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鏡神寂 滄月 第1頁,共2頁

「啪!」寂靜中,手再度狠狠拍在金座上,留下深深印記。

「主人,請息怒…」瀟的聲音帶著怯意,「都怪瀟沒用,不能幫你阻住飛廉。」

雲煥冷哼一聲:「不關你的事。」他的手漸漸握緊,指甲刺破了掌心,低聲咬牙:「只是湘這個賤人,居然在我面前帶走了飛廉!她居然還活著!她居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瀟不敢答話,沉默。

「可恨!那一群傢伙居然還逃往空寂之山,拿師父來要挾我!」雲煥只覺得心裡有無數聲音在呼嘯,那種殺氣幾乎要衝破他的軀體,將他徹底吞噬。他顫抖著抬手按在心口,眼神變幻——血洗帝都之後,那種虛無和茫然差一點將他擊潰。然而,此刻一念及此,心底裡的仇恨再度被激發出來,殺意凜冽,重新充實起來。

那群該死的傢伙,居然敢拿古墓來要挾他!

他不敢想象飛廉和狼朗去了西荒後會把那座古墓怎樣。如果…如果師父的遺體遭到絲毫損壞,如果他們敢對其有絲毫不敬——他發誓:就是把整個雲荒都毀滅,也要讓每一個參與過、哪怕觸碰過一塊墓石的人得到報應!

雲煥頹然將手捶在座位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瀟,你的情況如何?」他壓低聲音問。

「修復接近完成,」瀟回答,聲音略微顫抖,「又…又要開戰了麼?」

「是!」雲煥側過頭:「追擊帝國餘黨的事暫時放在一邊。明夜開始,集中兵力與空桑海國交戰——務必要在三個月內平定東澤局面!」

「是…」瀟默默點頭,暗自咬緊了牙。

「我下去一下。」雲煥站起了身,「在這裡睡不著。」

「是。」瀟知道他要去哪裡,只是默默點頭——主人並不喜歡這裡,更少在迦樓羅裡過夜,連日來都要回到被重新修復好的甘泉宮去。

在他離開後,她寂寂地坐在黑夜裡,許久不動。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錚然落地為珠。主人走了,她又將獨自陷入無窮無盡的噩夢裡…面對著一張張死去族人的臉。

今夜,那些文鰩魚還會不會飛來呢?會不會帶來那些指責和咒罵?

在族人看來,自己定然是千古未有的叛徒吧?

她俯身看向大地。大地上,無數的生靈在死去,那些人的魂魄如縷不絕地從地面被抽取,漸漸融入迦摟羅的內艙,在紅蓮烈火裡煉化,成為這具殺人機械的原動力所在。力量每增加一分,她就覺得心中的苦痛增加一分——為什麼?為什麼在與迦樓羅合而為一、成為曠古未有的殺人機械時,不把她的心也一併變成鐵石呢?

如果這樣,在面對這種與故國開戰的命令時,也不會感到如此生不如死吧?

湘…你我雖然並稱軍團兩位擁有最高技能的傀儡,但我們的目的和信念卻完全不同——或許在別人看來,你崇高、我自私,但我們卻同樣曾背棄了無數人,傷害了無數人,只為自己心裡認定的那個信念血戰到底。

但,如今你卻在戰火中不惜一切的救了飛廉。

復國軍的女英雄啊…是否你的心裡,也曾經有過如此苦痛的掙扎和取捨?

在破軍少帥的命令下,帝都調集了最好得工匠夜以繼日的開工,所以重修這座甘泉宮只花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如今這座位於皇城西北角的宮殿又恢復了原來的華麗齊整,宛如從未遭受過兵火一般。

雲煥悄然踏入了庭院,輕輕推開門,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然而,景物依然,人事卻已全非。卻再也沒有長姐溫柔寧靜的笑容迎接他,也沒有活潑任性的小妹躲閃著在門後看他。重新回到這裡的他,早已是一個天地背棄的魔。

他悄然走過花園,眼裡的金色光芒一寸寸的黯淡。在推開最後一道內堂的門時,他的手頓了一下,垂下了眼睛,在門外恭謹地低語:「師父,徒兒來看您了。」

在通報過後,他才小心地推門入內。

門一開,室內一燈如豆,無數帷幕在夜風飄飄轉轉,宛如千片白雪。

千重帷幕背後,一張素白如蓮的臉藏在光下,寧靜而恬淡。那個人彷彿是在輪椅上睡去了,閉目不答,面容安詳。長長的頭髮直垂到地上,在帝都清冷的風裡一動不動。

雲煥踏著一地的月光走進來,在十步開外駐足。

這一幅畫像出自於帝都最好的畫家之手,美麗寧靜,栩栩如生——重新修建甘泉宮,是為了給自己的過去所珍視的人留下一個紀念。殿堂裡供奉著那兩個女子的畫像,一個是他血脈相連的長姐,另一個則是他畢生無法忘記的引導者。

巫真雲燭的相貌,帝都裡見過的人也並不少,所以很快便能畫的栩栩如生。然而對另一個女子從未謀面的女子,畫家們卻始終無法順利繪製——然而暴虐的破軍卻出人意料地耐心,不厭其煩地一次次對繪畫者描述,每一次的語調都溫和而舒緩,似乎沉迷於某種難得的美好回憶裡。

然而畢竟不曾親見,畫者的筆下始終缺了那種獨有的神韻,不是過於美豔、便是蒼白寡淡。居上位者在憤怒之下一連處死了多位畫家,直到最後一位才覺得稍為滿意——而那個聰明的畫家,是在計窮之下、直接使用了神廟裡創世神的雕像為原型。那樣寧靜悲憫、幻化萬物的神色,和記憶裡那張蓮花般的素顏居然不謀而合。

有一道玉石的香案放在畫像面前,上面陳列著諸多世上罕見的奇珍異寶,而居中卻赫然是一盤桃子,雖然已經過了春季,卻顆顆飽滿,依然如新採下般鮮美。

「師父,」他屈膝跪倒在香案前,將雙手放在案上,低頭輕聲喃喃,「您知道麼?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我殺了白瓔師姐,還要殺西京師兄…我最終要把空桑和海國都滅了。」

您說過的話,徒兒終究一句都做不到…您的在天之靈,能不能閉上眼睛不要看?您的徒兒,如今已經變成了您最痛恨的模樣了…可是,如果不這樣,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我不甘心就那樣死…師父,我不甘心!您知道麼?

他輕聲喃喃,眼裡的金色光芒漸漸熄滅。

冷月的光斜斜照入,帷幕在夜風裡無聲飄轉。戎裝的軍人終於睡去了,和衣臥倒在案前,安靜得宛如一個孩子。

海皇的驟然離去,給正在進行戰鬥的復國軍帶來了措手不及的慌亂。

遠在東澤的龍神聽聞這一訊息,立刻舍下了前線的同族戰士臨時返回,和復國軍大營裡的諸人會合商議。這一來,才發現除了一起消失的溟火女祭,竟然連藥師治修都不知道海皇離去的原因。

「已去往哀塔,勿念。十月十五之夜,當歸來同戰於鏡湖之上。」

炎汐的手裡託著一張信函,上面疏疏朗朗一行字,卻是海皇的手筆——十月十五之夜?為什麼會選擇這樣一個半年後的日子作為歸來的日期?

龍神看著那張信箋,沉吟了很久,搖了搖頭,彷彿明白了什麼,卻終究沒有說話。

「通知空桑這個訊息了麼?」它問。

「已經通知了。」虞長老回答,「空桑也非常吃驚。」

「那邊如何回覆?」

「稟龍神,真嵐皇太子來大營裡看過,只是…」炎汐頓了一頓,「只是皇太子妃白瓔,據說在和破軍交手後身受重傷,並不曾前來。」

「重傷?」龍神神色肅穆,微微搖了搖頭。

「為了迎回最後一個六合封印,太子妃與破軍狹路相逢,力戰不敵。」

「原來是那一戰啊…我在東澤也看到了,」龍神發出了低吟,感慨,「九個太陽墜落鏡湖,末日一般的景象——太可怕,太可怕了…不能再容許魔的力量繼續擴大了!要知道,魔可以在殺戮中汲取力量,越是久戰、它的力量就會越發強大!」

「是。」諸人悚然,手握緊。

「既然如此,在海皇不在的時間裡,還請碧統領復國軍,去往澤之國和西京將軍會合,」沉吟過後,龍神有了決定,「左權使,請你留在復國軍大營,主持大局。」

「是!」碧和炎汐雙雙屈膝對神袛下跪。

然而,此刻卻聽身後一個聲音低低道:「龍神,請讓我也回東澤去。」

所有人詫異地回身,卻看到了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女子——如意夫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後面,面容蒼白而憔悴,只有眼神奕奕閃亮,彷彿一個熱病患者。日前高總督在息風郡遇刺,如意夫人受到極大的打擊,精神幾乎崩潰,不得不將其迎回大營休養。然而想不到剛到這裡沒幾天,她卻已經執意要返回前線。

龍神微微一怔:「你剛回到大營,尚未得到真正的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如意夫人蒼白了臉,聲音顫抖,「大家都在戰鬥,為什麼我要躺在這裡休息!——我沒有受傷,我還能戰鬥!我想要回到東澤去!」

「不,我不能答應你。」龍的聲音悠長而低沉,帶著悲憫,「如今你心裡只有死的意志,去了那裡也於事無補…我不能讓你去送死。」

如意夫人低下了頭,肩膀劇烈顫抖:「那麼,您就讓我在這裡等死麼?」

「如意,海皇走之前的最後一個命令,就是把你接回大營來,」龍神嘆息,低聲,「他很擔心你…海皇看似無情,對在意的人卻用心極深——你曾親手帶他長大,應當明白他最後的苦心,不至於辜負。」

如意夫人全身一震,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啜泣,以手掩面。

「少主他…」如意夫人在水底跪倒,發出了再也無法掩飾的痛哭,「他、他心裡的苦,比我更深萬倍——如意、如意我又怎敢自毀自傷?」

龍神俯視著水底痛哭的女子,長長嘆息。

那笙抓著如意夫人的手,不知如何安慰,只覺的心裡也是酸楚難言,忍不住鼻子發酸,哽咽起來——來到雲荒不過一年多,然而這一路,卻看過了太多的悲歡離合。為什麼其他所有人,不能象自己和炎汐一樣好好的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