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東西會讓外表看來值得信賴及受尊敬的小魚兒,變成兇猛的大白鯊呢?
金錢是最重要的因素,但達成交易尚需有殺價至最後一分鐘的毅力。
殺到最低價,最後幾塊法郎或幾分錢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贏」的慾望,想壓倒對方,這結果往往造成中介商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任何交易在價格上爭執,舉世皆然。但是在盧貝隆,複雜的地方性,又將這攤協商的髒水攪得更渾濁。
情況通常是,潛在買主是巴黎人或外國人,而未來的賣方是偏遠地方的農夫,雙方在交易的態度上有極大的差異。
結果是:所有和這樁交易有關的人會持續亢奮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
農夫不把「答應」認為是種「承諾」,尤其是如果當他賣老祖母的老農舍時,開的價錢立刻被接受,沒有任何討價還價,他就會心生疑忌恐懼,懷疑他自己開出的價錢根本低於市價。
這會使他日後增加痛苦,而他的老婆定會無止境地在他耳邊嘮叨隔壁的價錢比他還好。
如此一來,當買方以為這筆交易已經成交時,賣方通常會表現出一副猶疑不決的樣子。所以修正案是免不了的。
農夫安排時間要和中介商再碰面以澄清一些細節。
他告訴中介商他忘了提房子隔壁的那塊地,它的角落有一座水井,供應充分的水,能擁有這塊地是非常幸運的——但是不包含在賣價裡。
雞毛蒜皮般的小事,但他覺得還是提出來較好。
買方驚惶失措,那塊地毫無疑問地應該含在售價裡,事實上這是一塊唯一可用來蓋網球場的平地。
他們將他們的沮喪讓聳著肩一副無所謂的農夫知道。
誰管你什麼網球場!
不過他是個合情理的人,儘管他不願意割讓這塊肥沃好地,倒願意聽聽他們的出價。
在巴黎、蘇黎世或倫敦工作的買主通常缺乏耐性,他們沒有時間,無法每五分鐘就飛來盧貝隆看房子。
農夫呢?恰好相反,永不著急,他哪兒也不去,假如房子今年沒賣掉,他可提高價錢,明年再賣。
商議就這麼你來我往,反覆進行。中介商和買主愈來愈氣憤,但最後交易還是談成,通常也是如此。
新的屋主試著將一切不愉快拋諸腦後,畢竟這是塊頂棒的地方,一個夢想的房子,值得慶祝這場交易成功,於是他們決定舉辦野餐,花上一天好好逛逛房子,計劃未來。
只是,往往事與願違,浴室裡一個有四個腳的漂亮古式鐵浴缸不見了。
買主打電話給中介商。中介商打電話給農夫,「浴缸到哪去了?」
浴缸嗎?那個老祖母的浴缸嗎?那個我們家傳的浴缸嗎?確定的是,沒有人想到將這件稀有的珍貴東西加在賣價中。不過他是個合情合理的人,也許好價錢可以說服他。
這類的意外使買方在拿到契約前都格外小心,直到房子正式屬於他們為止。
有時謹慎的律師也會插上一腳參予意見:製作財產清單,其中包括百葉窗、門環、廚房水槽。儲藏室內的木頭。地板上的瓷磚、花園有幾棵樹等等。
只要一次不可思議的小意外,那就無論多少清單,都不足以防衛最後一刻看來忠厚朴實的老農夫的狡辯。
由於害怕更不幸的事發生,買方甚至會聘請一位當地推平或法律顧問;他的任務是:在任何法律條文下,與買方悄悄到廁所裡放衛生紙的後面角落,立約確定賣方不再有任何權利干涉房子。
試著想象賣方和推事兩人擠在廁所內,進行正式的儀式——舉起你的有手,然後跟著我念:我鄭重發誓放棄下列完整及功能齊全的配件……彼此心中皆七上八下驚跳著。
儘管這些事層出不窮,房地產持續以十年前無法想象的價格銷售。
※※※
最近聽到一位狂熱的中介商用「歐洲的加利福尼亞」促銷普羅旺斯,不僅因天氣相仿,更因為那無從下定義及難以抗拒的魁力,根本就是加州「生活風尚」的翻版。
我終於瞭解所謂的「生活風尚」是指由一個鄉下社群搖身變為一個高階的度假勝地。
四周出現許多都市裡才有的便利商店;假如還有多的空地,自然蓋成高爾夫球場。如果這些地是在普羅旺斯附近地區的話。
我大概錯過了,所以我問中介商離此地最近的「生活風尚中心」在何處。
他看看我,好像我一直躲藏在時光隧道里,「難道你最近都沒去葛氏村嗎?」他說。
我們第一次去葛氏村是16年前,它在附近眾多美麗城鎮中,幾乎是最棒的。
蜂蜜顏色的村鎮,座落在山丘上。寬廣的視野,可以看到對面的盧貝隆山區。
這裡是房地產中介商眼中的「寶石」,簡直活像風景明信片兒,有文藝復興時代的城堡、鋪著長形石板的地面和遭破壞的樸實村鎮店鋪:兩家麵包店,一棟簡陋的旅館,一家咖啡館,一間郵局。
從辦大員不和藹的態度來看,我們可以確定這家郵局只有一個人。
眺望村鎮後方鄉野,石牆圍繞的小徑,在佈滿長年翠綠的矮橡木和松樹林間,伸展成一幅圖畫。
除了樹林中偶爾發出閃光的舊瓦礫屋頂,可能步行幾個鐘頭也察覺不到房子的存在。聽說蓋房子在這個地區是受限制的,其實應該說是禁止的。
那是16年前,今天的葛氏村依舊美麗,至少從遠處眺看。
不過當你抵達通往村鎮的道路上時,歡迎你的卻是一排階梯式的路標,每一階介紹一家飯店、餐廳、茶坊——任何提供觀光客舒適和遊覽勝地的路標都貼在這裡,除了公共廁所外。
馬路兩旁,間隔豎立著仿19世紀的街燈,尖尖的時髦造型,與周圍風化的石牆。房子極不協調。
轉個彎,村鎮映入眼簾,開進村來的車子總有一輛會不斷停下來,讓裡面的乘客慌忙下車拍照留念。
來到最後一個彎路進入村鎮前,有一大片柏油空地被用來當停車場。如果你決定不予理會,繼續駛入城裡,多半得再折回。因為城堡廣場現在也同樣鋪滿柏油且總是客滿,停滿來自全歐洲的汽車。
老舊的旅館猶存,只是隔壁又新開了幾家旅館。
再往前幾公尺,有一個寫著「西德尼快餐」(sidneyfood)速食專賣店的指標;然後又有一家「蘇雷依多」(souleiado)商店;而昔日咖啡煮得極差的咖啡館,現在變得乾淨時髦。
事實上,所有的景物都改變了,郵局裡的討厭鬼也已退休,公共廁所拓寬,村鎮已不是當地居民的村鎮,應該是觀光客的村鎮,到處都可以買到證明你來此一遊的葛氏村圖案t恤。
繼續往前約莫一公里左右,有另一家用牆圍住以防路人窺視的飯店,旁邊赫然一座直升機降落坪。
矮樹叢內的建築物已不受建築法令限制,有一個英文大指標,上面寫著豪華別墅,裝有電子安全大門,並附有全套衛浴裝置,售價250萬法朗起。
到現在,還沒有看到通往《時尚》雜誌上名人別墅的路標,所有大型遊覽車上載滿前往12世紀塞南克(senanque)修道院的大批遊客,只好一路猜測他們看到的半隱密的房子是誰的。
哪一天有遠見的公司會製作一份和好萊塢指南類似的地圖,指示明星的房子。這樣一來,我們果真與加州愈來愈近了。
按摩浴缸和慢跑的人士也引不起任何注意,山丘會因迴盪網球碰撞聲和水泥攪拌器的轟然聲,而變得充滿活力。
這種情形也發生在其他國家地區,風景旖旎幽靜的地方,吸引人們前來,但人們卻把它們變成租金昂貴的郊區,充斥了雞尾酒會、防盜器、四輪傳動的休閒車,和其他鄉居生活所需的主要裝飾品。
我想當地人也無所謂,他們何悲之有?無法養活羊群的荒地突然值上幾百萬法郎;商店、餐廳和旅館業欣欣向榮;泥水匠、木工、園藝匠及蓋網球場的建築業訂單源源不絕。
每個人都從中獲利,培養觀光客比種葡萄還賺錢。
梅納村猶未受到影響,至少表面上看來。「進步」(progres)咖啡館還是追不上時尚,兩年前開張的小餐館已經倒閉,除了中介商的辦公室外,市中心和幾年前看到時仍是一樣。
老婆曾偶見三位老太太並坐在一座石牆上,她們的三條狗兒也並排坐在她們前方,構成一副很美的畫面。
老婆趨前詢問可否替她們拍照。
較年長的老太太看著她,沉思一會,「是替什麼雜誌拍呢?」
顯然《時尚》雜誌已經捷足先登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