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鶴長引絕無蹤

丹書閣乃是歷代華音閣主議事之處,郭敖自然也不例外。

雖然天氣並不冷,但他還是換了一身紫色的狐裘,端坐在正殿中寬大的石椅上。

華音閣主,食不厭精,用不厭細,難道不是麼?

更何況,衣飾冠冕,也是一種威嚴。

郭敖就在這種威嚴的簇擁中,冷冷地看著姬雲裳與步劍塵,緩緩道:「三日已過,你們的計劃呢?」

步劍塵猶豫了一下,道:「天羅教勢力遍佈天下,絕不可小覷。若是與之開戰,最關鍵的是要聯合所有正道力量,先去其臂助,再一鼓而擒之。」

郭敖道:「看來你是有個詳細的計劃了,從頭說吧。」

步劍塵沉吟著,道:「天羅教輕鬆就滅了少林武當,實力之雄厚,百年來無一宗派能過之。華音閣也需小心對之。日前我曾與崇軒對面交鋒,佈下了極縝密之局,仍未能困住他。此人驚才絕豔,實在了得。天羅教在此人率領下,事無鉅細,都井井有條。崇軒在天羅教中的威信,再無一人能夠達到。所以,要滅天羅教,必須先殺崇軒。」

郭敖頷首道:「說的有道理,但如何才能殺崇軒呢?」

步劍塵道:「崇軒尚滯留餘杭,並未歸塞外,似是有所待。他日前約集四派掌門,會鬥於城隍閣,似乎是想以武功震懾天下,使武林中人不敢與他抗。我們可以同樣的方法對付他,閣主……閣主不妨出帖約戰他,老朽再佈一個殺局,管教他不死也須重傷。」

郭敖微笑道:「若算計的是別人,此計實在大妙,但若是崇軒,則這是條呆計。沒有任何殺局能困得住崇軒,這一點我比你清楚多了。所以,你的計策要改。」

步劍塵沉默著,郭敖道:「首先,這封戰書絕不好下。四派掌門之所以不得不應戰,是因為崇軒的那封戰書下得他們不得不應。我們這封戰書,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效果?所以,第一個問題,就是誰來下這封戰書。」

步劍塵沉吟著,道:「老朽頗覺還能勝任。」

郭敖搖頭道:「不行。你已接過崇軒的戰書,再依樣下回去,只怕會落個拾人牙慧的笑柄。聽說正道新出了位武林盟主,叫做楊逸之。說來也是我少時的故人,若由他來下這封戰書,那就完美了。」

楊逸之,也曾是他少年時出生入死的夥伴,只是他現在提到這三個字,沒有絲毫故友重提的喜悅,而只是在說一個工具,一個可供利用的工具。

他微笑道:「楊逸之的武功怎樣,我最清楚,何況他現在還是武林盟主,這封戰書由他來下,說明華音閣與正道的聯盟緊固無比,崇軒勢必不能小覷。華音閣主與正道武林盟主共約天羅教主,崇軒又豈能不來?」

步劍塵遲疑道:「但……楊逸之又怎會答應?」

郭敖冷冷道:「這種小事,你必定能辦妥的。是不是,步叔叔?」

步劍塵臉色變了變,沒有作聲。

郭敖悠然笑道:「那麼,接下來就是第二個問題了,崇軒來應戰時,我們該做些什麼?」

步劍塵無法回答,顯然,郭敖要的答案絕非一個殺局。

果然,郭敖微笑道:「沒有了崇軒的天羅教,實力足足減了一半;但我這個閣主做得名不副實,有我沒我都一樣。那麼,去了教主與閣主後的天羅教對戰華音閣,勝算又會有幾分呢?」

他目光如銳電,直刺向步劍塵臉上:「所以,我與崇軒約戰之時,便是華音閣與天羅教開戰之日!」

步劍塵臉色更變,郭敖嘴角徐徐浮起一個笑容:「步叔叔,你的傷太重,我就不派你衝鋒陷陣,讓你留在閣中養傷,順便幫我打點雜事。這次不會說我忘恩負義,寡情薄信了罷?」

他的語氣居然十分誠懇,步劍塵只得苦笑著點了點頭。

郭敖又轉向姬雲裳:「至於仲君你……你雖然刺了自己一劍,功力只有以前的六成,但我想也足夠了。你率領華音閣諸位高手,駕馭均天部仿製的璇璣青鳳,可在一日之內抵達西崑崙山,殺他們個措手不及。韓青主等率領本門弟子,快馬趕過去,也不過七八日。那時內外夾攻,可在一日之內攻陷天羅教的根本之地。此後我們盤踞其中,更與正道諸派裡應外合,天羅教的援兵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必定能穩操勝券,天羅教必亡!」

步劍塵臉上露出沉思之色:「老朽有兩點存疑:第一,若是崇軒在一二日內趕回西崑崙山,有他坐鎮,天羅教仗地利之勢,只怕本閣人數再眾,都無法攻破。第二,若是天羅教棄總壇而不顧,反而佔了本閣,那又如何呢?」

郭敖笑道:「這就是有心無心之分。咱們早有準備,傾巢而出,所以華音閣要不要無所謂。但天羅教本部人馬十之六七都在總壇裡,被咱們困住之後,哪裡能夠放棄?所以無論如何,他們都要馳救的。步叔叔不必擔心這個,至於崇軒……」

慢慢地,他的臉上顯出了一絲冷峻之容:「他絕對無法趕回去的!」

華音閣要不要無所謂。

這番妙論讓步劍塵一時氣結,不過他沒有說什麼,這些日他對郭敖的性情已有些瞭解,既然他如此得意自己的此番安排,那無論他再說什麼也沒有用的。

丹書閣中一片沉默。

良久,就聽姬雲裳淡淡道:「就依閣主所言。」轉身就要離開。

步劍塵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神色也平靜下來,默默跟在她身後。

郭敖忽然道:「兩位請留步。」

姬雲裳與步劍塵止步,回頭看著郭敖。

或許是姬雲裳這聲「閣主」讓郭敖心中大為愉悅,他臉上的暴虐之氣也淡了些,他似乎反省了自己片刻,才道:「兩位想必覺得現在的我飛揚跋扈,獨斷專橫,是個十足的暴君。」

姬雲裳與步劍塵沒有回答。

郭敖道:「我幾乎親手殺了兩位最好的朋友,還差點將華音閣毀了。兩位也許覺得我瘋了,但我知道,我付出的代價全都值得,因為我獲得了絕頂的武功。這就讓我有足夠的籌碼來保護天下所有的人,這是我對劍的新的理解。」

他靜靜道:「不論多好的朋友,都可能背叛你,因為自己的需要而走上不同的道路。也許有的人選擇報復、用仇殺來解決這一切,但我卻將頭抬起來,看得更遠一些。如果我結交的朋友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而是天下,是黎民,是百姓,那就再沒有背叛。兩位可看到現在的江湖中道消魔長,江湖正道在天羅侵逼下奄奄一息,難道不是我們習武者匡扶正義之時?劍倚長空,不才是我們習武最大的抱負麼?那麼,我們又何必計較於個人的得失,甚至一派的得失?相信我,牌樓斬了可以重建,宮殿燒了可以再修,但江湖正義,如果倒下了,卻無法再扶持了!」

姬雲裳一言不發,等郭敖說完了,才淡淡一笑,回身出了丹書閣。

步劍塵嘆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你是閣主,想飛多高,就儘管飛吧。」

郭敖含笑一揖,目送兩人。他的笑容中滿含自信,因為他握著的是天下無敵的劍,坐著的,是天下無敵的權柄。

他要做的,也必將是天下無敵的功勳,他決不允許任何人阻擋他!

他的劍,本就應該為了天下蒼生而鑄。想到自己以前只是拘泥於一人兩人之友情,郭敖忽然覺得非常可笑。再也不會了,從此之後,這柄劍將為天下蒼生而揮,若有人敢阻攔,就必被斬成兩段!

莊園若是大了,就必定會有陰暗的,看不見的角落。而這些角落中躲著的是什麼,想必活在明處的人,是無從知曉的。

華音閣中又有多少這樣的角落?又有些什麼躲在其中?

鍾成子儘量將身子蜷縮在假山洞中,但他的臉上卻滿是興奮。這個洞很小,鍾成子又很怕人發現,不時用力,將殘缺的身子向洞中擠去。只有在無人發現的暗處,才可以看出來鍾成子傷得有多重,他幾乎已無法支撐起自己的身軀。

如果那還能說是他的身軀的話。

他並不是一個人,他的對面,還有另一個人坐著。那是個小姑娘,樣子很甜美,她手中拿著一隻大蘋果,臉蛋就跟這蘋果一樣,紅撲撲的格外惹人愛憐。

她身上是一襲大紅衣衫,顯得她那麼嬌小,玲瓏。

她看著鍾成子,臉上盡是天真無邪,道:「鍾叔叔,你若是這麼怕,不如我送你出去好了。」

鍾成子臉上的笑容倏然一暗,他惡狠狠地盯著紅衣小姑娘,冷冷道:「上官紅,你不要叫我叔叔,我聽著噁心。」

上官紅悠然道:「我叫郭敖也是叔叔,他聽著還很開心呢。當然,他現在恨不得我死。」

鍾成子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道:「你惹上了他,一定沒有好下場。他現在的武功之強,絕非你能夠匹敵的。」

上官紅嘆道:「所以我才擔心啊。鍾叔叔,你能不能告訴我個法子,讓他殺不了我?他既然是你鑄的劍,你一定有法子控制他的。」

鍾成子冷笑道:「法子自然是有,但我為什麼告訴你?」

上官紅笑嘻嘻的,似是一點都不生氣:「鍾叔叔,你想必忘了,若不是我馱著你,你哪能動得了?你又如何佈下火陣鑄劍?如何吃?如何喝?鍾叔叔,我只要把你丟在這裡不管,你覺得你還能活多久麼?」

鍾成子冷冷道:「那你將我丟下啊!我就算死了也不告訴你!」

上官紅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倏然出手,鍾成子殘缺的身軀被他提了起來,上官紅臉上的笑容卻又天真又柔和:「鍾叔叔,我有很多很多的蘋果,你要不要多吃幾顆,然後才肯告訴我呢?」

鍾成子臉上露出恐懼之色,顯然,他深知這個紅衣小惡魔的可怕之處,也知道她這些日來任勞任怨地幫助自己,必定是有所圖。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說的話也許還能活下去,若是說了,只怕上官紅立即就會殺了他。

上官紅的笑容越來越甜美,她扼在鍾成子咽喉上的手卻越來越緊。

鍾成子臉皮紫漲,但殘廢的他,又如何與上官紅相抗?上官紅髮出一聲嬌笑:「鍾叔叔好棒哦,再堅持一小會,我就親親你。加油哦!」

猛地一聲輕響,一股大力潮湧而入,上官紅的手上一輕,鍾成子霍然不見了。

上官紅大驚,紅衣閃爍,身子閃電般竄了出去。

淡淡月光下,站著一個灰色的影子。

鍾成子殘缺的身體,就握在他的手中。

崇軒。

天羅教主怎會顯身在華音閣中?難道是嫌惡自己做的不夠好,來懲罰自己的麼?

上官紅皎好的面容上閃過一陣驚懼之色,急忙跪倒。鍾成子更是縮成了一團,似乎在極力躲避著崇軒的視線。但他被崇軒提在手中,還能躲避到哪裡去?

崇軒沒有說話,他的眸子也彷彿融入了月光中,同這份淡淡的皎潔水乳交融,不分彼此。猛地一陣咯咯之聲傳來,上官紅身子發顫,上下牙齒情不自禁地扣擊在一起。那咯咯聲並不只來自他,還有一半從鍾成子的口中發出。

崇軒緩緩將鍾成子放在地上,淡淡道:「我吩咐你們的都做完了麼?」

鍾成子與上官紅齊聲道:「都……都做完了!」

他們的聲音都忍不住發顫,因為崇軒的面容中沒有一絲笑意。

崇軒冷冷道:「那為什麼還不走?」

鍾成子呆了一呆,郭敖方鑄成劍,他豈能走?但崇軒的命令,又豈是他能夠違抗的?

上官紅也呆了呆,一把掮起鍾成子,向外飛奔而去。雖然他是崇軒最得意的左右手之一,但也不敢攖崇軒的怒意。

實際上,自崇軒執掌天羅教而來,他從未發過怒,從未懲罰過任何人。但每個人都下意識地知道,若是崇軒發怒,必將極度可怕!

崇軒看著兩人的背影,不由暗暗嘆了口氣。鍾成子圖謀的是什麼,上官紅圖謀的又是什麼,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更知道,作為一位領袖,就該適度縱容屬下的慾望。

關鍵是控制。

崇軒的身影漸漸變淡,似乎也一齊融入進這月光中。他來到華音閣的使命已經完成,是該回去了。

西湖煙波浩淼,崇軒的住處,就在湖中心的小島上。他在柳浪下解開一葉扁舟,緩緩向湖心島而去。

明月堆積在湖面上,時有野鳥呢喃,景極清幽。崇軒身在碧波之上,但心寄天地,想到江湖險惡處,不禁悠悠嘆息。

突地,就聽一人輕聲道:「湖山清幽,何不暫留尊步?」

崇軒一驚,腳尖內息頓處,扁舟立時在水面上定住。卻見一人微笑立於水面上,一襲青衫,似仙人踏波而來。那人衣衫很簡,謙謙君子,拱手相詢。

但崇軒的扁舟才一定住,立即慢慢退後一尺許。

同時,那人足下踏的柳枝也在緩緩退後,直到兩人間的距離約足三丈為止。崇軒不由暗暗驚心,雖然他心有所思,但靠近此人三丈之內而不覺,也極為罕見了。

他不由目光注入此人身上,卻見此人目間似有一層悒鬱,映在蒼茫的月華中,似乎天地閒愁,都貫注在他一人身上。

崇軒微微笑道:「楊逸之楊盟主?」

那人淡淡一笑,道:「盟主之位,不值教主一哂,說來只是辱了清聽。」

崇軒笑道:「盟主此來何事?」

楊逸之臉色黯了黯,道:「為華音閣主郭敖下戰書。」

崇軒道:「這十幾年來,我從未接過戰書。」

楊逸之目光抬起,恍惚似是看著漫天的月光,悠悠道:「月華如斯,世間一切如塵,又豈堪跋涉?」

他長聲太息,突然之間,滿空的月華陡然一黯,崇軒一驚,身子箭矢般後竄而出。洪波湧起,被他這一點之力激得沖天怒發,化作丈餘高的水牆,無論什麼攻擊,都必被一拍而散!

但月華一黯之下,接著倏然一亮,那月華竟似有形之物一般,閃電般怒劈而下。一聲嘹亮的鷹唳破空響起,那月華凌空錯亂,圍著崇軒一陣閃耀。轟嗵一聲,崇軒激起的洪濤巨波濺落而下,楊逸之的蹤影已全無。

一篇戰書在月華下緩緩展開。

「昔孫曹會獵於吳。今山川猶在,豪興未減,沉沙遺碧,劍光猶紅。何不以光風霽月為劍,論於湖波浩淼之上,追斯人於未逝,慨古今之慷也?投桃之約,今當李報,彈劍之邀,違者不祥。郭敖敬上。」

崇軒知道,這場約定,自己必當得去。

吳山城隍閣。

滿目山川,西湖勝景,盡收於眼底。郭敖憑檻而望,不禁意興湍飛。

幾日之前,崇軒約戰於此,他方頓悟了春水劍法,但仍抵不過崇軒,盡落下風。但現在,鑄劍已成的他,又豈能再戰再敗?

他慢慢將酒杯送到口邊,秋璇藏的香餘之酒的確有獨到之處,每次郭敖飲完之後,都有股要劍斬天下的慷慨之情。這次,他將挑戰天下最強橫的存在,將之斬在三尺身前。

他有足夠的信心。特別是在他動身之前,迫使姬雲裳率領三十餘位華音閣的高手,乘坐璇璣青鳳,秘密向西崑崙山大光明境潛去。人數雖少,卻無疑集中了華音閣七成的戰力。而失去崇軒的天羅教,實力僅餘五成。而同時,韓青主率領剩餘的華音閣弟子,火速向西崑崙山奔去。等他們趕到時,天羅教也就基本上滅亡了。

郭敖悠然一笑,又斟滿了一杯酒。

感激涕零的少林、武當兩派也來到了華音閣周圍,跟隨郭敖共謀大計。他們帶來了一個壞訊息,無論少林還是武當,搬過去的武功秘笈都神秘地消失了,僅餘一堆灰燼。

是燒燬了麼?但卻沒有縱火的痕跡,也絕沒有外人進入其中。郭敖想到春水劍譜同樣蹊蹺的焚燬,不由將這一切都算到崇軒頭上,不過這也無所謂了,崇軒即將死在自己劍下。

至於這些武林同道,既是來幫他的,也是來要東西的。郭敖看的很清楚,所以答應他們再抄一份給他們。少林武當歡天喜地答應了,一面緊鑼密鼓地召集其餘正派,一同前來對抗魔教。

少林的燃眉悄悄求郭敖將武當的劍法也轉錄一份給他,郭敖一併答應了,反正只是多抄一份而已。他看著燃眉那歡喜若狂的表情,不禁有些好笑。燃眉不知道,郭敖也答應了清玄道長同樣的請求。

人總是貪得無厭,不知道自己只能吃到自己飯量那麼多的飯,再多餘的,也都是浪費。就算燃眉道長是天縱奇才,也未必能近研少林所有的武功,要來武當劍法,由於派路有別,也不能修習,勉強練的話,大有可能真氣走岔,從此一命嗚呼,再多的秘笈有什麼用?

真正有用的,一本就足夠了。

郭敖長嘆一聲,他知道,自己要盡全力,才能保護這些人,使他們不滅於魔教的擴張中。為此,他捨棄了朋友,但郭敖從來沒後悔過。

現在也一樣,他甚至等不及崇軒來,好讓他轟轟烈烈鬥上一場。

然後,便是滿山遍野的好訊息,天羅教將在他的鑼鼓催送下,從此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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