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鏡神寂 滄月 第2頁,共2頁

「難說。盜寶者趨炎附勢,一定會將古墓裡盜去的珍寶獻給雲煥的。」飛廉站在城頭,嘆道,「這仗未必打的起來,大家不可掉以輕心。」

「你看,伽樓羅金翅鳥已經停下來了!」青珞驚道,「雲煥下來了!」

「什麼?破軍真的肯和對方交換條件?」有人驚叫道,「天啊。以他那麼暴躁的脾氣,怎麼可能親自出面和卑賤的盜寶者低聲下氣地談條件?」

諸人齊齊將目光投向了守墓多年的狼朗:「古墓裡到底有什麼?」

狼朗低下頭,古銅色的雙手緊緊交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道:「不,飛廉少將,這一戰在所難免——不管盜寶者們是否會交出盜來的珍寶,烏蘭沙海必將血流成河!」

飛廉悚然動容,轉頭看向這個戍邊多年的同族:「僅僅為了一個死去的人?」

「你們不明白這座古墓對破軍的重要性。」狼朗站在空寂之城的城牆上看著南方,眼神冰冷,「那群盜寶者真是自取滅亡,居然敢偷走那樣的東西,還以為奇貨可居,他們不知道,在破軍的心裡——這座古墓是絕對的禁域,無論是誰,只要敢驚擾到那個人,都會陷入到萬劫不復之中!」

十月十四日。

帕孟高原上,狂風怒嘯。銅宮矗立在荒原中心,在血色的夕陽裡發出鋼鐵特有的冷銳光芒。

然而,夕照很快就被遮天蔽日而來的軍隊掩蓋了——伽樓羅巨大的雙翅遮住上空的日光時,銅宮的最深處,盜寶者們正在進行密議。

「九叔是不是已經帶著家眷走了?」音格爾首先發問。

「是,」他的心腹侍從恭敬地上前稟告道,「今日一早,就帶著夫人和閃閃從密道離開了。族裡其他的婦孺也已經被妥善轉移到了靠近狷之原的地方,只要這裡一齣現異常,立刻可以從狷之原泛舟海外。」

「哦,那就好,」音格爾送了口氣,「對了,那些霍圖部的人呢?」

「他們…」侍從顯得有些猶豫,「稟少主,今日一早就找不到他們了——霍圖部的那些人不告而別,半夜全部撤走了。」

音格爾微微一驚。

幾個月前,那群由女首領帶來的霍圖遺民,手持一片白色的羽毛,前來傳達了空桑皇太子的意願。而他也恪守了自己在九嶷山帝王谷對真嵐做出的承諾,在這樣一個非常時刻貢獻了自己的力量,站到了空桑人的一邊。

可是,如今大戰就要開始,那一隊霍圖部人居然不知所終。

「算了,本來也沒對他們有什麼指望,你們先下去吧。」音格爾蹙起了眉——盜寶者之王其實還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在沒有部下簇擁的時候顯得有些蒼白而單薄,完全不像那一群虎豹之徒的領袖。

頭頂有低沉的鳴動聲,穿過銅宮厚實的牆壁傳到了大家的耳畔。

他知道,那是徵天軍團特有的殺戮之聲。大量的風隼雲集在烏蘭沙海上空,宛如一群等待高空撲食的惡鷹。而惡鷹們的頭領,那架巨大而可怕的伽樓羅金翅鳥卻是無聲無息地懸浮在空中,宛如死亡的陰影一般可怖。

音格爾將臉埋在手心裡,感覺手心滾燙,臉頰卻是冰冷的——這一瞬,他幾乎以為童年時就纏繞他的毒又發作了。然而,他卻清楚地知道,這只是在如此重壓之下對自己產生的一絲懷疑而已。

「音格爾少主,破軍少帥已經到了。」背後的帷幕裡,有人緩步走出,手按光劍,正是空桑的大將軍西京。

「我已經派出使者和他交涉了,」音格爾沒有抬頭,悶聲道,「願意用古墓裡的這尊玉像和他做一個交易。」

「交換什麼?」西京身後的慕容修饒有興趣地問道。

「擺脫任何一族的奴役,封疆列土,自立為王。」音格爾在掌心裡短促地冷笑了一聲,「說實話,這可是我們盜寶者數百年來的最大心願。」

「好高的代價,」慕容修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雲煥會答應麼?」

「一般來說,應該會的。畢竟師傅的遺體在那裡,他不敢棄之不顧。」西京低聲道,「但是,就他的個性來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破軍絕對不會容許拿他所珍視的東西‘做交易’的人再存在這個雲荒上!」

慕容修悚然一驚:「那麼,現在我們就開始按計劃行動吧!」

「沉住氣,慕容公子。」音格爾的臉色陰鬱,「慢慢來,等待破軍的回覆。畢竟盜寶者的舉止要像個盜寶者,我不乘機討價還價豈不是太不像話了?」

「嗯。」慕容修很快恢復了鎮定,點了點頭。

西京伸出手:「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麼?」

音格爾點點頭,伸手入懷,摸出一物遞給西京:「這是隱墨珠,和闢水、柔火、定風、駐顏並稱的寶物。暫時借給你,用完了還我。」

西京接了過來,開啟白玉匣子,剛一接觸到那顆淡墨色的珠子,整個人便忽然間消失了。

「怎麼樣?」音格爾看著虛空,淡淡問道。

「很好,」西京的聲音從原處傳來,「不愧是盜寶者之王啊,簡直蒐羅了天下所有的奇珍異寶!」

「其實也都是從你們空桑的皇帝那裡弄來的。」音格爾淡淡答道,「不過也要小心,以破軍之能,就算你隱身了,恐怕他不過片刻之間就能察覺出來。」

「沒事,只要那個‘片刻’就夠了,」西京收了隱墨珠,身形赫然出現在房間的另一端,「這本來就是瞬間定勝負的事,不成功便成仁,絕無第二次機會。」就在此刻,莫離的聲音忽然從外面低低傳來:「稟少主,破軍少帥的回覆到了!」

「怎麼說?」音格爾臉色一沉,直起了身子。

「破軍看到了您送去的信物,非常憤怒。」莫離站在門外低聲稟告,「一怒之下,竟然將我們派去的使者殺死在伽樓羅裡,將頭顱從高空拋擲而下!」

「哦?」音格爾冷笑,「我還以為他看到禮物會很高興呢。」

「但是,破軍很快就平靜下來了,」莫離的語氣也是詫異不解的,「他居然又反過來派出使者,說願意接受您提出的那些條件——封您為大漠之王,以帕孟高原為封地,從此不再受帝都的節制,只求您保證古墓裡的人不受任何損害。」

密室裡的幾個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神色複雜。

「那好,你回去和破軍說,」音格爾卻是不動聲色,「封位儀式就定在今晚,如果他兌現了諾言,他就可以毫髮無傷地帶走他最珍愛的東西。」

「是。」莫離領命退去。密市內的氣氛凝重而嚴肅。音格爾不停地把玩著手上的短刀,蒼白的臉上泛起了某種可怕的神色,纖細的手指緊握刀柄,另一隻手無聲地拭過刀鋒——瞬間,一滴血沿著刀刃滾落,隨即消失不見。西京的手也握緊了腰畔的光劍,低頭看著上面那顆銀白色的小星。

沉默只持續了片刻,西京便抬起頭看向慕容修,開口道:「慕容,你可以暫時離開了——接下來是我和少主的事,你幫不上忙。」

中州來的商人沒有一絲猶豫,點了點頭:「那好,我先走了。」

西京擺了擺手,看著那一襲白衣消失在了地道里。

盜寶者少主看著那個中州人的背影,眼神卻是鋒利如刀,冷笑一聲:「真是好夥伴啊,在這個時候就這樣輕輕鬆鬆地走了!你們空桑人怎麼會結交這樣的朋友?見利忘義、貪生怕死,還不如我們盜寶者可靠呢。」

「哪裡,」西京卻是毫不介意地坐了下來,「慕容只是個商人而已。」

「商人?」音格爾驚訝地問道,「中州來的麼?」

「是啊,你們盜寶者應該和這種中州來的商人打過很多交道。你們盜來的珍寶不是大都通過他們之手流傳到中州去的麼?」西京搖頭笑了笑,「商人重利,何況他謀劃的又是天下大利。所以,你又怎能指望他在此刻留下來?」

不等音格爾再說什麼,空桑名將抬起頭,閉目聽了聽外面空氣裡風隼的鳴動聲,彷彿在預測這一次來了多少軍隊。過了片刻,他忽地睜開眼睛,看著坐在對面的盜寶者之王,脫口道:「有酒麼?」

「酒?」音格爾奇道,「大敵當前,將軍卻要喝酒?」

「當然要喝!」西京彈了彈腰間的那個空酒葫蘆,大笑道,「越是大敵當前,越要好好一醉!汀死後,我再也沒有沾過一滴酒,今天可要好好痛飲一番了!」

音格爾看了他片刻,彷彿想從這個活了上百年的前朝名將的臉上看出一些什麼來,然而最終只是默默點頭:「好。銅宮裡自釀的‘大漠紅’也算得上佳釀,只是酒性極烈,在下量淺,恐怕無法陪將軍痛飲了。」

「好!」西京一拍光劍,大笑道,「那就先來五壇!」

在空桑劍聖重開酒戒之時,綠水青山的九嶷郡裡,那笙正在青王的離宮內,看著那一面空白的碑發呆。

望鄉臺,墜淚碑。

——空桑人追憶亡靈的神物,凝聚了千百年的血淚。那是有著無數「過往」的東西,一眼看去,那笙的視線就被那面空無一字的碑面吸引了,彷彿看出了什麼,久久凝視著。

「啊?」旁邊的晶晶覺得無趣,拉了拉她的衣角,指向天空。

暮色開始降臨了,然而霞光漫天,依舊可以視物。奇怪的是,南方的天地交界處有一線黑色,彷彿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正在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在彩霞滿天的夕照裡顯得異常詭異。

那抹黑暗還只有一線,被霞光反射後看起來並不明顯,所以除了這個啞巴小姑娘以外誰也沒有多加留意。連那笙也沒有被這樣的提醒驚動,還是直直地盯著前方。

那個光潔的碑面上…似乎有血淚交織而流,蘊藏著無數辛痠痛苦。仔細看去,那些血淚卻又幻化成了猛烈的戰火,火焰裡有無數人奔逃慘呼,紛紛倒下,化為了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