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結束,氣象報告指出我們這裡的降雨量是零公釐,一般平均正常降雨量則是52釐米。
九月一場無濟於事的陣雨降下時,我們站在雨中,用力呼吸清涼、潮溼的空氣。連續幾周來,森林第一次聞起來如此鮮新!
受到大火的威脅,當地居民終於鬆了口氣,開始有功夫抱怨旱災對食物所造成的影響。
除了今年的「新教皇城堡酒」宣稱特別醇香外,其他與美食相關的訊息一概慘重。
七月份的缺雨,意味著冬天松露將歉收,數量減少,松露尺寸變小。由於離開乾旱的盧貝隆往北找水的獵物已不可能再回來,獵人大概只能把互相射擊對方當作運動了。
秋天餐桌上的食物,將可預測的會大不如前,一切徹底地反常。
我們的學習之旅也因而大受影響。水管匠曼尼古西先生懂得很多事,其中一樣就是他擅長尋找並能識別森林中野生香菇的能力。
他曾經答應帶我去探險,他說,幾公斤的香菇就在那等著我們去。他會教我們如何滿載而歸,接著還會帶一瓶克韓妮酒(cairanne)到廚房監督並幫助我們。
但是十月到來,香菇之旅被迫取消,在曼尼古西記憶中這是第一次,森林裡什麼也沒有。
有天早上,他來我家,全副武裝,配著刀子、手杖、籃子、腳上穿著扎得緊緊的防蛇靴子;花了數個小時幾乎把整片樹林翻找過後,一無所獲,他最後宣佈放棄。
我們明年一定再試一試,他的太太和他友人的貓一定非常失望,這隻貓是個業餘的野香菇專家。
一隻貓?
是呀!只不過它是隻有特殊鼻子的貓,能夠挑出危險的或致命的香菇。大自然很奧秘而且很神奇的,曼尼古西說,往往無法用科學方式加以解釋。
我問貓如何處理可以食用的香菇?曼尼古西回答吃進它的肚子裡,但不是生吃,一定要用橄攬油煮過並撒上切碎的香菜。
「這是它老兄唯一的缺點,很奇怪,是不是?」
※※※
森林在十一月正式進入危險戒備狀況,國家森林管理局駐防於森林。
一個黑暗陰疆的早晨,我在距房子兩英里遠的地方,看到一股濃煙,聽到鋸木機刺耳的聲音,在小徑底的空地上,軍用卡車停在一部巨大黃色的機器旁,大約有3米高,是一種介於推土機和牽引機間的混合機器。
身穿橄欖色制服的人員在樹林裡走動,戴著防火鏡和頭盔清除樹下的矮木叢,把它們捲進火中,火堆裡發出嘶嘶的聲音,汁液從樹幹上流出。
一名錶情嚴肅、身材瘦長的警官看著我,好似我非法進入。我向他問候,他輕輕點頭,心裡必暗地想著,一個可惡的老百姓,喝!還是個老外。
我轉身走口家,駐足望著那部黃色大怪物。
從那身破舊的外衣套和非正式檢驗過的帽子看起來,駕駛大機器的司機應是個老百姓,他試著鬆開一個鎖死的螺帽時,嘴裡發出喃喃的咒罵聲。
他把扳手換成一隻木槌,這是普羅旺斯人解決難纏的機械問題時常用的萬用妙方,這點更讓我們確定他不是軍人。
我試著再問候一聲,這次我接收到比較友善的回應。
他簡直就像聖誕老人的弟弟,沒有鬍鬚,但有紅潤的圓臉頰,明亮的眼睛及沾滿鋸屑的八字鬍。
他揮動木槌指著樹下滅火隊的方向,「好像在打仗,是不是?」
他用正確的軍事術語稱之「消除灌木叢林行動」。
通往梅納村小徑兩旁20公尺處的地方,樹叢必須清除乾淨,以減低發生火災的危險。他的工作就是駕駛機器跟在滅火隊後面,切碎所有沒被燒掉的東西。
他用手掌輕拍黃色機器的側面。這部機器可以吃下一棵樹幹,然後將它變成小碎片吐出來。
滅火隊花了一個星期清除樹林到房子間的地段。他們修剪樹林的邊緣,空地髒亂蓋滿灰燼,黃色的大怪物毫不客氣地張嘴前進,每天咀嚼吐出幾百公尺長的木屑。
有天晚上,司機上門拜訪,討杯水喝,最後卻輕易地被說服喝了一杯茴香酒。
他對把機器停在花園的上方感到抱歉,停車變成他每天的困擾;以最高時速每小時十公里的速度,他實在無法把他所謂的「小玩具」每晚固定的開回他在艾普村的家。
他脫下帽子喝第二杯茴香酒,孤單的工作一天下來,雙耳只聞機器嘈雜聲,能夠有人和他說說話讓他感覺很舒暢。
但這是個不得不做的工作,森林若是長時間疏於管理,堆滿枯木的話,明年要是再來個旱災……
我們問縱火犯有沒有被捉到過,他搖搖頭。「帶著火柴的狂人」,他這麼稱呼縱火犯,讓我們祈禱他明年到塞凡那(cevennes)地區度假吧!
那位司機先生隔天晚上又回來,送我們一塊卡門伯特(camembert)乾酪。並告訴我們如何烹調。這是他在冬天待在樹林裡禦寒時所用的方法。
「生堆火,」他說,並模擬把樹枝排在他面前的桌上,「然後從盒子中取出乾酪,去掉包裝紙,再把乾酪放回盒子,懂嗎?」
為了確定我們能聽懂,他舉起乾酪,並輕拍薄薄的木盒子。
「好了,現在你把盒子放進火中,盒子燒起來,乾酪堅硬的外皮變黑,裡面的起司會溶化,但是,」他舉起手指強調:「起司是密封在外皮裡,不會流進火中。」
大口喝下茴香酒,用手背擦鬍子。
「好了,現在把你的法國麵包直切成兩半。現在,注意指頭——把乾酪從火中取出,在外皮上打個洞,然後將溶化的起司倒到麵包上,就是這樣。」
他露出笑容,紅色的臉頰擠在眼睛下方,然後拍拍肚子。不管何時何事,在普羅旺斯任何談話最後都會回到食物與酒身上。
1990年初,我們收到前年天氣統計資料。儘管十一月不正常的多雨,但那年的年平均降雨量還是比正常的雨量減少一半。
又是另一年的暖冬,水位還是比正常的低,估計森林中約有30%的矮灌木叢枯死,夏天第一場大火燒燬6000多公畝馬賽附近的地區,將高速公路燒成兩截,而帶著火柴瘋狂的縱火客仍然逍遙法外。也許他和我們一樣對氣候預測特別感興趣。
我們買了一個厚的錫制盒子,用來裝所有的證件、護照、證書、出生證明、合約、舊電話帳單。在法國,這些東西是用來證明身份絕對不可或缺的檔案。
火災中喪失房子固然不幸,但若是失掉證明我們身份的檔案,在這個國家簡直沒法兒生存下去。
我們決定把這個盒子藏在酒窖裡最遠的角落,放在「新教皇城堡酒」的旁邊。
每回下雨時,我們就格外興奮,福斯坦認為這是我們變得越來越不像英國人的好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