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鏡神寂 滄月 第2頁,共2頁

「那笙,麻煩你帶她下去休息吧。」炎汐低聲對少女囑咐。那笙聽話地點了點頭,將如意夫人攙扶起來,悄然退了下去。

龍神重新把精力聚集回了正事上:「西荒方面如何?」

「稟龍神,破軍追擊葉城門閥軍隊,已經將對方圍困在空寂山腳下,」碧負責著西方的戰場,當下出列稟告,「不過不知為何忽然停住了軍隊,不再推進——目下飛廉少將執掌空寂大營,與其相持不下。」

在說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出現了細微的波動,隨即緊緊咬住了嘴唇。

「能令破軍收手,實在令人詫異…」龍神若有所思。

「此外,盜寶者之王音格爾也帶領人馬離開烏蘭沙海的銅宮,參與了西荒的角逐。應該是真嵐皇太子與其結盟,達成了守望相助的協議。」碧調整了一下情緒,繼續稟告,「龍神,屬下還打聽到一個訊息…」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湘…如今也在空寂大營。」

大營裡所有鮫人戰士悚然動容,連龍神都變了表情。

——湘,作為復國軍在滄流帝國裡埋伏最深的一顆棋子,一直在軍方最高層裡活動,十幾年來送回許多珍貴情報,挽救了無數族人的性命。而這一次在奪回如意珠的行動中更是居功至偉,作為族裡最強的女戰士,令所有族人都為之讚歎和敬仰。

然而,在葉城的海魂川猝及不防地被覆滅後,湘就和大營失去了聯絡。甚至後來真嵐炎汐雙雙入城,救出了霍圖部一行人後,也始終不見她的下落。所有人都以為當時已然身負重傷的她、必定是和其餘戰士一樣殉國了——卻不料,居然出現在大陸另一端的空寂之山!

「是被扣押了麼?」龍神低聲,「定然要不惜代價的營救。」

「不,不是扣押。」碧輕聲,遲疑了一下,「聽說…是她親自駕駛著比翼鳥,從破軍手裡救下了飛廉少將。」

此語一齣,全場皆驚。長老們面面相覷,不敢相信。

「湘,救了一個滄流冰族麼?」龍神沉吟。

「是。」碧回答。

龍神有些微的好奇:「為什麼?他是一個怎樣的冰族?」

「稟龍神,他是一個…」碧的聲音再度出現了波動,將身體深深伏下,終於一字一句回答,「飛廉少將他是一個好人,和其他門閥貴族都不一樣——我想湘也是這樣認為的。」

那樣的話從暗部隊長口中吐出,不由讓飽受冰族欺凌的鮫人吃驚。聯絡起多年來她和飛廉的關係,一時間水底竊竊私語四起,各位長老眼神複雜,有鄙夷有懷疑,交頭接耳。

「冰族裡也有配得上被稱為‘好人’的麼?」

「我看啊,她們八成是被人迷了心了!也不想想汀是怎麼死的,又有多少族人死在徵天軍團手裡!怎麼個個都變成瀟那樣的叛徒了?」

「是啊,瀟是這樣,想不到連湘和碧也…唉,女人終歸是女人。」

在四起的議論中,龍神長久不語,不置可否。

「連最堅定的戰士都做出了這樣的評價,可見他真的與眾不同。」龍緩緩開口,周圍一片肅靜,「要知道,冰族裡出了破軍這樣的魔,自然也會有飛廉這樣的人,沒有任何一個民族可以被全數徹底的否定…碧,我很高興你能大膽說出真正的想法,起碼,你和湘都沒有被仇恨矇住眼睛。」

長老們愕然,一個個抬起頭,看著族裡最高的神袛。

龍神…居然認同碧的看法?——這個被囚禁了幾千年的神,說起宿仇的時候,語氣卻如此的坦然而平靜!

「諸位,你們可曾知道——數千年來,我被困在蒼梧之淵,日夜為子民憂心。」龍神盤旋在復國軍大營上空,聲音響徹水底,一字一句送入每個人心底,「我憂心的,並不僅僅是你們的肉體會遭到怎樣的摧殘,更憂心的是數千年的壓迫和仇恨,會不會矇蔽你們的眼睛,會不會扭曲你們的靈魂!」

長老們在雷霆般的聲音裡惶惶然下跪,鮫人們紛紛單膝跪地,俯首聆聽。

「看看蘇摩,你們的海皇!他是如此強大,但曾經一度,他也被打垮了!」

「打垮他的不是肉體的痛苦,不是生活的艱辛,而正是這種沉積了幾千年的仇恨——因為對整個空桑民族的仇恨,他曾經試圖報復一切,不擇手段的傷害所有可以傷害的人,卻不敢正視自己的內心…結果呢?在獲強大力量的同時,他被打垮了!」

「海國的子民啊…你們可曾明白?

「什麼才是一個民族真正的消亡?不是肉體的痛苦,而是精神的消亡!」

「絕不能忘記舊日的仇恨和傷害,要極力反抗一切加諸於我們的壓迫,對於宿敵,有怨報怨,有仇報仇,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但是,卻記得要始終保持一雙清醒的眼睛,不要讓仇恨蒙上你們的眼睛!」

「當你們的眼睛被仇恨矇蔽的時候,才是海國真正消亡的時候!」

龍盤旋於水底,大營上空如有金色閃電密佈,神袛的聲音響徹水底。

諸人在雷霆般的聲音裡微微顫慄,低下頭去:「謹遵神的教導!」

「事情就這樣定了——我先去和真嵐皇太子見面,商議日後打算——或許會和西荒的力量結盟」龍神巨大的身體在水底盤旋,「目下各方要竭盡全力的合作、才能遏制住破軍!」

金色的颶風在水底瞬忽遠去,然而方才那一席話還在每個人心頭回響,如滾滾春雷。

然而,神袛是超越了生死和時間的,大道無情,最深的慈悲有時候看起來也接近於冷酷——但對於掙扎在泥沼裡痛苦了上前年的子民來說,龍神的話,卻並非一時一刻可以理解和接受。

無色城裡的人知道海皇離去的訊息,已經是在一個月之後。

按照六王和大司命的意思,本來是要等她痊癒之後再宛轉告知,皇太子真嵐卻覺得不忍,背了眾人偷偷告訴了病榻上的妻子。然而白瓔聽了,卻是默然無語,許久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也罷…他向來如此。」

真嵐鬆了一口氣,低聲:「等你好一些,我陪你去復國軍大營看看吧。」

「不必了,」白瓔默默搖頭,「海皇已經走了,去那裡何用。」

他拍了拍妻子肩膀,然而轉眼又瞥見她白髮下隱約殘留的那一個五芒星印記,不由眼神又是一肅: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真嵐默不作聲地伸出手,在妻子的後背上一掠而過。等收回手,將那個神秘的符號已經全數印入掌心。

「如今戰局激烈,可惜我身體弄成了這樣,幫不上什麼,」白瓔試圖凝聚體內的氣脈,卻發現身體裡空空蕩蕩,那些力量彷彿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禁慘然一笑,「真是沒用啊…在要緊的關頭卻先倒下了,一直都無法好起來。」

「不要這樣說,」真嵐回過神,握住了她的手,「如果不是你,我恐怕還被困在葉城。」

白瓔搖了搖頭,片刻沉默後才道:「你要小心。」

「嗯?」真嵐不解。

「破軍…如今實在太厲害了。」白瓔嘆息,抬起自己傷痕遍佈的雙手,「他不僅有破壞神的力量、而且兼具了劍聖一門的劍技,以及迦樓羅那樣毀天滅地的兇器——無論你我,均非他之對手。」

「這點我清楚。」真嵐點頭,「所以我和海國結盟,尋求龍神的幫助。」

白瓔默默點了點頭,輕聲嘆息:「也是,只有海國和空桑聯合,才能是滄流的對手——只是破軍能從殺戮和毀滅裡汲取更多力量…如果不及早消滅,時間久了對我們越發不利。」

「說得是。」真嵐也是蹙眉,眼裡有深思的表情,「可惜冥靈軍團只能夜裡出動,雲荒戰場縱深廣大,一夜既便殺敵無數,白日一到還是不得不退回,前功盡棄…而復國軍又不擅於陸上作戰,單靠西京的兵力不足以鞏固每一個攻下的城池——」他搖了搖頭:「這樣下去,的確不是辦法。」

兩人一時間默然相對。

「當時在師父靈前就該殺了他!」白瓔低聲,雙手絞緊,「沒想到今日他會變成這樣的——師父在天有靈,只怕也不會瞑目。」

「魔由心生,但沒人願意一開始就捨棄一切。」真嵐點了點頭,半晌卻道:「他做的事,的確百死而難贖其罪——但把他逼入如此絕境的冷酷世情,也難辭其咎。」

「…」白瓔有些愕然,失笑,「你倒是為他開脫?」

「不是開脫,要殺他的時候我照樣不會留情——」真嵐肅然,「只是一路看著破軍出世,覺得有些感慨罷了…這個雲荒,如今變成了一個催生魔王的修羅場啊。」

「也是,這個雲荒有誰可以說自己雙手乾淨、沒有絲毫罪孽?」白瓔嘆息,「殺一人為寇,殺萬人為王,若是這回讓他贏了天下,百年後的青史上、破軍也會被稱為一代雄主吧?」

「我不會讓他贏的。」真嵐微微一笑,「殺人者始終是殺人者。」

那一笑淡然卻深遠,帶著某種睥睨而自信的氣度,讓白瓔一時間失神——什麼時候,那個桀驁不馴的逆反少年、嬉皮笑臉的沒正經皇帝,眼裡居然蘊藏瞭如此的光芒?是因為他身上深藏這的帝王血統,終於在歷經百戰之後顯露出來了麼?

「你看,我雖然不是一個好皇帝,但總比那個破軍要強些,」真嵐闔上手,俯視著手指上的皇天神戒,神色肅穆,「白瓔,我不願意去爭奪天下的權柄——但是,我卻不能將其交到破壞一切的魔的手裡。你明白麼?」

白瓔點了點頭,將手放到他的手上,輕輕握緊。

后土神戒和皇天神戒相互輝映,放射出璀璨的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