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鏡神寂 滄月 第2頁,共2頁

「他…他一定出事了。」白瓔臉色蒼白,喃喃,「一定是。」

她抬起臉來看著真嵐,失神地囈語:「我剛剛才明白過來,為什麼我的傷會變成這樣——真嵐,這是因為星魂血誓的緣故啊!星魂血誓讓我們氣脈相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的身體如今在不受控制的枯竭損耗,肯定是因為他也在遭遇某種不測!」

她的眼神漸漸變得恐懼:「是的,他在遭受某種不測!他在衰弱!——真嵐,真嵐!一定要快點找到他!」

真嵐的臉色在她的囈語裡變得蒼白,顯然「星魂血誓」這四個字擊中了他——從神廟裡那一場神魔之戰後,歸來的太子妃竟然脫胎換骨,獲得了新的軀體,擺脫了冥靈的身份。這種巨大的轉變曾經讓無色城裡的所有人感到驚駭,連他也不例外。然而,一貫坦誠以對的她卻三緘其口,沒有對任何人做出解釋,甚至對於他也是一樣。

他們是那樣聰明而相敬如賓的夫婦,對於一方的沉默,另一方也會沉默以對,決不會多問一句——直到這一刻,她吐出了「星魂血誓」這四個字。

他曾以為是蒼梧之淵裡后土力量完全覺醒的結果、令她逆轉了生死獲得了新生——然而卻不料,竟然是經由「星魂血誓」那樣的術法獲得!

終於是…無法挽留了麼?「那個人」是如此的不顧一切,做出瞭如此瘋狂的決定,終於在瞬間把她漸行漸遠的心徹底拉回去了。

但是他什麼都沒有問,只是回答:「好,我立刻去找龍神商量,一起派人出去儘快把海皇找回來!」

「一定要快…否則,來不及了…」白瓔喃喃,感覺神氣又再一次耗盡,「我的預感越來越不好了…真嵐,他、他一定是出了事!如今我衰竭到什麼地步,他也會衰竭到什麼地步!你們…你們一定要找到他!」

她開始咳嗽,身上那種僵冷感又開始蔓延,逼得她無法呼吸。

「你先休息吧。」真嵐輕拍她的後背,扶著她躺下,「你要好好的,才能看到他回來啊。」

——在那一瞬,穿過她雪白的長髮,他第二次看到了她背上那個逆位五芒星的符號。那一瞬,他的手顫抖了。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上古卷軸上看到的說法,明白了這代表著什麼。

是的,那是轉輪。

她重新在水底睡去,因為枯竭和傷病而顯得如此蒼白虛弱,身子蜷縮在一起,宛如一個孩子。在睡夢中眉頭還是緊鎖著,眼角有依稀的淚痕——這個要強的女子,在醒著的時候拼命剋制著自己的情緒,一直到睡了才會像個小孩子一樣。

他凝視著她,目光褪去了平日的從容笑謔,吐出無聲嘆息,站起身離開病榻,一襲黑色斗篷在水光下猶如獵獵的風。

她握緊時的痛感還留在手上,撕裂了他倉卒縫合的傷口,然而她卻絲毫沒有覺察。

「蘇摩…蘇摩。」他聽到昏睡中的人發出囈語,恐懼而焦急。

結束了麼?他在轉身離去的瞬間,感覺心中荒涼如死。

星魂血誓——她在驚慌之中吐出的那四個字彷彿是禁咒,將他心裡的熱度在瞬間凍結。她一直沒有向他提過這件事,想來她也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知道一旦說出、將會深深的傷害到對方——是的,在聽到四個字的那一瞬,他心裡的震撼不亞於百年前在婚典上看到墮天發生的那一瞬。

他知道那是什麼樣的術法,也知道施行這樣可怕的咒術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那個人,是不惜一切要得到她的!那個背天逆命的傀儡師甚至可以不顧天地輪迴,星辰宿命,用了全部的血和力量來締結這個盟約,只為換取和她同生同死的權力,彌補少年時的錯過。

從此後,他和她無論身在何方,將永遠不會再分離。

多麼可怕的想法,多麼狂暴而不顧一切的舉動!她的心,在百年的相守後或許曾經一度是偏向他的,但是那個人卻以如此狂暴不顧一切的行動將她拉了回去。

多麼可笑…不久之前,在她為自己縫合軀體時,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得到了她,從此可以舉案齊眉、相互扶持的渡過一生。

真嵐在無色城裡獨自行走,只覺頭痛欲裂,滿身的傷還在不斷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他茫然的走著,黑色的斗篷拂過滿目的石棺,那裡面沉睡著一個個無法見到天日的族人,那些受苦靈魂的呻吟穿過了石棺傳到他耳畔,讓他混亂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是的,他是這些人的首領,是空桑一族最後的皇子。他的心應該放在這裡,而不應被拿去放在猜忌和苦痛的烈火上灼烤。

他長長的嘆息,在光之塔前回身,看著鋪滿了水底的無數靈柩——是的,為什麼到如今他竟然還會被這種私事困擾?在戴上冠冕的那一天起,他的心,本來就應該被挖出來,祭獻給國家和民族。

「我的先祖,我的子民,我的國家,」將雙手握在了闢天長劍上,他緩緩對著那些受苦的靈魂彎腰,致意,「因為我的無能,才讓大家百年不見天日——但是請相信,空桑一定可以再度出現在日光之下。」

「是的。」忽然間,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介面,「我相信你,真嵐。」

他愕然抬首,身周卻沒有一個人影,只有聲音一直傳到耳畔。

「西京?」聽出了是遠在東澤的故友,真嵐不由站起身來,「你在哪兒?」

「我在城外的水裡。」西京的聲音凝聚一線抵達耳際,顯然是用了武學心法,「真嵐,我和慕容修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你面談,但卻無法進入無色城。」

「重要的事情?」聽出了這個酒鬼朋友語氣裡從未見過的慎重,真嵐臉色也是肅然,「少等,我立刻出來見你們。」

黑色斗篷如風拂過,立刻消失在無色城的光影中。

看到西京和慕容修的時候,真嵐略微吃了一驚:這兩個人都顯得有些狼狽,身上還都濺了血跡,彷彿為了某種急事匆匆趕來,卻在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煩——而且,也不見那笙在他們身側。

「怎麼了?」真嵐把片刻前的軟弱情緒迅速壓制,振眉看向多年摯友,「我的大將軍,你不在東澤坐鎮,卻把我們的軍師也拉到水下來了?」

「不,皇太子見諒,是我拉著西京來的。」慕容修卻是上前一步,身上帶著闢水珠,上前行禮,「因為有要事需要萬分火急的稟告。」

真嵐看著這個中州來的商人,發現他身上傷痕累累,顯然從九嶷郡到鏡湖的這一路走得頗為艱難,不由驚訝:「到底有什麼事讓你們兩個這樣大老遠的跑來?——如果要商量,用水鏡傳話也是可以的啊。」

「不能用水鏡,」慕容修卻搖搖頭,「水鏡畢竟是術法,萬一被破軍所察覺就不得了。」

真嵐看到他說的如此鄭重,不由更加吃驚:「到底什麼事?」

西京上前一步,將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臉色凝重地開口:「事關重大,還請皇太子和我們一起去一趟復國軍大營請出龍神,和海國方面一起商議。」

「到底什麼事?」真嵐被他拉著走,還是一頭霧水。

慕容修側過頭,俊逸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莫測的笑容——

「殿下,我想到了擊潰破軍的方法。」

「這是可以扭轉天下大局的計策——但,必須要得到海國、空桑、西荒人甚至冰族人的全力支援!」

在無色城裡的女子逐漸衰竭的時候,萬里之外的怒海上驚濤駭浪翻湧。

漆黑的大海在喃喃的祈禱聲裡狂怒起來,無數如小山般高的巨浪在黑色的海面上來回移動,相互撞擊,發出巨大的轟鳴,飛濺的水花遮蔽了天日,憤怒的濤聲迴盪在天地之間。

「天地間的所有神明,九天上的日月星辰,如今我向你們獻上最尊貴的血,以此來換取您的庇佑——」

「請給予我們力量,聽取我們的心願!」

紅衣女祭站在哀塔的頂端,對著蒼穹伸出了雙手,用某種上古的語調日夜祝誦,召喚天地間的一切力量。七日七夜的不眠不休已經讓雙目變得血紅可怖,長髮在風裡蜿蜒如蛇——隨著儀式的進行,這一片大海在她的呼喚下變得憤怒起來,洶湧澎湃,發出了令天地顫慄的聲音。

——七千年前,她曾經用過同樣的儀式,付出了被封印千年的代價,向著九天上的神祈禱,令海皇的力量在滅國後得以保全。沒想到七千年後,她居然要第二次施行這樣的咒術!

黑暗的塔心室內充斥血的腥味,赤紅色的血在地上塗抹著,畫出了一個詭異的符號。而在血的符咒的中心,有更多的血正在蔓延而出。彷彿一條條蜿蜒的小蛇朝著四方爬去,從塔的四面視窗滲出,彷彿有生命一般、無聲無息的爬入了這一片大海,和怒潮融為一體。

而在那個符咒的中心,一個人靜默地躺著,面容靜默蒼白。他的手足全部被釘在了黑曜石的地面上,金色的長釘刺穿了肢體,血從其中緩緩湧出,無休無止,被塗抹成各種詭異的符號,佈滿了他的身周,形成了血的咒術大陣。

——而他胸口的正中,卻釘著女祭尖利的法杖,從心臟部位直刺下去!

嘶啞的祝誦聲還在延續,漸漸和這一片大海一樣變得瘋狂——

「請接受這血的祭奉…」

「天地之間的所有神明啊,請享用血食,然後聽取我們的心願!」

血從黑塔裡無窮無盡的蔓延,彷彿藤蔓一般爬滿了這一座上古佇立的黑色高塔,然後融入了大海——那血液似乎浸透了整片大海,令怒海狂怒。

這是萬古之前,星尊大帝遠征海國時候的最後一個戰場,在這裡曾經有成千上萬的鮫人死去,一度整片大海都成為了血紅色。而在星尊帝將海國徹底摧毀,將無數財富和奴隸掠奪一空後,這裡成了一片死海,在血的海洋裡,只有無數憤怒的靈魂在遊蕩,千年之後尤自發出呼嘯和吶喊。

女祭站在死亡之海上,仰天祈禱,聲音漸漸尖利。http:///zuojia/cangyue/

彷彿回應著她的祈禱,這片大海開始沸騰,只見黑色的浪越來越高,宛如一座座小山在大海上急速地移動著,撞擊著,發出恐怖的呼嘯。在冷月下看去,整個一望無際的大海上彷彿有無數巨大得可怕的怪獸在來回馳騁,向天怒吼!隨著祈禱的進行,那些黑色的巨浪越發洶湧,彷彿一隻只巨手從海面上升起,不顧一切地向著天宇拍擊而去!

「海皇…」黑暗的塔心室內,女祭低頭看著禁咒中心的人,緩緩跪倒在他身側,聲音顫抖,「已經到了第四十九天了…真的還要繼續麼?」

黑暗裡的人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那樣妖異絕美的碧色雙眸裡閃著冰冷絕決的光,令她不由自主地低下頭——這個可怖的咒術施行到了如今,已經耗盡了他身上的大半精血,讓軀體枯竭到了無復以加,如今只怕不會有人再認得這個光彩奪目的鮫人之王了。然而,唯獨這雙眼睛還是保留著驚豔天下的風采,即使在黑夜裡也可以奪人魂魄。

「繼續。」蘇摩的聲音枯澀沙啞,隨即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