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自小在一個容不得女孩說「不」的環境里長大,好像不答應,就辜負了含辛茹苦的父母。在閉塞的小地方,這無疑是一種很大的罪過。
程茉莉那麼懂事,每次想要拒絕,又想起父母對她零星的好。好與壞摻雜在一塊,她難以分割開來。
因此,她曲解了孟晉的話,第一反應是辯解,她小聲地說:「我給過他們很多了……」
「你不想,為什麼還要給?」
異種困惑,似乎很難理解她的行為邏輯。他直直地看著妻子:「茉莉,為什麼要做你不願意做的事?」
為什麼?因為我從小就是這麼長大的,大家都說這是應該的。
「我……」她語塞片刻,訥訥地說:「因為他們是我的父母?」
他們算什麼?
賽涅斯至今仍費解於人類錯綜複雜的親子關係,但他可以明確一點,即妻子不該因此煩擾。
他直截了當地給出解決方案:「如果你感到為難,下次可以說是因為我。我不允許你給他們錢。」
程茉莉呆呆地望向他,心中五味雜陳。這個話題不過是她隨口一提而已。
她想,你不是孟晉,你究竟是誰?
幾年前的孟晉還是正常的小麥色皮膚,可眼前的男人卻白得過分。看到他,人們會聯想起冷玉、深冬山澗結冰的溪水,那是一種冰冷而刺骨的白。
觸手所及的溫度偏低,不愛做表情,所以,更有可能是鬼吧?
鬼說的話倒更像是人話。
程茉莉突然低下頭,額頭悶悶抵在他的胸膛上:「哪有這樣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虐待我。」
賽涅斯垂眸,妻子的衣襬揉蹭在他的身上。他的衣物通常只存在一個或兩個顏色,妻子卻總是鮮亮的。
她的紅色格子襯衫,她柔白的皮膚,她忐忑的深棕色瞳孔。他把彩色的妻子抱到腿上。
她雙腿彎折,面對面地坐在他的腿上,頭顱趴在他的頸窩裡,細細的手臂摟住他的腰身。
胸膛貼著胸膛,他感受到她砰砰跳動的心臟。在這一刻,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憑空冒出,佔據了賽涅斯的思緒。
他不想親吻妻子,也不想與她交*配,儘管這些都是經過驗證的措施,可以起到不錯的安撫效果。
他只想這樣抱著妻子,在巢穴裡毫無意義地消磨時光。
賽涅斯頗為不解,但他並不打算立刻終止這種行為。此時沒有緊急事件。
下頜貼在妻子的發頂,異種撫摸著懷中妻子光滑的長髮,一下又一下。
茉莉,是你讓我變得奇怪了。所以,不許害怕我,更不許遠離我。
*
程茉莉只是隱約聽說孟宏有錢,可直到站在奢華豪宅面前,她才真正對「有錢」有了具體概念。
哇,真豪門啊。
她抑制住左右顧盼的本能,偷瞟了一眼身旁的孟晉。
人家波瀾不驚,愈發襯得她跟沒見過世面似的土包子似的,她趕忙提氣挺胸抬頭。
這幾天裡,夫妻倆的生活貌似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然而,總有些變化是不可逆的。
譬如程茉莉睡覺時總警惕地背對著他,而賽涅斯則會趁妻子呼吸平穩後,把人再扯過來。宛如一場無形的拉鋸戰。
週五,程茉莉向公司請了一天假,和孟晉一起去看望孟宏。
程茉莉來前提心吊膽,在網上到處蒐集高情商話術,拿出備考四六級的精神鑽研,但都沒有用上。
先前,孟晉只提了一嘴孟宏轉醒的事。見到大病初癒的孟宏,程茉莉才發現他說話有多麼儉省。
人確實清醒了,但狀態實在糟糕。單側身體無力,需要靠別人攙扶才能行走。說話口齒不清,發音囫圇,聽的人需要仔細地辨別。
粗淺地看,孟宏和孟晉在長相上有四五分相似,依稀能看出他年輕時的輪廓。但如今的他頭髮灰白雜亂,臉部皮肉鬆弛,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
他見到程茉莉,簡單地問了問她的工作,平時的愛好等等,和尋常的關係疏遠的長輩沒什麼區別。
而且,由於說話吃力,在會客廳坐了不到半個小時,對話就走到了尾聲。他最後叮囑了孟晉幾句工作上的事,就被護工攙扶進了臥室內修養。
程茉莉緊急背誦的那些高情商話術一個沒用上。望著這對有問有答的「父子」,她略微出神。孟宏知不知道此孟晉非彼孟晉呢?
下樓梯時,一個梳背頭的男人迎面和他們撞上,眼睛和鼻子與孟宏仿像一個磨子刻出來的。
可惜他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團浮躁的氣質,使得尚可的長相打了折。
尤其是在看到孟晉這個私生子時,孟陽旭臉色劇變,呸了一聲:「真晦氣。」
他帶著明顯厭惡的目光挪到旁邊的程茉莉身上,還未開口,孟晉拉著她,不偏不倚地走下來,硬是把正前方的孟陽旭撞得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
孟陽旭扒住扶手,破口大罵:「我靠,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