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越陌度阡

她怕自己一回頭,這不顧一切衝向綺霞的勇氣,便會消弭在公子那凝望的目光中。以至於,她不敢回頭、不敢回應,只死命扯著風帆,向前而去。

眼見她就要駛離視野,竺星河再難維持一貫清雅高華的舉止。他略一遲疑,不由得躍上旁邊另一艘船,便要劃開海浪,向著阿南的小舟追去。

誰知,他的船尚未劃出海港之際,海上忽然有震天動地的聲響傳來。

海波劇烈動盪,浪潮幾乎要將他們的船掀翻。

船隻停靠的碼頭有轟然亮光燃起,隨即火光沖天,碼頭大半的船同時燃起熊熊火焰。

敵襲!

阿南扯住風帆猛然轉向,朝炮彈來處看去。

黑暗的島上已響起尖銳哨聲,發出警報。

眾人在海上之時早已習慣,因此並未亮燈,而黑暗中早已有守備哨兵衝出,向著碼頭而去。

只聽得轟隆聲響不絕,無數火炮向著島上猛擊。這一次的目標,是島上剛剛修整好的屋舍。

地面震動,海面掀起巨大的波浪,重重拍擊在他們的小舟之上。

阿南的船去勢被阻,船身又太小,差點被激浪捲入。無奈之下,唯有用力一拉船帆,藉著風勢順潮頭逆回,險險避過巨浪的同時,也被逼回了碼頭。

只見被火光照亮的碼頭上人影聚集,海客們已經迅速衝至碼頭。

半夜從海上折返,如今他們一幫人都剛進入酣睡不久,但習慣了枕戈而眠,一驚醒便立即察覺到了敵人來處。

眾人的目光從燃燒的船上掃過,落在碼頭邊的竺星河及海上的阿南身上,都是茫然不知發生何事。

馮勝聲音最大,在混亂中只聽他大嚷:「這麼猛的火力,朝廷鷹犬來了?」

「不,看座船的標誌,是邯王。」莊叔恨恨地放下千里鏡,道,「看來他們早已在海上設好埋伏,要等我們所有人聚在島上之時,將我們一網打盡!」

「邯王?」眾人頓時心下一凜。尤其是年長的,更是想起了當年邯王在戰場上大肆屠戮戰友的模樣,再看對方下手如此準確,先燒船隻再夷居所,顯然是要讓全島雞犬不留,不由得個個神情激憤。

「但,邯王怎麼會來圍剿我們?」

竺星河躍上碼頭,指揮滅火救船,上船填炮反擊。眾人迅速聽命投入戰鬥,唯有司鷲在碼頭看著阿南,頓足大吼:「阿南,你還不趕緊回來?小心被火炮當成活靶子!」

阿南與司鷲感情最好,她手握篙杆心口一慟,還未來得及回答,一發炮彈落在她面前的水中,激起高高波浪,她所站的小船頓時晃盪不已。

阿南矮身伏下,抬頭一看碼頭已被火光吞噬,司鷲被水浪震倒,重重跌在了火中。

阿南大急,立即躍入水中,撲向火海,拖出半身是火的司鷲,架著他跋涉上岸。

見她迴轉,竺星河心下一鬆,疾步過來接應,與她一起將司鷲拖上了岸,撲滅火勢。

他抬眼看向阿南,卻見她只焦急扶抱著司鷲去找魏樂安,又覺莫名失落。

司鷲的頭髮衣服被燒了大半,臉上也有許多燎泡,而魏樂安倉促奔出,隨身並未帶著燒傷藥,只道:「公子,敵方勢大,這島地勢平坦難守,縱然抗擊慘勝,亦無甚意義,大夥兒不如撤了吧。」

竺星河點了一下頭,示意阿南先帶司鷲上船,道:「分散行動,以免傷亡。」

刀光急斬,倒扣在焚燒大船身上的小船一一落水。海客們遵照指揮,在晦暗的夜中向四方散去。

海上炮火雖猛,但小舟匯入黑暗,便絕難擊中。

「阿南,來。」竺星河躍上自己的小舟,抬手示意淺水中的阿南。

在過往的所有危機之中,他們始終在同一條船上,並肩抗敵——

習慣性地,他認為這次也是這樣。

阿南扶著司鷲上了船,將他放在甲板上,靜靜地抬眼看了竺星河一瞬,翻身便下了船。

她站在及腰的海水中,抬手在船尾上狠狠一推,將他的船往前送去。

火炮聲響不斷,竺星河在風浪中回頭看她,浪濤顛簸,他佇立在船頭的身形卻紋絲未動。

這是她心中堅若巨船的公子,她也以為自己是那永遠牽繫著船頭的纜繩,卻未曾想過,她也有鬆開他,沉入大海的一日。

「你們走吧,我……殿後。」

像以往無數次一般,阿南隔著兩三丈的海水與瀰漫的硝煙,對著他大聲道。

只是這一次,她的眼中,再也沒有期盼重逢的光芒。

竺星河站在船上,定定看著她。

火光前她明滅的面容令他心口暗緊,於是他伸著的手一直不肯收回,執意要拉她上船:「阿南!」

趴在甲板上的司鷲抬起頭望著水中的她,一邊呻吟,一邊痛楚叫道:「阿南,你……快上來啊,我們一起走!」

阿南望著他,也望著船上的公子,緩緩地,重重地搖了搖頭。

她依舊能為公子、為兄弟們而死,但她已無法與他們一起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們已經到了分別的岔路口。

十四年前,公子乘船而來,將她帶出那座孤島。那麼今日,就讓她親手送公子離開,以痛,以血,以他當年救下的她的性命。

「公子,別辜負阿南爭取的時間,快走吧!」

在同夥的催促下,船隻散開,抓住最後的機會四下逃逸。

即使公子還死死盯著她,但腳下船隻也終於向著海中而去。他是首領,他得帶領著兄弟們逃出生天,謀取最大的生存機會。

被水遠送入黑暗的船上,公子最後的聲音傳來:「阿南,等脫離危險,我們憑暗號再聚。」

她沒有回答。

後方響起不絕於耳的可怕咔嚓聲,阿南身後那座木頭搭建的碼頭終於被燒朽,一邊焚燒著一邊坍塌入海,激起巨大的水浪。

阿南站在沒膝的激盪海水中,在水火相交之中,最後看了竺星河遠去的身影一眼。

她五歲時遇見的公子;如同奇蹟般出現在孤苦無依的她身邊的公子;她曾經想要畢生追隨的公子……

她曾以為他永遠是朝著受難的人伸出救援之手的神仙中人,卻沒想到,他的手上已鮮血淋漓。

南方之南,她心中永恆的星辰墜落了。

那些灼熱的迷戀與冰涼的絕望,那些陳舊的溫暖與褪色的希冀,全都埋葬在了這暗夜波光之中。

她竭力咬住自己顫抖不已的雙唇,拼命制止住那即將落下的眼淚,躍上身旁小船,向著邯王的船陣,以瘋狂的勢頭疾駛而去。

黑暗的海上,炮火聲隱隱傳來。

朱聿恆悚然而驚,立即走出船艙。

大海遼闊,殘月黯淡,他抓過千里鏡遠望炮聲來源,卻只看到黑色的海浪與微亮的波光。

不多時,有個水兵攀爬上船,奔到朱聿恆身邊,單膝跪下湊到他跟前,低低對他稟報了戰況。

朱聿恆臉色大變,問:「海客散逃,唯有一個女子隻身去阻攔邯王座船?」

「是。那人穿著豔紅水靠,身材看來,是女子無疑。」水兵見他反應如此之大,忙詳細講了一遍。

朱聿恆握緊了椅子扶手,立即揚聲叫道:「杭之!」

韋杭之立即上前,聽朱聿恆疾聲道:「立即調集快船,隨本王……」

話音未落,只聽得數聲火炮巨響,在這遼闊海上遠遠擴散,令人耳邊震盪,就連波浪也被震動,船上的人都是一個趔趄。

朱聿恆神情一變,立即起身舉起千里鏡看去。

只見黑暗的海面之上,有突兀火光騰起。是被炮火引燃的船帆在熊熊燃燒。隨即,火苗躥上幾艘船的甲板,引燃船艙,船上所有人眼見無法救火,頓時個個跳海求生,一時間海面一片動盪。

他又朝著炮火來處一看,那腳蹬船頭,正在指揮眾人大呼酣戰的,正是邯王。

韋杭之從自己的千里鏡中一覷,立即大驚失色:「邯王爺他……他怎麼會在這裡?」

朱聿恆沒回答,但他自然知道,這是因為太子設局,導致謠言自青蓮宗內部而起,民間更是紛紛傳說邯王與海客及青蓮宗有交易,甚至連天子腳下都有所驚動,引來朝中眾多非議。邯王氣昏了頭,竟暗夜涉險來此,企圖一舉擊潰青蓮宗和海客,為自己洗清不白之冤,更要藉此討得聖上歡心,在自己的功勞簿上再添一筆。

此中種種,他自然不會對別人談及,因此只道:「上快船,走!」

天色終近破曉,海天相接處一抹灰白橫亙,雲朵簇擁於旭日將升之處,等待著捧出世間最亮的光芒。

海客的小舟四散在茫茫暗海上,火炮根本無從尋覓目標。

眼見炮口轉變方向挪來挪去,最後卻都在水上落空,根本無法追擊散逸的小船,邯王氣得對傳令官大吼:「打!給本王狠狠打!今天不把他們全部擊沉,本王唯你們是問!」

眾人不敢怠慢,急忙裝填甲板上架設的大炮,一時炮火連天,座船隱隱震動,可惜依舊收效甚微。

「王爺少安毋躁。」身後有輕輕的咳嗽聲傳來。

邯王轉身看去,黯淡天光中繽紛的光彩閃現,一隻盤旋於空中的孔雀振翅而來,正是當初被大風雨捲走的「吉祥天」。

身後輕咳的人抬手輕揮,吉祥天順著他的手勢落於肩上。

熹微晨光映著七彩雀羽,將他蒼白俊逸的面容映照得光華絢爛,旭日未出的海上,似升起了一道動人虹霓。

他身姿清瘦,步伐飄忽,走到欄杆邊掃了海上狀況一眼,平淡道:「無妨,小嘍囉不追也罷。司南和竺星河肯定在一條船上,其他人都是短兵器,唯有她的流光足以遠距離攻擊,那便先讓吉祥天替我們探一探路吧。」

說罷,他右臂一揮,吉祥天自他肩上振翅而起,拖著長長的尾羽,帶著奇異的嘯叫聲,橫掠向了茫茫大海之上。

炮彈攪起無邊風浪,吉祥天藉著風火俯衝過所有船隻,在空中劃了個弧形,遙遙返回。

見無功而返,他也不在意,手腕一抖,撥開了吉祥天的喙。

「看來,不給點顏色瞧瞧,她是不肯現身了……」

在他捂嘴輕咳聲中,吉祥天再度乘風而起,向著各處船上飛掠而過。

海客之中,馮勝脾氣最為火爆,見這綠影一而再地飛來,他哪耐這窩囊氣,從船上站起身就揮刀向它劈去,口中大罵:「扁毛畜生,在你老子面前撲稜來撲稜去……」

話音未落,那鳥喙中一蓬毒針射出,直刺他的面門。

馮勝大叫一聲,只覺得滿臉刺痛中夾著灼燒感,知道必定有毒,立即捂著臉大叫出聲:「小心毒針!」

但他們的小船在海上無遮無蔽,唯有竺星河身手超卓,揮舞竹篙護住自己船上眾人,而其他船上的人措手不及之下,被吉祥天飛速掠過的船隻,一條條相繼響起慘叫聲。

「傅準!」見此情形,後方正急速追趕上來的阿南揚頭看向對方的旗艦,從牙縫間擠出這兩個字,竹篙一點,迅速向他而去。

吉祥天凌空而來,四下肆虐。眼看無法抵禦這詭異孔雀,船上人無法阻攔,只能紛紛棄船,慌忙鑽入水中躲避。

就在吉祥天肆意飛撲之際,半空中忽有一道弧光閃過,直切它的羽翼。

此時風疾浪高,吉祥天在空中右翼被斬,身子一偏,頓時直撲水面,貼著水波滑了出去。

「流光。」傅準滿意地盯緊那光芒閃出之處,一聲呼哨,在吉祥天往回急飛之際,鎖定了阿南所在之處。

阿南船篙在海面一點,向著他們的座船如箭劃去,對著他喝道:「姓傅的,少拿吉祥天搞偷襲,有本事衝著我來!」

「她瘋了……不要命了?」眼看她隻身孤舟,直衝旗艦而去,站在竺星河身後的司霖聲音略顫。

竺星河望著佇立於船頭的阿南,她一身豔紅水靠,在拂曉黑海之上鍍著一層幽光。隨著她排眾而出,對面所有的船幾乎都找到了目標,紛紛向著她的小船掉轉了炮口。

阿南卻毫不畏懼,在如林的炮口前操縱小舟,猛然衝入敵陣之中。

竺星河緊盯著阿南那決絕的身影,因為心口那莫名的衝動,手中竹篙一點,向著她追了上去。

旁邊常叔離他們的船最近,見他追隨阿南身涉險地,急忙伸槳一把勾住他的船沿,對他大喊:「公子,咱們快走!兄弟們再逗留下去,怕是要走不成了!」

竺星河沒有回答,用力握著手中竹篙,緊盯著前方阿南的背影。

炮火落於海上,水浪飛濺,她就如一隻幽藍的蜻蜓,穿過密集雨幕,直赴前方。

司霖在他身後急道:「公子,時機難得,兄弟們全部撤出的機會就在此時了!」

竺星河緊抿雙唇,那被他太過用力緊握住的竹篙,微微顫抖。

趴在船沿上的司鷲一把握住了他的竹篙底端,流淚看著阿南的背影,嘶聲哽咽:「走吧,公子……阿南為您、為我們捨生忘死,咱們若不抓緊時機,怎麼對得起她豁命殿後?」

「是啊!公子您就放心吧,在海上時,阿南也多次替兄弟們斷後過,哪次不是安然無恙回來了?」

竺星河手中的竹篙發出輕微的「喀嚓」一聲,被他捏得開裂。

竹刺深深扎入他的掌心,刺痛讓他的思緒終於清醒。

他狠狠將目光從阿南身上收回,在海面上零落的夥伴們身上迅速掃過,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沁出血珠的掌心:「傳令下去,全速撤離!」

朝陽將升,風帆催趁,海客們的船隻散入茫茫海上。

後方隆隆炮聲響起,劇烈湧動的海水令阿南腳下的小舟頓時傾覆。就在她落水之際,炮彈與烈火立即籠罩了那朵水。

海面快船上,朱聿恆盯著那炮火最盛處,只覺得喉口如被扼住,一時連氣息都不穩了。

他猛然回頭,匆匆下令:「加速,去旗艦!」

「殿下,火炮無眼,不可以身涉險!」韋杭之脫口而出,「更何況,邯王與我們東宮向來不和,殿下此時去找他,若是他藉機發難……」

「我說去,就去!」朱聿恆厲聲道。

韋杭之不敢再多言,小船駛出遮蔽的礁石叢,向著邯王旗艦全速而去。

海上火炮密集射向阿南消失的地方,直到一輪轟擊完畢,他們停下來裝填,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海中那塊地方。

唯有小船斬浪向前的朱聿恆,看見了邯王座船下忽然冒出一朵水,隨即,新月光輝閃動,流光勾住甲板,嘩啦一聲,阿南分開倒映在海面上的燦爛霞光,躍出了水面。

甲板上傳來「嗚」的一聲螺號,在尚且昏暗的海面上遠遠傳開。

隨即,萬千「嗤嗤」聲破空傳來,如同飛蝗過境,直射向半懸在水面上的阿南。

船身平滑,並無任何藏身之處,阿南當機立斷,翻身再度向著海面撲下去。

天邊一片鮮媚的粉色金色,海天浸在絢爛之中,阿南就如躍入了大片顏料之中,被那些顏色吞沒。

傅準站在上方看著下方鮮亮的霞影,下令道:「收網!」

只見數條細長的波紋自水下箭一般飛速聚攏,射向了阿南落水之處,密密交織,如同迅速編織的羅網。

就在這些波紋迅速交織之際,旁邊船上忽然傳來一聲驚叫:「在那裡!」

只見紊亂耀眼的波光之中,被大炮轟炸後殘碎的一片船板上,正站著身姿筆挺的阿南。

她身姿輕巧,藉著這片三尺見方的船板屹立於天海之間,沐浴萬道霞光。

初升的朝陽自她的身後冉冉升起,給她鍍上一層金光燦爛的輪廓,而她面對身前的鉅艦與火炮,倔強而固執地阻擋住萬千人的去路,明知是螳臂當車亦在所不惜。

「那女人是誰?」邯王憤憤地一掌拍在欄杆上。眼看那些海客四散而逃,早已出了船隊火炮射程之外,他氣恨不已,把自己抓捕不到海客的憤恨全都發洩在了她身上,「不殺了她,難洩我心頭之恨!」

「殺她哪有那麼容易?我費了兩年時間,也就傷了她幾根寒毛而已,還……」傅準想起被沖垮的拙巧閣密室,撫著肩上再度殘破的吉祥天,俯頭看向下方的阿南,嗓音微寒,「不能這麼便宜她,一定要將她活捉到手!」

螺號聲響,周圍萬箭齊發。為了要活口,這些箭都已去掉了箭頭,後面拖曳著極細的絲線。

朝陽光輝照亮了那些細細的銀線,萬千流星奔赴向墜落之地,向她極速匯聚。

在天水交匯的海面之上,阿南尋到一線最狹窄的生機,可如今水下是纏繞的羅網,空中是交織的亂線,上下一起收攏,這一線生機眼看就要被徹底絞殺。

阿南毫無懼色,右臂高揮,新月般的弧形流光在空中旋過,所有的銀色細線被新月絞住,隨著她手腕的幅度,如同一個稀薄的銀色旋渦,在旭日下飛速盤旋轉動。

星辰旋渦的最中心,如同漏斗最下方的那一點,正是阿南。

正在全速前進的小舟上,朱聿恆定定地看著海上的她,心口悸動,難以自已,只望腳下的船快一點,再快一點。

而傅準捂住嘴,輕咳兩聲,那緊盯著阿南的目光露出一絲笑意,彷彿看著正在走進陷阱的獵物。

站在他身後的薛澄光嘖嘖讚歎:「閣主果然神機妙算,就知道阿南會選擇用流光來收攏天羅,這下她還不翻船?」

果然如他所料,只見那被阿南收束住的銀線,並沒有隨著她手臂旋轉的弧度而收攏,反倒在被收住的同時,四散紛落,如雪一般向著她落下,籠罩了全身。

此時她頭頂是散落的天羅,水下是密佈的地網,真正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眼看那片幽光即將矇住她的身體、侵染她的肌膚,眾人都不約而同憋了一口氣,期待著她束手就擒的那一刻。

然而就在此時,水面上忽然波濤狂湧,飛激的水浪如巨大的蓮自海面怒放,翻湧的水在日光下晶瑩透亮,迅速吞噬了空中散落的幽藍雪屑。

是阿南在千鈞一髮之際,猛然踩翻了腳底的船板,在落水的瞬間,水浪相激,如綻放,消融了傾覆而下的天羅。

水下銀線急速收緊,是地網被水面的動靜所觸動,要收攏捆縛落水的她。

在天羅消融、地網收束的同一剎那,阿南右臂的流光勾住水面上一塊碎木板,拉過來擋在自己上方,身體在水面硬生生轉側過來,翻身重新撲在了之前所站立的船板之上,避過了天羅。

如此機變,讓聯手狙擊她的人都目瞪口呆。

傅準卻似早有預料,他冷冷地收回目光,抬手示意。隨著螺號聲響,水上的輕舟戰艇迅速包圍了阿南。

在明滅不定的波光下,阿南手中流光再度飛舞,如殘月乍現,引得海面上呼聲驟起。

然而,不過兩三聲慘叫的短短瞬間,那回轉的流光忽然滯住。

天羅再次發動。不同的是,這次幽藍的銀線之中,混合著髮絲般細微的鋼線,從周圍小船上噴射而出,將她的流光緊緊絞住。

被纏繞住的流光遲滯地、但依然按照慣性,向著阿南的臂環彈回來。

纏繞在上面的鋼線與銀線,於是也隨著這一道流光,向著阿南撲去。

阿南立在尺板之上,眼睜睜看著面前光華如彗星襲月,萬千條銀光向自己直射而來。

間不容髮之際,她已無暇多想。

抬手按上臂環,精鋼絲網激射而出,如丈餘大的雲朵綻開,將所有向她撲來的利線裹入其中。絲網洞眼不小,眼看有不少鋼線脫出,但她抬手疾揮,絲網旋轉傾斜之際,就將所有一切線條捲入其中,在離她的身體不過三尺之地時,嘩啦一聲被她甩脫墜入水中。

眼看纏繞在一起的絲網已經無法在這關頭整理收回,阿南乾脆利落地按下臂環上的寶石,將絲網棄在海中。

此時海面上的快船已經逼近,她的周身被團團圍住,只剩下小小一塊水面。

她的肩上,朝陽已衝破所有云霧,自空中射下刺目光輝。

被圍困於極小一片水面的阿南,已經失去了流光與絲網,同伴們也已經在她的掩護下不見蹤跡。

但,仰首踏在波光閃耀的水面上,任由獵獵海風將自己溼透的衣服與鬢髮吹乾,阿南毫無懼色。

明知自己絕沒有逃出生天的機會,但她依舊在水上將脊背挺直。周圍圍攏計程車兵為她的氣勢所懾,一時竟不敢動手。

「這妖女是什麼人?怎麼如此彪悍?」邯王破口大罵,催促傅準趕緊動手。

第三聲螺號在海上響起,低沉如鯨鯢嗚咽。

最後一波天羅即將到來。周圍船隻上,每個士兵都蒙著面,不讓一絲肌膚暴露在外,他們手中都有一隻對準阿南的鋼筒,有幾個已經洩出淡淡的黑色煙霧。

「黑煙曼陀羅……」阿南下意識地喃喃。

這是拙巧閣的秘方之一,縱然屏住呼吸,但只要肌膚上沾染到了一絲,神仙也站不穩——而她孤零零站在這水上,更是避無可避。

傅準居高臨下,冷眼看著下方紛擾的戰局,將右手緩緩舉了起來。

海風獵獵,這些瀰漫的黑霧將隨著天羅射出的氣旋,自四面八方撲向阿南。

而陷入絕境的她,如今只待一聲螺號,便是被擒之時。

就在傅準的手即將落下、號令就要響起之時,海面之上忽然綻開一束燦爛的火——

那是被日光照耀的珠玉片光,絢爛奪目地在海上蔓延擴散。無數片薄如蟬翼的玉石,在飛赴至阿南身畔之時,忽又猛然散開。

所有圓形的、弧形的片玉相互敲擊,共振共鳴,藉助彼此的力量向外擴散,又敲打於另一枚玉片之上,將它向前推進,飛旋不已。

空靈的叮叮噹噹聲不絕於耳,細碎的光芒與日光波光上下相映。離阿南最近的一圈人眼前一,只覺光芒燦盛一閃即逝之際,手腕上忽然一痛,砰砰聲嘩啦聲不絕於耳,手中的鋼筒已全部落於船上水上。

那些玉片割斷一圈人的手腕後,挾著光芒飛旋撞擊上下交錯,原本勢頭已混亂竭盡,但後方內圈卻有其他玉片斜飛而來,準確地與其擦撞而過,外層玉片借了此力,頓時如漣漪般向外擴散。

轉瞬之間,那朵圍繞著阿南的火似又暴漲了一週,外圍船上所有人慘呼聲不斷,血飛濺,手中鋼筒亦全部掉落。

阿南看著圍繞自己的燦爛光環,怔了一怔,猛然抬頭向光芒的來處看去。

在潰散的船隊中,一隻小舟飛快切入戰圈,站在船頭的人頎長而矯健,硃紅羅衣上金色團龍熠然生輝,正是朱聿恆。

「阿言?」阿南脫口而出,不敢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朱聿恆那雙令人心折的手中,正緊握著她送給他的日月。十根在日光下淡淡生輝的手指,操縱著蓮萼上密密麻麻的精鋼絲,控制所有在空中飛旋的玉片。

他來不及與阿南搭話,只緊盯著手上紛亂飛舞的利刃,就如九天的神祇,抽離了自己所有的神思,讓彼端光華此消彼長,紛繁交錯,一波波在海上擴散至最遠處。

精鋼絲牽繫的玉片軌跡怪異,卻又在朱聿恆的控制下避開了一切纏繞打結的角度。玉片於混亂的旋轉中再度聚攏,如一片旋渦光環繞著阿南飛舞蓄力,然後再次相互敲擊震盪,轉瞬間如煙火向外再次炸開。

這世間唯有棋九步能操控的巨量計算,六十六片薄刃各自攻擊已是巨大的變數,六十六片珠玉相互撞擊借力又疊出億萬計算,目標的移動是天量變數,而所有施加的力量穿梭來去自由迴轉,更是恆河沙數之計。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在繁急快促的珠玉敲擊聲中,它們層層借力互相疊加攻勢,將這波光華推向了最外層。

神鬼莫測的旋轉軌跡,萬難逃脫的攻擊範圍。日月凌空,無人可避,勢不可擋。

轉瞬之間,三波光芒如一朵更勝一朵的巨大煙閃耀消逝。周圍所有船隻上計程車兵連同水手已無一人站立,不是落入水中被羅網纏住慘呼,就是趴在船上握著自己的手哀叫。

朱聿恆的手驟然一停,所有絢爛收束於他的掌心,空靈的碎玉敲擊聲被他一握而停。

唯餘他掌心蓮萼之上,碧綠彎月繞著瑩白的明珠旋轉不已,絢爛如初。

傅準死死盯著他手中的日月,神色陰晴不定。

邯王又驚又怒,狠狠一拍座船欄杆,向下看去。

朱聿恆的小舟橫攔在阿南身前,他抬起頭,朝著上方的邯王微微一笑:「二皇叔,別來無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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