙集在一起,全都盯在崇軒身上。

崇軒淡淡道:「殺了我,你就擁有了天下,又何必跟他們過不去?」

郭敖嘴角上挑,露出一個邪異的笑容。不錯,只要能殺了崇軒,上官紅又能跑到哪裡去?他握緊了手中的劍。

劍光耀虹,照亮了兩人的眸子。

崇軒轉而望向丹真,淡淡笑道:「他已經完全瘋了,我若不出手,他必將所有人屠殺殆盡……這一次,你不許阻擋於我。」

丹真眼中淚光閃爍,一時無語凝咽。

崇軒道:「血鷹雖然獰厲,但不足以取我性命,不過是失去武功而已。以一身武功,換天下太平,也算值得了。」

丹真望著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終背過身去。

天地蒼茫,情傷心傷。

恍惚之間,郭敖的劍光已然刺到了崇軒心前!

崇軒嘆息了一聲,他們之間的決戰,終於無法避免。但他卻無法定義這場決戰。是華音閣與天羅教之間的決戰麼?郭敖殺的人中,華音閣的也佔了不少。是正邪之間的決戰麼?他實在分不出來,兩人究竟孰為正、孰為邪。

但他絕不敢小看郭敖這一擊之威力,身子陡然躍了起來。血魔搜魂之術剎那間被他提升到極點,頓時他的身上浮起一層淡淡的血霧。那血霧彷彿有生命一般,才一齣現,一股強猛的吸力便隨之而來,四下紛倒的屍體忽然直立了起來。它們扭曲殘破的頭僵硬而機械地轉動著,猛地炸了開來。一團血氣自這些死屍身上騰起,極為迅捷地向半空中的崇軒投去。

崇軒揚聲厲嘯,嘯聲直幹天地!

血霧紛茫,聚攏在他身上,就彷彿是兩隻巨大的血翼,迎風抖開,將崇軒託在空中。

東天蒼茫的月色升起,銀白的月光卻無法穿透這濃重的血色,將這片大地照耀。崇軒仰頭,胸前殘餘的衣衫裂開,嘹亮的鷹唳聲鋪天蓋地響起,一隻巨大的血鷹在他身前凝形出現,他身上的血氣盡數吸附到血鷹身上,那血鷹身形立即漲大到了十倍!

血鷹宛如燃燒一般,猛地又是一聲厲嘯,身子翻騰而起,立即一股巨大的血色龍捲出現,霸悍無比地橫掃方圓十數丈內,向著郭敖天塌地陷般壓了下去!

身在此間之人,武功大都不錯,但被那血鷹捲起的狂風吹動,頓覺身子一陣踉蹌,性命交修的真氣幾乎潰散,竟然無法立足!

眾人都是臉色慘變,恐懼地看著這翱翔天地的血鷹!

傳說中無雙無對的血鷹,一擊必殺的魔道最高武功!

郭敖臉上閃過一陣熾烈之色,他的眸子倏然緊縮。舞陽劍也在這瞬間飆出一道熾烈的劍光,託在他身體之前,向那血鷹衝去。他神色中並沒有半點驚恐,卻佈滿了殘忍與殺戮的瘋狂。

天若擋就斬天,地若擋就裂地!他已完全陷入殺戮的世界中,不想出來,也不想覺醒,唯有的,只有殺、殺、殺!

那龍捲委實巨大,擘空吞雲而來,宛如上古洪荒巨獸,身還未至,鼓吹的氣息已將郭敖的身形捲住。郭敖一口劍氣吞吐,身子猛地急速旋轉起來,也化作一道巨大的龍捲,跟血鷹攝放出的血色龍捲撞在了一起!

激電繚繞,那血鷹竟是由無數的劍光匯聚而成的,郭敖身形被那巨大的龍捲噬進,頃刻之間,已連拼了百餘劍!每一劍都從虛空而來,威力卻直可斬天。郭敖每接一劍,身形便晃一晃,到後來,血鷹光芒越形粲然,郭敖終於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

郭敖一聲大喝,舞陽劍盡力抬起,那口鮮血盡皆噴到了劍身上。他發出一聲困獸的嘶嘯,鮮血倏然化成血光,自劍身上炸了開來。驚虹一般的劍光自他身上迸發而出,轟然暴響中,將血鷹催放出的龍捲一斬兩段!

血鷹嘹亮高啼,倏然一折,向郭敖怒飛而下。同時崇軒也是一口鮮血噴出,身子搖搖欲墜。

血鷹散發出的厲光照亮了郭敖的雙眼,但郭敖卻已無力躲閃了。

用血魔搜魂術施展出來的血鷹衣,堪稱天下無敵的功夫,只有傳說中的溼婆之弓與梵天寶卷堪堪抵擋住,而郭敖手中有的,只有舞陽劍而已。

他眼中閃過一陣迷惘,嗆的一聲響,舞陽劍幾乎脫手。他借劍用力支撐著身體,前塵幻影,剎那間在心頭浮現,都被這道血光照成一片赤紅。

他是該死了麼?

郭敖很想哼一句歌,但他喉頭苦澀,卻是無論如何都哼不出來。

血鷹越擴越大,將他的身形完全覆蓋住。郭敖輕輕閉上了眼睛。

猛地一聲巨響傳來,郭敖倏然睜眼,他並未感受到輪迴的痛楚!

李清愁!

李清愁被血鷹巨大的衝力完全擊中,身子再也停不住,狠狠撞在了郭敖身上。郭敖踉蹌後退,巨大的驚駭將他吞沒,他勉力扶著李清愁,張大了嘴,卻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一個字。

李清愁慘然一笑,想要說什麼,鮮血不斷從他口中湧出,將他的話語淹沒。

於是他不再說話,衝著郭敖微微搖了搖頭,向後倒下。

郭敖身子陡然僵住,任由李清愁的身體滑落,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忽然雙手抱住頭,痛苦地嘶嚎起來:「我知道你想說,我們是朋友,你讓我不要再殺人。但……為什麼?為什麼我記不起什麼是朋友?」

他發出一陣陣蒼涼的悲嘯,身子顫抖得越來越劇烈:「為什麼?為什麼我感受不到悲傷?」

「為什麼我無法痛苦?為什麼!」

他的悲嘯落在大地上,大地無言,只有無盡的回聲,淒厲的在夜空中盤旋。

每一個人都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怪物,他們每一個人彷彿都在無聲的說著一句話,一句九姑曾在皇鸞鍾前說過的話:「你會遭天譴的。」

是的,天遣。

這句無數人說過的詛咒,終於到了應驗的時候了麼?

然而,血鷹衣都殺不死我,天譴又在哪裡?

郭敖厲聲嘶嘯,突然跪了下去,仰望蒼穹:「我殺了親生父母,殺了兄長,殺了朋友,可是天譴呢,天譴在哪裡?」

薄雲籠罩的穹廬上,只有一輪孤寂的明月,無聲垂照在他身上。

赤紅的長袍佔滿了鮮血,卻讓那些璀璨的金色文藻更加鮮活。郭敖伏倒在大地上,長髮完全散開,全身劇烈顫抖,似乎在無聲的痛哭,他的身體被掩蓋在這華麗的文藻下,卻顯得蒼白、黯淡,宛如死灰。

眾人無言地看著這個華服簇擁中的少年暴君。

他也曾如此熱血彭湃地仗劍江湖,打抱不平,那時,他只想做一個浪子,在江湖上打馬縱歌,累了的時候,還有二三知己,縱情暢飲。

他也曾心懷天下,在少室山頂立起獵獵大旗。那時,他只想做一個英雄,一個能肅清天下,匡扶正義的英雄。

他也曾如此瘋狂的破壞,燒燬青陽宮,劍劈天儀柱,發動武林正邪大戰。那時,他也不過是一個太渴求大家認同的孩子,只是想脫開父輩的籠罩,證實自己。

然而,如今,這一切與他無關了。

他是一個陌生人。

你無論怎麼哭告、哀求、破壞……都沒有人再容忍你,關懷你,勸說你,不會有人為你悲哀,遺憾,甚至動怒,甚至沒有人會看你一眼。

他已經徹底被天下拋棄。

郭敖突然抬起頭,他從心底感到了一陣惶恐。他望向崇軒,望向步劍塵,望向柏雍。

他們眼中沒有了絲毫溫度,甚至連恨也沒有。

郭敖彷彿覺得自己被赤身裸體放入了一個不可知的世界,他的目光慌亂地逡巡著,突然拉過一名華音閣弟子,急問道:「你知道什麼是天譴麼?」

那名華音閣弟子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搖頭。郭敖發出一陣咯咯的邪笑,道:「我知道了,原來這就是天譴!」

他猛地一用力,那名弟子一聲慘叫,右手被他硬生生地撕了下來,立時痛得連聲慘叫。郭敖大笑道:「我知道了,這就是天譴!」

他昂頭道:「為什麼我的天譴還沒有來?」

柏雍臉上變色,脫口道:「不好!他完全瘋了!」

彷彿是印證他這句話般,郭敖身子又化成一道黑潮,向人群中捲去,開始了瘋狂的殺戮。此時已無人再能擋住他了!

楊逸之雙眉深蹙,道:「該怎麼辦才好?」

柏雍猶豫著,終於道:「楊盟主,只有你才能攔住他!」

楊逸之嘆息道:「可惜我對《梵天寶卷》的領悟極為奇特,三個時辰之內,只能施展一次風月劍法。」

柏雍愴然一笑,道:「我有辦法讓你再次施展風月劍法,但你要答應我,這次絕不能留情,一定要殺死郭敖!因為,他已經完全入魔了!」

楊逸之盯著郭敖,他有些不忍,卻終於點了點頭,道:「好吧,我答應你!」

柏雍點點頭,將手放在他背上:「你只能施展一次劍法,是因為你修習的《梵天寶卷》不全,真力不能隨意執行。我將你的經脈打通後,你或許還是不能隨意施展風月之劍,但卻多了種可能,在你全心全意,捨身於劍時,便可能會再次施展出絕世一劍來。」

一股微淡的氣息自他的掌心發出,融入到楊逸之的體內。楊逸之不由得渾身一震,那氣息竟跟他所修習的一模一樣,入體之後便迅速跟本來的修為融合為一,再也不分彼此。

楊逸之也是梵天寶卷的修習者,他明白這道勁力就是柏雍所悟的《梵天寶卷》的精華,而這是絕對無法重生,也無法彌補的。

楊逸之脫身掙開,搖頭道:「不可……」

柏雍卻牢牢握住他的手,笑道:「我傳功於你,只是因為我厭倦了江湖,行將離開。此後……《梵天寶卷》只有一個主人,再沒有傳說中的對決,今後的武林,也只有靠你來守護了!」

楊逸之仍在搖頭,突然四周殺伐之聲大作,卻見郭敖身化魔龍,正在大肆屠戮,瞬間竟已殺了三十幾人。

柏雍正色道:「傳說《梵天寶卷》是創世神寫下的典籍,是光明的元樞,本是為了對抗殺戮與破壞之力而生。你我有緣得到此書,便註定不能獨善其身。如今郭敖獻身為魔,血鷹已出而無功,天下唯一的希望,就是這《梵天寶卷》了。」

楊逸之眉頭緊蹙,神色更加凝重:「為什麼是你?」

柏雍隨即又笑了,那閒散不羈的神情又浮現在臉上:「我天生是個懶人,最近又運氣好,交了桃花運,所以只好先去救沈青悒,再和她隱居山林了。這樣悠閒的好事你就讓我搶先一步,維護天下的重擔你先擔幾年罷。」

楊逸之看著他,似乎還在思索什麼。柏雍趁他猶豫的一瞬,雙掌突然錯動,那股微淡的氣息瞬間透體而入,與楊逸之體內真氣回合,頓時融化得了無痕跡。

楊逸之一驚,扶住他道:「你又何苦?」

柏雍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蒼白,但他的笑容卻更加蕭疏:「此間之樂,你早晚也會明白的。我要去華音閣石牢救沈青悒了。記住,不能心軟。」他看了郭敖一眼,聲音有些愴然:「殺了他,才是對他最好的結局。」

楊逸之默然,終於點了點頭。

柏雍推開他,揮了揮手:「日後有空,可以到武當後山來找我。我會很多種嘯歌,一起嘯給你聽……」他轉過身,踉蹌著向山下行去,再也沒有回頭。

「血鷹衣都殺不了我,天譴又在哪裡?」隨著郭敖一聲聲絕望的呼嘯,鮮血染紅了大地。

天譴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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