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鏡神寂 滄月 第1頁,共2頁

所以這個中州來的商人安排下了這樣一箭雙鵰的計策——既摧毀了那個女子的最後驕傲和底氣,也保留了年輕王者的痴情和尊嚴。

本來離珠那樣的女人就是隻可惜她唯一所恃的只是天下無雙的容貌——而如今,在唯一的驕傲被摧毀後,她心裡那點野心和不甘也該隨之消滅殆盡了,從此後便可以安分很多。

這,說到底已經是最兩全其美的安排。

西京久久不能回答,耳邊只回蕩著那個女人被毀容後的哭泣——那是一個人被奪去了最珍貴東西的悲傷,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讓他不忍目睹。無論她本質上是一個怎樣不堪的女子,但這種痛苦卻都是深刻而真實的。

有一個剎那,他甚至對慕容修那種運籌帷幄揣測人心的冷酷感到厭惡起來。

「多謝慕容公子用心。」最終,他只能那樣回答。

然而慕容修只是微微一笑,忽地傾身向前,用幾乎耳語的聲音道:「不過,西京將軍,我這次請你來的目的不是為了離珠,我還有另一個更大的計劃需要和你商量。」

「什麼計劃?」西京一驚,抬頭卻看到對方的眼睛。

慕容修微笑。這個中州商人的眼睛深而莫測,閃爍著某種魔一樣的亮光。

「西京劍聖,破軍是你的同門,」他忽然微笑,「你們有一個共同的師父,是麼?」

西京心中微微一震,知道慕容修心思縝密,深得真嵐信任倚重,雖一直居於東澤卻對天下大事的脈絡走向瞭然於心,只是默然點頭,不做回答。然而慕容修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瞬間變了臉色——

「聽說破軍的唯一弱點就是你們的師父慕湮,不是麼?」

「什麼意思?誰和你那麼說的?!」彷彿被觸及到一個禁忌的話題,空桑劍聖情不自禁的變了臉色,「我師父已逝,請勿擅議亡人!」

「在下萬萬不敢對先代劍聖有絲毫不敬,皇太子殿下和我說及慕湮劍聖時也是滿懷敬重。」慕容修肅然端坐,眼神並無譏誚,「只是這個計劃不僅僅關係九嶷一隅,更關係到整個雲荒——而其中令師是舉重輕重的關鍵,所以在下不得不冒昧提及。」

西京口氣稍微緩了一緩:「我師父已經去世了,再說這個有何用。」

「當然游泳…她是這個世上唯一能約束破軍的人。即便仙逝,影響力也不會因此而削弱半分。」慕容修的聲音輕而冷,緩緩吐出下面的字句,彷彿一柄收藏已久的絕世利劍一寸寸的拔出,森冷鋒利,「所以,我和真嵐皇太子秘密磋商了很久,最終決定了實行這個計劃——我希望能取得空桑、海國、甚至空寂大營裡冰族三方面的全力協助。」

「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擊碎星辰,毀滅破軍!」

這一日,被後世稱為「定乾坤」的一日。那一日,隨著這一極秘的計劃擬定,雲荒亂世之幕終於開始緩緩合攏——

而親手拉下了亂世大幕的,正是這個被記載入雲荒史冊的外族人:慕容修。

六、秘密

鏡湖之下的無色城,在白日依舊是一片寧靜。

一望無際的白石棺材排布在水底,昨夜血戰的冥靈戰士已經在日出之前歸來,重新化為靈體沉睡——然而,那些石棺上卻出現了無數的裂痕,顯示著裡面的許多靈體在昨夜那一場的激烈戰鬥中已經受到了損害。

大司命和諸王在光之塔下焦急的等待,不時地抬頭看著頭頂離合的水光——因為他們的王,至今尚未歸來。

等了不知多久,正當大家心急如焚的時候,只聽一聲水響,有什麼從萬丈高空墜落水面!無色城上空立刻起了一陣波動,冥界城門應聲開啟,巨大的漩渦裡一個人直墜而落,一頭栽倒在光之塔下。

「殿下!」所有人一起驚呼,擁上檢視。

那個狼狽的王者跌落在塔下的玉座上,束髮的玉冠歪斜,手裡的闢天長劍也飛了出去,劈碎了旁邊的黃金蓮座。看到下屬和太傅擁過來,真嵐掙了一下,似乎想起來,然而受傷的手臂無法支援,只能頹然放棄。他仰面朝天地躺在鏡湖最深處,感覺四肢百骸都痛得彷彿裂開,似乎又經歷了一次車裂。

「殿下,您總算歸來了!」赤王紅鳶第一個開口。畢竟是女人,她的眼眶有些發紅,聲音顫抖——昨夜那一場仗實在慘烈,她和黑王在日出前領命緊急撤退,卻回頭看到真嵐皇太子提劍獨面巨大的迦樓羅,為冥靈軍團斷後。

那一瞬,她甚至有再也見不到皇太子的恐懼。

「嗯…」真嵐沒有力氣站起來,臉上卻依舊掛著憊懶的笑,「我命大的很,放心。」

大司命上來攙扶,然而臉色忽然變了,脫口:「殿下,你…你的肩膀!」

「怎麼?又裂了麼?」真嵐吃力地抬起左手,撫摩了一下自己流血的肩膀——然而只聽喀喇一聲輕響,他勉力抬起的左手居然齊肩而斷,落在了地上。而右肩上也裂開了一道深深的血縫,赫然見骨。

空桑諸王一時間驚呆在當地。

「真是的,居然弄成這副樣子,」他苦笑,露出自謔的表情,「太丟臉了…看來白瓔的縫紉女紅實在是欠缺火候啊!」

「殿下不要這樣說,」大司命喃喃,「能從魔得手裡返回,實在太不容易。」

「是啊,真可怕。」真嵐喃喃,眼神變幻,「破軍越來越強大了…比誕生的初期擁有更大的毀滅力量!再這樣下去的話…」

——魔可以從殺戮和毀滅裡汲取力量,再這樣下去的話,整個雲荒將會被黑暗籠罩!到底有什麼方法可以阻止他?越早越好!

「皇太子殿下回來了麼?」有侍女出來,恭謹地行禮,「太子妃請您一回來就去見她。」

「噢。」真嵐怔了怔,「馬上去。」

等得侍女離開,真嵐忽地轉過頭對赤王急急開口:「糟了,紅鳶,我可不想讓她擔心——快替我把斷了裂了地方縫上。」

「好吧,屬下遵命。」赤王笑了起來,有些無奈,「可是我的女紅實在一塌糊塗——縫的歪了殿下可別怪我。」

「顧不得了,」真嵐抓頭,「快點縫好就行,你們站著幹嗎?快來一起幫忙啊!」

「是!」諸王不由苦笑。

白瓔躺在鏡湖的最深處,默默看著頭頂離合的水光——那些光芒從九天之上灑落,被最深的水面折射擴散,一波一波的盪漾離合。在無色城裡看去、彷彿變幻無常的宿命。

她聽到外面遠遠的聲音,知道是真嵐終於返回,然而卻無力站起迎接。

侍奉的宮女連忙出去替她傳話,她頹然閉上了眼睛,眼角沁出一滴無形的淚——是的,她恨自己。她曾經發誓為空桑戰鬥到死,發誓將自己的餘生和所有力量都獻給國家和族人,然而在這樣的時候,她卻居然躺在這個地方,甚至無法握起劍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身體會變成這樣!

她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狂躁,狠狠抬起手砸著自己的腿——沒有知覺!還是沒有知覺!在鏡湖上空和雲煥交手之後,她的身體就每況愈下,甚至到了無知無覺、不能移動的地步!到底是為什麼?她明明已經休息了很久,身上的傷也已經癒合大半,然而健康卻反而每況愈下,彷彿有無形的黑洞在不停抽取她的生命,令她漸漸衰竭。

——難道,是當時魔對她使用了什麼詭異術法麼?

不,不…她忽然顫了一下,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腦海裡。難道是…白瓔的眼神忽地凝滯了,直直地看著頭頂上方莫測變幻著的光,臉色變得雪一樣蒼白。難道是因為星魂血誓!自己如今那麼衰弱,莫非是因為那個人他也…

「別動了,」忽然間,她捶落的手被握住,一個聲音響起在耳畔,「快躺下休息。」

她驚喜交加地側過頭,看到了血戰歸來的人。真嵐裹著一襲黑色斗篷,臉色一如平日,對著她微笑,語氣輕鬆:「我來幫你捶捶腿,你別動了,身體還沒好呢。」

塔裡等待他歸來的太子妃驚起,看著他的模樣,鬆了口氣:「你沒事?」

「嗯,當然沒事。」真嵐在她身側坐下,按住她肩膀讓她躺回床上,開始替她按摩僵硬的腿,帶著歉意,「被雲煥拖住了,所以回來得晚了一些——讓你擔心了。」

白瓔細細地看著他,直到確信他平安無事才鬆了口氣,頹然靠回了軟榻上:「不,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她側過臉不看他,聲音卻在顫抖:「所有人都在拼命血戰,而身為空桑太子妃,我卻不能和你並肩戰鬥…實在對不起。」

輕輕錘打她腿部的手停住了,真嵐抬起眼睛看著病榻上憔悴的女子,語氣嚴肅:「不要說這樣生分的話,白瓔——你是竭盡了全力的,無論是神廟裡那一戰還是鏡湖上對迦摟羅的那一戰都是如此——你不要總是對自己太嚴苛。」

「…」她沒有再說話,沉默下去。

「蘇摩…回來了麼?」沉默了片刻,她忽地輕聲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蘇摩?」真嵐怔了一下,眼神有細微的變化,聲音卻是平緩:「尚不曾——復國軍大營也已經失去他的訊息好幾個月了…只是聽說他走時留下了話,說十月十五那一日必然會歸來,和大家並肩戰於鏡湖之上。」

他聲音溫和地安慰:「所以,你也不要太擔心…再過一個月他也該回來了。」

白瓔沒有說話,不知在想什麼,臉色忽然蒼白得可怕,整個人忽然瞬地坐了起來,抬頭看向鏡湖上方——無邊的光影映照在她雪白的臉上,顯得明亮而憂傷。

那一瞬間的氣氛極其詭異,真嵐被她的眼神震懾,一時間不敢開口打斷她的沉思,只是默默坐在榻旁看著她——出什麼事了?

「快點找到他…」白瓔忽然開口了,瞬地轉過頭,「一定要快點找到他!」

「真嵐,你們一定要快點找到他!」她眼裡充滿了恐懼和擔憂,握住了他的手。她握得如此用力,那種痛似乎可以從手上深入他的骨髓,她的聲音一瞬間也飄忽恍惚,恍如夢囈。

然而真嵐沒有問,只是默默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一定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