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鶴長引絕無蹤

咯咯咯,木質樓梯輕輕響了起來,沉穩,輕捷,正是崇軒一貫的聲音。

郭敖將酒杯放下,他知道,面對崇軒,不能有絲毫的懈怠。連一絲機會都不能留給他,否則,慘敗的必將是自己!

一個人影慢慢從樓梯處升了上來,郭敖的瞳孔驟然收縮。

凌抱鶴。

並不是崇軒。

郭敖的憤怒才生氣,便立即安靜下來,完完全全地安靜下來。因為他已在瞬息之間,嗅到了危險的資訊。

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在他沒有看到、算計到的地方!

凌抱鶴也很安靜,他細長的眼眸中甚至飛揚著一絲笑意,慢慢地走到了城隍閣的石桌前,將雙手按在上面。

他的手上握一件東西,一件郭敖十分熟悉的東西。

暗獄曼荼羅。

郭敖的眼角跳了起來。

凌抱鶴眼眸微微合起,目光宛如針一般刺在郭敖臉上:「知道我是怎麼來的麼?」

他頓了頓,似是等著郭敖回答,又似是確認郭敖不會回答:「我乘著璇璣青鳳。」

郭敖笑了,他笑的時候牙齒緊緊咬在一起,顯得有些猙獰。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自己如此周密而精嚴的計劃,竟然在一開始就完全失敗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如此?

郭敖緊咬牙,一字字道:「崇、軒?」

凌抱鶴的笑卻是隱藏的,平和的:「你應該相信我們是生活在一張網中,而他就是收網的人。」

郭敖身子一震,收網的人?

凌抱鶴悠然道:「你敗了。你現在回去,也許能看到韓青主率領的三百弟子,正灰頭土臉地往回趕呢。」

郭敖一口怒氣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身來,雙目宛如燃燒的火炬,灼燒在凌抱鶴的臉上!那是兩團鬼火,郭敖的聲音也彷彿是從地獄中透出一般森冷:「我本來已徹底敗了,但他不該派你來。」

他傲然,決然道:「你就是我反敗為勝的籌碼。」

凌抱鶴大笑,狂笑:「那你想怎樣?打敗我?殺了我?」

郭敖慢慢走向前來,他的語音冷得幾乎結了冰:「殺了你,或者抓住你,囚禁在一個崇軒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慢慢道:「然後我再去找寧九薇,找上官紅,找天羅五老,一直到崇軒再無人能用為止。那時,看看誰才是收網的人?」

凌抱鶴居然點頭,道:「你這個辦法很好,我也認為這是對付崇軒的唯一辦法。但你覺得你能抓住我麼?」

郭敖淡淡道:「崇軒唯一的失誤,就是錯估了我現在的武功。他難道還認為你足以跟我抗衡麼?」

說到最後一個字,他的腳步定住,劍光倏然濺出。

那是一抹光,一抹淡淡的傷心,倏然就穿透了凌抱鶴的心頭,很小心地在他的心中安了個家。然後,這一生中累積的所有記憶,都復甦起來,紛至沓來,最後凝結為一抹傷心,跟一滴淚珠。

淚珠墜落在塵埃中,而傷,則蝕透了他的心。

只這一瞬間,舞陽劍已穿心而過,半截劍尖自凌抱鶴的背後透出來,凌抱鶴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茫然與沉醉,喃喃道:「好……好劍!」

舞陽劍倏忽不見,凌抱鶴踉蹌後退。鮮血宛如怒箭飆出,他卻仍然沉醉在那抹傷心中,只道:「好……好劍!」

郭敖緩緩道:「我的武功已絕不是你能比擬的了,所以你該死。」

凌抱鶴也笑了:「但你知道什麼是心麼?你又知道什麼是傷心?」

他的人忽然化成了一團光,清鶴劍宛如一頭沖天而起的仙鶴,羽翼飛張,將凌抱鶴覆在其中,向郭敖怒衝而至。

郭敖眉頭皺了皺,劍光再次揮出。

凌抱鶴的心已破,但他的生命力卻在邪魔詭異的不死神功的驅使下,仍舊頑強無匹,激發得他的劍勢宛如天河倒傾,恍如一夢。

這是凌抱鶴最後的一劍,也是最強、最厲的一劍!

這樣的殺招,也只有身具不死神功的凌抱鶴才能施展出來。

郭敖劍招迅速改變,硬生生拍在清鶴劍上。他只覺清鶴劍宛如山洪爆發一般,勁力大到不可思議,登時身子被激得沖天而起,而清鶴劍的劍尖宛如毒蛇般噬了過來!

這電光石火之間,生死立決!

郭敖心中湧起了無數的悔恨,他不該自大的,他應該在刺中凌抱鶴的時候出重手殺了他的!但現在,所有的悔恨都已無用,都化為對自己的譴責,滾湧在心頭。郭敖暴怒,舞陽劍閃電般刺出,沒入了凌抱鶴的肩頭!

他的劍術本以狠辣為長,此時悔恨與暴怒齊生,立時回覆了兇辣的本色,全部勁力都貫入了舞陽劍中去,猛然刺出!

要拼,就拼誰更狠;要拼,就拼誰先死!

凌抱鶴哈哈大笑,似是極為快意。郭敖更怒,劍尖勁力猛然炸開,凌抱鶴眼前一黑,幾乎暈過去,但同時,他的清鶴劍,也刺進了郭敖胸膛。

不死神功宛如一直無形的巨掌,一次次將他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他只覺全身勁力在急速地流逝,甚至連握住手中的劍,都顯得極為艱難。

他忽然長嘯道:「你答應我的!」

郭敖已被怒氣衝昏了頭,勁氣連環爆出,凌抱鶴血肉濺在空中,模糊了城隍閣的雕樑畫棟。凌抱鶴似乎陷入恍惚中,不住地叫道:「你答應我的、你答應我的!」

郭敖劍勢再動,已然掌握了完全的主動,冷冷道:「去死吧!」

勁力潮湧而出。

但一股霸悍浩蕩的內息從凌抱鶴的背後轟然卷至,彷彿沙漠上的狂風一般,倏然吞噬了凌抱鶴,跟著向郭敖怒攻而至。這股狂猛的勁力竟全然不管凌抱鶴的死活,一觸之下,凌抱鶴一口鮮血噴出,手中清鶴劍登時窒住,他的雙手卻倏然下縮,一把抓住舞陽劍,死都不放手!而那股勁力卷舞成風暴,就在郭敖一愕之間,轟然擊在他胸口上!

郭敖也是一口鮮血噴出,身子重重撞在了牆壁上。全身勁氣幾乎渙散,猛力回奪之下,舞陽劍上還沾了凌抱鶴的殘血。

郭敖心底忽然興起一股強烈的厭惡,猛力甩著舞陽劍,似乎想將所有的不愉快都甩掉一般。

大倌輕輕抱起凌抱鶴。

他的臉上露出笑容,漸漸化為僵硬。

他再也不會入魔了,而他深惡痛絕的不死神功也再不能救他。

他已從罪惡的命運中解脫出來,從此,將只歸屬自己。

大倌的淚落了下來,落在凌抱鶴不肯閉上的眼睛裡。他最後的表情定格在吃力地仰望中,似是想看清楚大倌。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似是有無數的話要講。

但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大倌使勁擁住凌抱鶴,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的生命裡。她憶起在通天的月華下,凌抱鶴對她說的幾句話。

「我平生只虧欠兩個人,我的命要留著報答另一個人,所以不能給你。」

「但答應我,讓我死在你的手上。」

淚如月華,清冷無限。

郭敖死死地盯住緊擁著的兩個人,他的心底忽然興起了一陣強烈的妒忌。這妒忌讓他更加暴怒,舞陽劍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受傷的胸口灼痛得幾乎燃燒起來,他能感知到自己的功力至少下降了三成。

這兩個該死的人,居然傷了自己?沒有了天下無敵的武功,他拿什麼去拯救華音閣、拿什麼去拯救天下?猛烈的傷痛與憤怒讓郭敖的意識模糊起來,他大吼道:「死吧!死吧!」

傷心之劍劃過,但無論凌抱鶴還是大倌,都沒有傷心。他們臉上凝聚著淡淡的笑容,似是對郭敖辛辣的諷刺。這笑容讓郭敖更是狂怒,舞陽劍閃爍成獰厲的光環,將兩人的笑容劃碎,劃殘。

他並沒有來得及告訴郭敖,並不是崇軒派他來的,而是他自己,想來看看傳說中的春水劍法,想來看看舞陽劍和清鶴劍的對決,到底是孰勝孰敗。

他知道了答案,因此他的心也自此得到安寧。

然而郭敖呢?

他心中猛然一驚,收劍在手。空中每一分飛濺的血紅,卻都似是一聲輕柔甜蜜而兩心知的笑,如怨鬼水袖,曼舞在郭敖身側。

郭敖忍不住一聲大叫,衝下了城隍閣。

正如凌抱鶴所說的一樣,迎接郭敖的,是血,是傷,是痛。

三百名華音閣弟子,幾乎人人身上都是傷。這些養尊處優的精英們,再也沒有平時的從容瀟灑,佈滿了丹書閣的每一個角落。郭敖心中的傷痛憤怒達到的頂峰,忍不住仰天打了個哈哈,就聽一人尖聲大叫道:「閣主!閣主!」

郭敖還沒理他,他的叫聲已變得呼天搶地的,聲淚俱下。他的人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一把抱住郭敖的腿,哭訴道:「閣主啊,我們被包圍了!兄弟們死傷嚴重。閣主!我們該怎麼辦?」

郭敖有些奇怪地盯著腳下這個全身纏滿繃帶的人。他無法相信,這個幾乎崩潰而懦弱的人,居然就是風雅到寧願死也不能無竹的韓青主。

這懦弱以及傷殘讓郭敖厭惡之極,他冷冷道:「要怎麼辦我怎麼知道?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韓青主一呆,大叫道:「閣主,你不能不管我們啊!」

但郭敖已經飄然離去,天地之大,竟似乎沒有韓青主措身之地。他茫然,他憤怒,但他無能為力。

郭敖牙齒幾乎咬出血來。他能夠不管韓青主他們麼?絕對不能!他要保護天下蒼生,就要先從韓青主他們開始。但他不能表現的懦弱,他深知,若是連自己都懦弱了,那他所保護的這些人就更無路可走了。

他要為他們安排好未來,萬無一失的未來。所以,他出了華音閣,來找少林武當的燃眉、清玄。

他知道,正道已然聚了大大小小十幾個宗派,人數不下兩三千人。有這批生力軍在手,郭敖仍有一戰之能。他冷笑,握緊了雙拳。

郭敖走後,韓青主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臉上的痛苦與驚惶不知何時已經煙消雲散,他向其他弟子揮了揮手,那些「重傷」的人也迅速翻身爬起,退了下去。

韓青主嘆息了一聲,一點點將身上的繃帶撕掉。

看著郭敖狂怒的樣子,他心中不由升起了一陣內疚。

或許不該這樣騙他罷。

正道人士果然很多,但為什麼多數都是下山的呢?郭敖心中的不祥之感又再度顯出,他不敢怠慢,全力施展輕功,掠上了山頂。

燃眉大師與清玄道長正相互拱手,道:「後會有期。」

郭敖大叫道:「兩位要去哪裡?」

大師、道長見到他,登時臉色有些不自然,燃眉大師揶揄道:「貧僧……貧僧忽然想到快到佛陀的誕辰了,須要回寺料理一下大小事務。等佛誕日過後,一定再來效犬馬之勞。」

郭敖心沉了沉,對清玄道長道:「道長呢?」

清玄臉上紅了紅,道:「貧道忽然接報,觀內闖入了幾個小賊,疑似天羅教的探子。所以……所以要趕緊回去審問一下。」

郭敖心底雪亮,一定是華音閣失利之事傳到了他們耳中,所以都打退堂鼓了。他們難道忘了他們的道觀寺廟乃是自己幫著建起來的?如果沒有自己,哪裡還有什麼少林寺、真武觀?如果華音閣敗了,被滅過一次的少林武當還能存在多久?

怒火熾烈,在郭敖的胸中燃起,他慢慢轉頭,只見另外的宗派也在悄悄撤退。他微笑道:「既然各位都有要事,在下也不便挽留。感激諸位助拳之盛情,在下決定將華音閣珍藏的各派武功秘笈的真本,拿出來還給諸位,當作是個小小的謝意。」

清玄與燃眉一聽,雙目登時閃亮。但此等好事哪會來的如此輕易?他們緊張地問道:「真……真的麼?」

郭敖笑道:「不但少林、武當,其餘各派的秘笈本派也藏了不少,要送就送個徹底。就請各位稍等片刻,我命人送過來。」

清玄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張嘴咯咯笑了兩聲,卻急忙捂住。眼見燃眉不停掀著鬍鬚,不由心底一沉,道:「大師不是要趕佛誕日的麼,怎麼還不走?」

燃眉老臉一紅,道:「佛祖麼,那麼多誕日都過了,也不急在這一個……倒是你,不是要回去審賊麼?」

清玄也是臉一紅,道:「什麼小賊,要我武當掌門親自去審?」

兩人怒目相視,四隻腳卻像是定住了一般,再也不肯挪動分毫。另外的掌門們拿包的趕緊放下,走路的急忙回來。弟子們下了山的,更是火速喚人召回來,好在一會搶書的時候多一雙手。

郭敖微笑,哼著歌下了山。

孩子們7月27日出生,獅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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