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越陌度阡

第34章越陌度阡

月光之下,渤海愈顯幽深遼闊。

前方阿南的小船出海後便揚起了帆,風力催送下小船快捷如箭,月過中天之時,已接近海客們所在的島嶼。

朱聿恆的座船在他們看不見的後方遠遠航行,幾艘快船打探情況,源源不斷地將訊息傳來。

等阿南他們上島之後,朱聿恆命令船隻停泊在距離不遠的荒島坳中,商議如何進攻圍捕。卻聽得外面響箭聲響,顯然有重要訊息傳遞。

朱聿恆起身看去,只見海面上一艘小船被快船夾擊,船上人呼喝著以刀棍拒敵。但朝廷水軍訓練精熟,哪是他們能抵抗的,不出片刻,眾水兵便利落翻上小船,將一船十餘人全部擒住。

這十餘人與上次抓到的那批一樣,全都是青布裹頭,渾身兇悍之氣。領頭的被綁了還不服氣,咬牙道:「我們都是良善漁民,怎麼晚上打個魚,都要被官府抓捕?」

「漁民出海打魚,還要攜帶武器?」審訊之事諸葛嘉最為精熟,根本不與他們多言,示意手下把人制住,將小船駛到了背風港坳之中。

一陣鬼哭狼嚎聲從小船上傳來,朱聿恆雖在座船之上,亦如看到對方慘狀。不多時諸葛嘉便回來了,神色不定地請朱聿恆屏退了所有人,告訴了他青蓮宗謀劃的事情。

「屬下從他們口中撬出了三件事。其一,今日落網的方碧眠顯然是教中主要人物,他們正要去救她。」

這倒是求之不得的事,朱聿恆示意他可加派人手,圍點打援。到時候對方人來得越多,對他們越是好事。

「此外,我看青蓮宗行動如此迅猛,那個方碧眠手中重要機密的事情不會少,一定要嚴加看管。」

只是不知她對「山河社稷圖」的事是否有了解,他倒是不便假手他人儘快審訊,只能等回去再說了。

諸葛嘉應了,朱聿恆又問:「其二,他們既出現在此處,應該是正有人與海客接洽,準備一起動手救回方碧眠?」

諸葛嘉點頭稱是,又道:「另外,青蓮宗出現在此處,還有個原因是,在海上遭受了不明攻擊。對方實力非凡,他們本以為是官兵,但據屬下所知,我方尚未出動。」

「若地方衛所出動,必定會上報我們,所以這股突然出現的勢力……」朱聿恆略一沉吟,立即瞭然,道,「若是他迫不及待動手的話,也未必不是好事。走吧,我們去看看局勢如何。」

海客與青蓮宗相會之處,正是距離此處西南方二三十里處的一個沙尾。

這沙尾由長年的泥沙沖刷而形成,只在退潮時分露出水面,彷如一個數丈方圓的小島。

月光下四周茫茫,他們的船停得很遠,畢竟那沙尾無遮無掩,一旦有船接近便會被察覺。

朱聿恆放下千里鏡,沉吟面對這一望無垠的海天。

暗夜之中,水波茫茫,一彎下弦月孤單懸在海面上,緩緩湧動的海面鍍著一層明亮的光華,如同一匹光滑的黑緞在船下起伏。

朱聿恆正要回艙安排水軍潛近,目光瞥過海面時,腳步忽又停了下來。

面前巨大的黑緞海面之上,出現了小小一點亂跳的光芒。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沒想到在跟蹤海客之時,自己也被他們盯上了。

朱聿恆略一沉吟,向韋杭之打了個手勢。韋杭之會意,錯愕地掃了海面一眼,立即悄悄退開,示意船上防衛提高警惕,準備抓捕來人。

然而,就在來人出水,流光一閃勾住船舷之際,韋杭之看到殿下又朝他一抬手,示意他帶著所有人退下。

韋杭之錯愕地看了從水中輕捷躍出的那條身影一眼,見流光閃爍間,殿下已向對方迎了上去。他頓時猜到了來人是誰,只能悶聲不響轉身離開。

而朱聿恆走到船舷邊,見她已經上到了船沿,正要抬手給她,不防她已經一躍而上,揪住他的衣襟,臂環中彈出小刀,抵在了他的脖頸上。

朱聿恆並不反抗,只在月光下靜靜看著她。

而阿南抬眼看他,溼漉漉的睫毛下一雙比常人亮上許多的眸子瞪了他一眼,然後收回了自己的臂環,沒好氣地問:「堂堂皇太孫,居然幹這種偷偷摸摸的行徑?」

朱聿恆並不回答,只抓起旁邊的毛巾交給她,示意她擦擦臉上的水珠:「我是擔心你。」

阿南鬱悶地胡亂擦著自己的頭髮,問:「我怎麼了,需要你擔心?」

朱聿恆默然看著她,端詳她的神情許久,才問:「你還好嗎?」

他關切的目光,讓阿南忽然悲從中來,一把攥緊了手中的毛巾。

她當然知道他的意思。

即使公子肯悉心安撫她,可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公子必定是方碧眠的同夥——至少,方碧眠的所作所為,公子早已知曉。

甚至,方碧眠進入他們這個團伙,成為海客與青蓮宗的紐帶,也可能是他們在放生池上相遇時就已經商議好的。

而如今,竺星河與青蓮宗夤夜密會,並未通知阿南,表示已經將她摒棄在了核心之外。

她和公子,已經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了。

只是,公子和她之間的事情,她始終覺得是自己能掌握的東西,不需要任何人來插手。

尤其是,阿言。

她將毛巾狠狠地丟給朱聿恆,沉聲道:「我自己會處理,不勞你操心。」

「你真的對自己的處理有信心嗎?」在下弦月的光輝下,朱聿恆靜靜看著她,低聲問,「我想竺星河應該是瞞著你去和青蓮宗會面的吧?若你真的有把握處理好,為什麼還要像我手下的水軍一樣,偷偷地潛近?」

來意被他一句道破,阿南心下一陣急怒,但伴隨而來的,又是無言的黯然。

最終,她倔強地轉過頭去,望著殘月之下那抹依稀浮現的沙尾,低低道:「會有辦法的,我一定、一定能讓公子回心轉意!」

朱聿恆端詳著她的神情,毫不留情道:「你明知道,他與青蓮宗已經上了一條船,你阻止不住的。」

「我知道我不一定有這個能力,可我跟著公子回來,就是想了結青蓮宗與海客們的聯絡。」她一貫尾音上揚的聲音低落了下來,眼中除了鬱悶難過,還有無法割捨的糾結。

朱聿恆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說不好,我現在心裡很亂,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將臉埋在毛巾中,聲音有些發悶,「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踏上絕路,還帶著兄弟們一起……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想帶公子回家,回到海上去……」

後面的話,被她湮沒在了喉口中,模糊仿如夢囈。

海風微冷,她渾身溼透,朱聿恆望著月光下她微微抽動的肩膀,難以抑制衝動,想要將她攬入懷中。

但尚未抬起雙臂,阿南已丟開了毛巾,望著他的目光恢復了沉靜:「好了,我要走了。海客們的事情,我會處理好的,你……不需要插手我們的事情。」

「事已至此,我不插手不行。朝廷水軍已在渤海之上設伏,而且目前還有一股力量要收拾青蓮宗與你們。」朱聿恆盯著她,指著下方海面,道,「阿南,我們出生入死多次,我也希望永遠都站在你身邊,所以才會親自出海來找你。看今晚的局勢,海客們已經到了生死關頭,有可能全部都死在這渤海之上。可我不能讓你走上這條絕路,你……懂我的意思嗎?」

下弦月光芒冷淡,可他對她說出這些話時,眼神卻似在月色中灼熱燃燒。

她當然不會不懂他的意思,可對公子十四年的依戀與執念,讓她暗暗咬了一咬牙,終究狠狠轉過頭去,說:「無論如何,我不會放棄他們。他們都是與我並肩作戰過的生死兄弟,如今既然走上了絕路,那麼,就算是為他們而死,我也甘之若飴!」

說罷,她抬手按在船舷上,翻身便要下水而去。

「阿南,別執迷不悟!」朱聿恆一揚眉,抓住了她的手臂,提高了聲音:「你明知竺星河已不是同路人,當著他的面拆穿方碧眠的罪惡勾當亦是白費心機,你回到他身邊也阻攔不了他與青蓮宗的結交,何必還要抱存希望?」

阿南站在船舷上,殘月在她的肩頭光華冷淡,逆光隱藏了她的神情,他只聽到她的聲音,喑啞而低微:「阿言,我欠公子一條命。所以,無論失望也好,痛苦也罷,我都得用這一輩子去還。」

和綺霞在應天小店中喝醉了酒時說的話,忽然在這一刻湧上了她的心頭。

欠了債的荷裳,終究以身抵債,和打鈸的饒二再也沒有緣分。

欠了一條命的她,最後握了一握阿言的手,身體向後仰去,墜入冰冷的大海之中,讓深暗的水吞沒了自己的身軀。

入秋的渤海,海水已經有些冷了。

被冷水一激,阿南的思緒反倒清醒得可怕。

她潛在水中,向著公子所在的沙尾游去。她潛得那麼深,水面上只有一條細不可見的波紋,一直向著那邊延伸。

許久,她才冒出頭換一口氣,取下頭上小釵,擰掉中間的精鋼芯,將中空的釵身含在口中,然後再度沒入水中,只以中空的管子吸氣,無聲無息地貼著水面潛泳。

下弦月照亮的細長沙洲之上,公子如雪白衣在風中微動,鍍著一層冷月光華,如同姑射神人。

「方姑娘已經落入朝廷手中,我看你們要過去營救她,絕非易事。」即使沙尾四周遼闊平靜,竺星河的聲音依舊低低的,令水中的阿南聽來,恍惚波動如在夢中。

對面人以青布裹頭,顯然是青蓮宗的人,頭領頗顯老成,捻鬚沉吟道:「碧眠姑娘雖不會武藝,但一向機敏過人,而且此次行動還有公子護送,本應萬無一失,怎的失手了?」

竺星河並未說話,而司霖道:「官兵狡詐,設下了圈套,方姑娘急於求成被擒住了。當時閣內重兵埋伏,我們若出手相救怕是也無法脫身,只能先行回來通知你們。」

看來,公子他並未向人提及是她所為,這讓阿南心口的微痛又似得了一絲緩解。

老者急道:「方姑娘於我宗舉足輕重,她既然出事,兄弟們無論如何也要將她救出來。她當初一力促成你我雙方合作,對你們也是仗義,不知如今你們是否會助我們一臂之力?」

司霖道:「這個自然,否則我們公子為何連夜找你們商議?營救方姑娘之事越快越好,最好是趁今晚尚未交接及早下手,否則一旦她被交付押解,路上再營救便難上加難了。」

青蓮宗眾人紛紛贊成,開始商議營救事宜。

阿南平靜地藏於溫柔沙地之中,她早已洞悉許多,因此也並無太大反應,只是覺得心口像被針紮了般,微微刺痛。

他到蓬萊閣,不是來接她回去的。

他是護送方碧眠去殺人的,甚至把她從屋內引出也是為了讓方碧眠動手,順便,把任性的她帶回去。

但,公子至少並未對青蓮宗提及她揭發方碧眠的事情,他還是維護海客團體的,也是……維護她的吧。

沙尾之上,眾人已經商定解救方碧眠事宜,如何趨近、如何脫離都制定好了路線。就在分頭行動之際,青蓮宗頭領忽然問:「碧眠姑娘此次執行任務失手被擒,那個目標綺霞,如今怎麼樣了?」

水下的阿南氣息驟然一滯,她趕緊屏息,竭力鎮定下來,聽到司霖悶哼一聲:「被救下了。」

「苗永望死前只有她在,而且碧眠姑娘還曾在窗外聽見他們有過升官發財之類的對話,為防萬一,我們絕不能讓她活著,畢竟,那件事若是洩露了……」

即使他們確定周圍並無他人,但說到這裡時,對方的聲音還是壓得極低,潛在水中的阿南無論如何也聽不見他後面的話語。

審訊方碧眠時,公子亦在樑上聽到了經過,知道苗永望臨死之前,並未對綺霞說什麼,因此他微一皺眉,沉吟道:「那個綺霞……」

阿南的話還在他耳畔迴響,她說:「公子你知道嗎,綺霞為了我,差點把命都葬送在監獄裡了,所以今生今世,我一定要護她周全!」

她歡喜欣慰望著江白漣那艘船的側面還在他的眼前,她紅著眼圈講述綺霞對她的情義,一切都清晰在目。

但,他終究開了口,語調平淡而清晰道:「她似乎與一個疍民關係非凡。」

似有冰冷的海水灌入額頭,阿南瞬間渾身冰涼,從頭至腳,周身所有的血似乎都停止了行走。

她死死地捏住自己的鼻子,讓自己保持神志清醒,免於嗆水。

只聽青蓮宗頭目又說道:「多謝公子提供線索,區區一個弱質女流,既有了下落,收拾起來自是不費吹灰之力。」

「還是儘量小心些。」既然已經幫了他們,竺星河干脆聲音沉沉地再度開口,提醒道,「方姑娘的‘希聲’已經落入她的手中,這東西能震盪耳膜令人身形不穩,到時候你們怕是得防備一二。」

青蓮宗的人立即道:「行,那我們用布堵住耳朵再去殺她!」

「那沒用。」竺星河抬起手,做了個手按耳孔與聽會穴的動作。

青蓮宗的人一看便知,這是得按住穴道,才能抵禦那聲波。

幾人按照那手法依葫蘆畫瓢按了耳朵穴道,向他連連道謝。眼看天色不早,海水已侵漫上來,即將淹沒整片沙洲,眾人將小舟推下沙洲,準備離去。

卻聽嘩啦一聲,一條人影從海中躍出,漫身水飛濺間,已經立在了青蓮宗的船頭。

冷月之下,只見她一身豔紅水靠熠熠奪目,一頭濃髮溼漉漉地披卷於肩頭,眼中倒映著冷冽波光,那臨風而立的姿態攫人魂魄。

她足踏船頭雕刻的青蓮,取下口中叼著的精鋼髮釵,慢慢地將自己的溼發挽起,在月光背後俯視著船上的青蓮宗眾人,如同羅剎臨世,殺氣瀰漫。

船上的人看著她,驚恐萬狀,不知這個突如其來的凶神惡煞,是如何突然冒出來的。

而她慢慢地抬起手腕,臂環在月光下發著冷冷光華,對準了船艙中的頭目老者。

倉促之間,青蓮宗的人立即回防,擋在頭目面前。

可惜他們防得住她的身影,卻防不住那一線流光無孔不入,倏忽間穿透人牆縫隙,直取頭目的眉心。

眾人沒想到她下手如此穩準且狠辣,正在反應不及之際,卻見那新月光芒一閃之際,硬生生停滯在了距離頭目雙眼不到一尺之處。

是竺星河,他是最瞭解阿南的人,是以一見她動手便知道她的攻擊方向,此時身影飄動,早已攔在人牆面前,手中春風如初初抽芽的蒹葭,瑩光細長,那上面的紋正卡住了新月,並反手一絞一揮,精鋼絲纏繞於葦管之上,所有攻擊力量立時消弭。

起起落落的潮水似永不停止,洶湧地拍擊船身。立於船頭青蓮之上的阿南用力抬手揮斥,精鋼絲立即從葦管之上鬆脫,新月倏然迴轉,一縷光華急縮回她的臂環之中。

一擊被阻,阿南立即飛撲上前,躍上船艙,向眾人直擊。

然而,竺星河早已張開了雙臂擋在青蓮宗眾人面前,看著飛撲而下的她,聲音既冷且急:「阿南,住手!」

她的流光即將正面射向他的胸膛,而他已經收了春風,並不與她相抗——因為他知道,面前這勢如瘋獸的女子,世間沒有任何武器能收服她,即使是他的春風,也絕無可能。

因此他只有袒露自己的胸口,任由她的攻擊撞向自己。

十四年來對她的瞭然於心,讓他敢於賭這一次。

那流光在他胸前破開了三寸長的口子,鮮血於白衣綻裂處湧出,他胸前印上一道鮮紅血月。

但與此同時,那抹奪目的流光也硬生生地掠過了他的身軀,在空中虛妄飛舞著,奔赴回茫然恍惚的阿南臂環之中。

他賭對了。

只這一瞬間的錯神,他已經欺近阿南,春風輕揮,點在了她的肩井穴上。

阿南的右手頓時麻痺,那臂環便再也抬不起來了。可她一身兇悍之氣,哪是右手失控可以阻止的,身軀前傾便要直衝入面前青蓮宗眾人中,腰間一緊,卻已經被竺星河一把攬住。

那前衝的力道,被竺星河借力卸掉,順勢帶著她後退,將她拽下了船,兩個人一起落在了漫水的沙洲之上。

青蓮宗見這個女煞星被擒,哪還敢多問,朝竺星河拱一拱手,立即抄起槳櫓,向前飛也似的劃去。

司霖在阿南手下吃虧甚多,見她這瘋魔的樣子,哪敢久留,對公子一點頭,趕緊追上青蓮宗離去。

阿南情知他們此去,不但要劫掠方碧眠,更要殺害綺霞,哪肯罷休。她咬一咬牙,一把甩開竺星河,大步蹚水要追上去。

冷不防腰間一麻,是竺星河制住了她,在她癱軟倒下之際,他自身後抱住了她,帶著她涉過淺水,將她放在了沙洲另一邊自己的小船上。

阿南仰躺在小舟上,看見空中冷月黯淡,天河倒懸,洶湧的海水在耳邊澎湃,整個天穹似被浪潮撕裂扭曲。

她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動盪的蒼穹,也看著俯身望著她的竺星河,氣息沉重急促,許久,卻只從牙縫間擠出幾個字:「為什麼?」

「我倒想問你為什麼。」竺星河在她身旁坐下,抬手將她黏在臉頰上的亂髮撩開,看著她因為激憤而通紅的眼眶,眉頭微皺,「我早告訴你,青蓮宗如今與我們合作甚佳,你擅自動手,還痛下殺招,這是要置我、置兄弟們於何地?」

阿南死死盯著他,聲音嘶啞地反問:「為什麼要殺綺霞?你明知道……苗永望並未對她吐露任何秘密!」

公子眸光暗沉,靜靜看著她許久,才低低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渤海夜風寒冷,阿南想問綺霞有什麼值得他們痛下殺手的地方時,腦門忽然衝上一片冰冷,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

《陽關三疊》。

綺霞可以幫助阿言解開進入水下城池的方法,是這世上,僅有的幾個知曉古法《陽關三疊》曲譜、掌握了那個水洞的鑰匙的人。

所以,公子不允許她開啟水城,讓他們進入其中。

他要這天下動亂顛覆,要這災禍成為他的可乘之機。

他非但不可能幫她制止即將到來的災禍,連可以阻止災禍的人,也要順手清除掉。

一瞬間,那些以往經歷過的、卻未曾想明白的事情,全都湧到了她的眼前,似在猛然炸開。

老主人去世時,在懸崖上痛哭失聲發誓復仇的公子。

薊承明焚燒順天、要以百萬民眾為殉時,潛入宮中冷眼觀察動靜的公子。

黃河決堤衝潰萬里時,只命她一個人去觀察地勢的公子。

錢塘暴風雨中,眼看著災禍發動摧垮城牆、阿言又必死無疑之時,才帶著她離開的公子。

拉住年幼時的她,將她帶上船的公子。

在她斬殺了敵首之後,微笑抬手輕撫她髮絲的公子。

並肩看著海浪時,仔細傾聽她對綺霞安排的公子……

毫不留情傳授斬殺綺霞方法的公子……

所有一切如疾風驟雨,在她面前傾瀉而下,整個天空的星辰都在劇烈動盪,劈頭蓋臉向她墜落,令她無法喘息。

她眼中大顆的眼淚撲簌簌順著臉頰滑落進發間,胸口呼嘯激盪的巨大血潮,讓她無法控制地低吼出來:「你明知道……明知道綺霞如何豁命保護我,明知道我發誓要護她一生一世……」

「我知道,你一直很重感情,對我、對兄弟們,都可以豁出性命相交。」竺星河在她身旁坐下,仰望天空星辰,面容皎潔若冰雪,「可阿南,你能以情待人,卻不能感情用事。誠然,綺霞可能對你很好,但這比得上我們兄弟並肩浴血奮戰時的情誼嗎?在生死關頭,我們都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保全戰友,而你現在要為了她,棄我們多年來出生入死的感情而不顧,甚至要毀了兄弟們的前程嗎?」

「前程……」阿南喃喃地念叨著,抬起勉強可以活動的痠軟手臂,覆住了自己的雙眼,「沒有前程……公子,這條路走下去,只能是絕路……」

竺星河聲音微寒:「少聽這些挑撥離間的話,阿南,你在外面遊蕩太久,著魔了。」

「不,著魔的人不是我,是公子你。」或許是絕望了,阿南的聲音反倒顯得平靜,她捂著眼睛不去看頭頂的星空,也不去看面前曾令她千萬次心旌搖曳的星河。

「抱歉啊,公子……我是個心思淺薄的女人,我本以為,我跟隨您迴歸故土是落葉歸根,哪怕最壞的打算,也不過是找準機會、豁出命替您刺殺謀朝篡位的那個大惡賊,哪怕就此身死,也是報了當年您救我的大恩。」她說到這裡,神情慘淡地笑了笑,說道,「可公子您是有大抱負的人,我以為您的仇敵是皇宮裡那一個,可誰知,卻是整個朝廷和天下。」

「你錯了,天下不是我的仇敵,是我要挽救的目標。」明月和波光從身後照來,竺星河的面容背對著所有光線,顯得格外晦暗,他的聲音也越顯低沉,「阿南,這本是我父皇的天下,我無法眼睜睜看著它落入匪酋之手,自己卻在海外逍遙自在!」

「所以……為了二十年前的恨,你可以拉順天百萬人陪葬,可以任由黃河氾濫,可以讓渤海化為血海……為了這奪取天下的機會,你甚至可以結交匪類,任由生靈塗炭,濫殺無辜……包括我最好的姐妹!」

竺星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逼視著仰躺在小舟上的她,眼神鋒銳,阻止她再說下去:「阿南,你眼光放長遠些。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一時動亂為的是萬世安定!」

可阿南沒聽他在說什麼。

她只是一動不動地望著他,目光中有悲愴有傷感,卻再也沒有了這十數年來對他的熾熱憧憬。

那一直追逐著他的目光,已經冷卻了。

波光搖曳,微寒的夜風帶著海水氣息從他們中間穿過,一切恍然如夢。

疲憊脫力的感覺忽然湧遍全身,竺星河慢慢放開了緊攥著她的手,默然跌坐在她的身旁。

海風鼓足小船風帆,海客們的小島已遙遙在望。

阿南身上的痠麻漸退,她撐起身子,勉強坐了起來,又扶著船艙,慢慢站起了身,活動著身體。

竺星河默然望著她,向她伸出手:「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覺,想想清楚。」

阿南低頭望著這雙遞到自己面前的手。

十四年前,她緊緊握住了這雙手,從此獲得了自己往後的人生,成了如今的阿南。

可如今她看著這雙手,卻再沒辦法伸出手。

她咬一咬牙,狠狠推開了他的手,抬腳在船沿上一蹬,趔趄著落在了碼頭的另一艘小舟之上。

抄起竹篙,她在碼頭上一抵一撐,小舟立即退離開碼頭,向著海上而去。

「阿南!」竺星河在碼頭厲聲喝問,「你去哪兒?」

「我去救綺霞!」她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絕望的堅定,催著腳下小舟向蓬萊閣而去。

竺星河死死盯著她離去的背影,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慌,徹底堵塞了他的胸口。

這些年來,他們在海上縱橫,曾有過無數次離別。

有時候,是她整裝出發,站在船頭對他揮手,臉上的笑容如身上紅衣一般鮮亮;

有時候,是他深入敵穴,她替他檢查武器,叮囑他記好戰陣的佈置與控制;

有時候,是他們分頭出擊,在兩艘船擦肩而過時,朝彼此對望一眼,心照不宣。

無論哪一次離別,他們心中都毫無猶疑,堅信他們很快便會再次相見。

可這一次,他的心中忽然充滿了恐慌。

無法控制地,他懷著自己也不明瞭的心情,忽然對著撐船離去的她大聲喊了出來:「阿南!」

他從未如此失態過,也從未這般嘶聲喊過她。

阿南手中的篙杆不自覺地停了停,慢慢回頭望向岸上的他。

暗夜之中,碼頭孤燈獨懸,照得他一身朦朧,似蒙著一層繾綣煙雲。

而他深深望著她,道:「前次……你喝醉之後,長老們曾對我提起一件事。」

阿南心口猛然一抽,握著篙杆的手不覺收緊。

她自然知道,他指的事是什麼。

「自你走後,我最近一直在考慮我們之間的事情。我想,這麼多年了,或許我們……不應該再讓他們記掛了。」一貫清冷自持的公子,終於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態,因為氣息凝滯,話語都有些不順暢,「阿南,回去後,我們讓魏先生選個好日子,你看……好嗎?」

他沒有直接說出那兩個字,但她怎會不知道他的意思。

多年的夙願,終於在這一刻呈現於她的面前。只待她放開離別的舟楫,轉身撲入自己夢寐以求的懷抱,採擷到她長久仰望的那顆高天星辰。

可,錐心的痛深刺入胸膛,阿南再也忍耐不住,眼淚撲簌簌便落了下來。

設想了這麼久的一刻,她卻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情形、這樣的局面,夢想成真。

抬手捂住臉,她呼吸顫抖,在這微冷的初秋海上,每吸入一口氣,都似讓胸臆疼痛萬分。

不願讓公子看見自己的絕望悲慟,她轉過頭去,聲音低啞:「好,我知道了。」

見她沒有回來,他的聲音沉了沉:「那你……還不回來?」

阿南死死地握緊手中篙杆,緊得手上青筋如同抽搐痙攣,與她心口的疼痛一般刻骨。

她很怕。怕自己一回頭,實現了夢想的代價,是付出綺霞的命。

收到件漂亮衣服就樂不可支招搖過市的綺霞;喝醉了酒拉她對街上男人評頭論足的綺霞;寧願在屈辱折磨中死去也不願出賣她的綺霞……

那麼辛苦才看到幸福曙光的綺霞,若再猶豫下去,她的人生就要被掐滅了。

而,要掐滅綺霞的人,就是她的公子。

為了他的仇恨、他的大業,百萬順天民眾、黃河無數災民都只換得他輕輕一句「九泉瞑目」,綺霞又怎麼可能得到他的半分憐憫。

她慢慢搖了搖頭,抬起手,狠狠擦掉自己臉上的水珠。它們順著臉頰滑落,那麼鹹澀,根本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淚水。

她抓起船篙在水面一點,藉著水勢往前疾衝,箭一般刺入了黑暗的海面,向著綺霞所在的方向而去。

「阿南!」她聽到公子在她的身後,遲疑的呼喚。

海浪聲那麼大,卻壓不過她胸口澎湃的血潮。她抬手死死扯著風帆,不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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