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廉?”長久的沉默後,對方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難聽。
“是我。”他長長吐了一口氣,直起身來,到桌邊燃起了燈。光線明滅映照著他的臉,徵天軍團的少將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鮫人傀儡,眼神複雜莫辨:“沒有想到還能在這樣的情況下遇到你,湘。”
——然而,話音未落他就驚在當地。
那是湘?那個鮫人根本看不出絲毫原來模樣,簡直就像被浸入過煉獄的火焰,全身上下沒有一寸肌膚完好,那些可怕的潰爛痕跡雖然已經彌合了,但卻密密麻麻布滿了她的全身,讓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地獄火焰裡掙扎呼號的幽靈。
更可怕的是,那些舊傷之上,又層層疊疊佈滿了新的傷口,血肉翻卷,形態可怖。整個人已經看不出面目,就如一個血人。
地上的人啞聲苦笑:“難為你還認得我。”
飛廉被那樣可怖的外表驚住,半晌才緩緩苦笑:“潤肌膏的味道…沒想到雲煥還真的把那個東西交給了你。”
“…”湘不易覺察的震了震,想起很久以前、在她和雲煥搭檔前往砂之國時,眼前這個人把一盒防止肌膚開裂的藥膏扔在雲煥的衣襟上,千叮萬囑,要同僚一路照看好這個鮫人傀儡。她坐在破軍少將的身側,將字字句句聽入耳中,臉上裝出一副沒有神智的漠然的模樣,心中卻情緒如沸。
——那時候她早已知道,這一趟西荒之行之後,再也不能回到他身側。
然而,宿命居然留了她一線生機,讓他們再度於此地相逢。那一瞬間,復國軍女戰士眼裡倔強不屈的亮光黯淡下去,低頭不再看他。在所有冰族面前,她都可以傲然鄙視,唯獨眼前這個人不可以——她無顏見他。
“我以為你死了,”飛廉低聲,追溯,“雲煥回到帝都後彙報了一切,說你是復國軍安插的臥底,試圖盜走如意珠,結果在逃離時死在了赤水裡。”
“呵,”湘忽地發出冷笑,“他隱瞞了很多東西…哪有這麼簡單。”
“我知道,”飛廉搖了搖頭,“後來發覺如意珠是贗品,事情就急轉直下了。”
“如意珠?”湘忽地冷笑起來,聲帶毀損的笑聲嘶啞可怖:“知道麼,你們拿到的如意珠,其實是這個!”她霍地抬手,指向自己空洞洞的眼眶,神情驕傲而絕決。
飛廉怔住,看著那空洞洞的深陷的眼睛,眼裡露出震驚、敬畏和憐惜交織的表情。
“何苦…湘,何苦,”他喃喃,“我那樣信任你,你卻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不會明白,”湘看著他,獨眼裡露出諷刺的笑來,“飛廉少將,巫朗一族的公子,你不會明白的——對我們來說,無論做人還是做鬼,都要比給你們當奴隸強!”
飛廉霍然回身:“所以,你們就可以肆無忌憚的背叛和利用愛你的人麼?”
湘被他不同尋常的語氣鎮住,微微一怔——共事那麼多年,她從未見過溫文儒雅的飛廉有過這樣的表情。他的眼裡有痛徹心肺的神色,一瞬間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碧的事情…你知道了?”許久,她才輕輕問了一句。
飛廉短促的低笑了一聲,不再作答。
湘在黑暗中絞緊了手指,低下頭去,感覺手指微微顫慄——復國軍勇敢無畏的女戰士,第一次有了不敢直視別人眼睛的時候,只在黑暗裡沉默。
“殺了我罷。”她終於開口,“我什麼也不會招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