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渺渺芳蹤無覓處 重重疑案費思量

雲海玉弓緣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金世遺本來就懷疑韓去人未曾離家,見了這張拜帖,不啻又得了一重證實,心裡想道:「丐幫的訊息最為靈通,要是韓夫人不在此地,冀仲牟斷不會來,更不會具帖求見。著來那小丫頭說的全是誰話,不但韓夫人未曾離家,那程浩林笙二人也必然還在谷家,所以翼仲年才急急趕來。」只是有一件事情金世遺還末明白:那小丫頭若不是秉承主日之命,斷不敢胡造誰言:那麼韓夫人為什麼要對外人隱瞞?難道她早已料到了他會前來,或者是谷之華已告訴了她,他還末死?而谷之華不肯見他?因此,雖然是谷之華業已失蹤,而韓夫人也不願意他來探問谷之華的訊息。

金世遺心亂如麻,百思不得其解,心裡想道:「不管怎麼樣,且待我今晚去看了再說。」金世遺,上次在邙山玄妙觀的時候,曾遭遇龜靈子與繹道安二人,金世遺在暗中將他們捉弄,剝了他們的人皮面具,此刻他準備去夜探谷家,想到這人皮面具正好可派用場,不料一檢查身上的東西,卻發現少了一張面具,金世遺起初呆了一呆,隨即省悟,啞然自笑道:「是了,我迫姬曉風交出眠物,卻想不到他也偷了我的東西。幸好還剩下一張人皮面具。」

待到二更時分,金世遺戴上面具,悄悄離開客店,不到半個時辰,便趕到谷家。正進了圍牆,忽聽得有衣襟帶風的之聲,只見兩條黑影,也正從園子的東北角飛進谷家。

金世遺吃了一驚.小道:「好俊的輕功,後面這個也還罷了,前面這個真是輕如片葉,落地無聲,若然只論輕功,只怕孟神通遠比不上他!」金世遺屏息呼吸,在繁枝密葉之中瞧出去,後面那人正是日間所遇的那個富豪模樣的胖子,前面那個有著一張毫無表情的面孔,冷森森的令人感到幾分鬼意,金世遺暗自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姬曉風。怪不得他愉了我一張人皮面具,敢情是要扮鬼來嚇唬谷老太的!」

心念末已,跟著又是兩條黑影越過牆頭,在金世遺眼中,這兩個人的輕巧可差得多了,不但有衣襟帶風之聲,甚至可以聽得出他們粗重的呼吸氣息,在他們將落地的時候,姬曉風輕輕將他們一帶,這才沒有弄出聲音。金世遺認得他們就是富壕的那兩名隨從。其實以一般的江湖人物而論,這兩個人的輕功也不算差了,不過,與姬曉風比較,那當然是相形見絀。

姬曉風滿目四顯,擺了擺手,表示四下無人。原來姬曉風耳目非常靈敏,只要有些微聲息,他就能聽得出來。這也是金世遺為什麼要屏息呼吸的原故。金世遺暗自好笑,冷眼旁觀,看姬曉風搗什麼鬼。

只見姬曉風作了幾下手勢,指一指園中央的一棟房子,隨即便獨自離開,一溜煙似的直奔谷家正屋。

金世遺懂得黑道上的「手語」,姬曉風那幾下手勢「說」的是:「你去絆住那個老太婆,我去找人。.金世遺本來要跟蹤姬曉風的,轉念一想:「不如先去瞧瞧谷老太太吧,這胖子的真實功夫在姬曉風之上,只怕谷老太太對付不了他。反正姬曉風總要與他們會合的,就是讓他偷了谷家幾件東西也算不了什麼。」

那富豪帶了他那兩個隨從,士了瓦背,金世遺悄悄跟著他們,那房子裡透出一點燈火富豪模樣那個胖子舉動卻十分輕霧,用了一個「倒卷珠」的姿勢,掛著簷角,偷偷向下張望。兩個隨從則擠在一起,從屋頂中央所開的嵌著玻璃的十天窗望進去。金世遺就伏在他們的旁邊,而且輕輕的揭開了一片瓦,這兩個傢伙竟然絲毫沒有發覺。

金世遺早就聽出了屋子裡有兩個人在下棋,心裡正自好笑:「韓夫人也算得女中英傑,怎的這兩個笨傢伙在天窗上偷著,她都沒有發現?居然還有這樣的閒情逸致下棋。」不料一看之下,金世遺也不禁大吃一驚。卻原來和韓夫人下棋的竟是馮琳,當真是大出金世遺意料之外!金世遺走了定神,心中想道:「怪不得韓夫人絲毫不加戒備,卻原來有馮琳在這兒!」

只聽得馮琳笑道:「韓大姐,你這一著好厲害,我沒法解救,只好和你打劫了!」(按:「打劫」是圍棋的一個術語,在彼此可以互吃的情況下,己方的子結對方吃去之後,須等待一著,才可以將對方的子吃回。因此這一著必須找對方的要害政擊,使對方不能不應。這便叫做一個「劫」。)韓夫人道:「哪裡有劫給你打?」馮琳道:「莫忙,莫忙,哈,我找到啦,瞧,我打給你著!」

她的手心本來扣著幾粒棋子,說到一個「打」字,養地將棋子一甩.馮琳的「飛花摘葉」功夫,何等厲害,一花一葉,亦足以致人性命,何況是比花葉堅實得多的棋子,只聽得刺耳的破空之聲,向上打約兩粒圍棋子竟然力透瓦背,正正打中伏在屋頂中央向天窗儉著的那兩個人,「撲通」連聲,登時都跌了下來。

那個胖子的武功卻極為了得,見馮琳把手一揚,立刻腳尖一鬆,「咯」的一聲,竟然施用「頭」,破門而入,但饒是如此,他的屁股也給那攸棋子打中,雖然皮粗肉厚,但給棋子擦過,也有如刀刷一般。

那胖子怒吼道:「好狠的賊婆娘,我與你拚了!」聲到人到,腰帶一揮,便向馮琳撲去。他的腰帶是用白金所的軟劍。

馮琳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要商賈商浩,這次買賣你可要吃虧啦。」說罷也解下她的束腰綢帶,向那胖子捲去,一面笑道:「綢帶換金帶,這利錢可算不錯。」

原來那胖子姓商名浩,因他生得肥頭大耳,又是姓商,在江湖上當以富商的身份出現,所以得了一個綽號叫做「惡商賈」。那兩個隨從是他的徒弟。

馮琳揮動綢帶,夭矯如龍,呼呼風響,威力竟似比商活的那柄白金軟劍還強三分,商浩雖然暴怒如雷,卻只有招架的份兒。

金世遺不想給馮琳見到,心中想道:「馮琳大約總得過了十招,才可以把這胖子收服,我趁這機會先去瞧瞧姬曉風搗什麼鬼,著他要找的是什麼人?」

金世遺跟著姬曉風剛才所定的方向,奔向谷家正中的那棟大屋,但見屋內的門戶盡都開啟,有好幾間房子裡都站著一個丫環,目光呆滯,紋絲不動,有如泥塑木雛,這當然是姬曉風所幹的把戲。金世遺心道:「姬曉風果然是個老賊,準備馮琳和韓夫人趕來,讓他們先要救人,先要查問,這樣他便可以贏得時間,可以從容找人了。」

金世遺已經知道是誰幹的,所點約叉並非致命的穴道,不必急於施救,便逕自穿房入室,不久,便在一間房子外面,聽到了姬曉風的聲息。只聽他自言自語道:「真倒霉,不見師妹,卻見了這兩個病表。」

金世遺好生奇怪,心中想道:「姬曉風口裡的師妹,指的當然是谷之華。孟神通已差遣項鴻和郝浩到過此間窺探,難道谷之華失蹤的訊息他還不知道嗎?何以聽姬曉風的口氣,好似認定了之華還在谷家似的?」

房間裡有兩張臥榻,躺在左手邊的是程浩,右手邊的是林笙,還有一個丫環,已給姬曉風點了穴道,這個丫環,正是日間不肯給金世遺開門的那個了環。、姬曉風遊目四顧,自言自語道:「找不到人也得拿一點東西,總不能空手回去。」在那丫環身上摸了一會,摸了一方手絹,展了開來,湊到鼻端一聞。笑道:「好香,好香!」姬曉風戴的是人皮面具,那丫環又怕又羞,渾身顫抖,滿面通紅。

金世遺瞧那丫環的窘態,心裡發笑:「誰叫你日間對我這麼兇,且讓你吃姬曉風一點苦頭。」

他心裡一想發笑,便透出了一點聲息,姬曉風倏的回頭,一個「誰」字還未曾出口,已給金世遺一把抓住。

金世遺笑道:「你偷了我的東西,又到這裡來戲弄人家的丫環,我也得讓你吃點苦頭。」即以其人之道,還冶其人之身,剝了他的面具,信手叉點了他約穴道。

金世遺扶起了程浩仔細審視,程浩口中發出「荷荷」的聲音,眼發青光,狀若白痢,林笙也是如此。

金世遺大吃一驚,原來這兩個人也是給點了穴道的,「點穴」這種功夫本來不足為奇,奇在連金世遺也看不出是哪一家的手法,急切之間,竟是無法解開。而且照一般的情形,穴道若被封閉在十天以上,武功多高,元氣也要大受損傷,而這兩個人的脈象卻並不顯出什麼異狀,可見這是一種極為奧妙的邪派點穴功夫。

金世遺沉思了一會,心中一動,想道:「莫非是西藏紅教的點穴手法?」他所得的喬北溟那半部武功秘笈,羅列了正邪各派的點穴手法,以及各種解穴的功夫,只有紅教密宗的點穴,秘笈上只是提到所受者的幾種症狀,對他的手法和解穴之道,卻什闕如,想是當年的喬北溟也末參透出來。而秘笈上所載的症狀,其中有一兩點正與程林二人所顯露的相同。

金世遺心道:「奇怪,紅教密宗中的幾個武學大師從來不理外事,而且程林二人在武林中的屍身份也是微不足道,他們豈能幹這樣的事情?」心念末已,忽聽得外間似有聲響,金世遺急忙躲到帳後,只見馮琳和韓夫人走了進來。馮琳一見姬曉風便罵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個小城一.」去年馮琳母女在冰宮作客的時候,姬曉風替孟神通送信,邀唐經天夫婦赴邙山之會,曾順手牽羊,就在馮琳的眼皮底下,愉去了她女兒李沁梅的一股玉釵!馮琳記起前仇,將他抓住,信手便打了他一記耳光。姬曉風早已被金世遺點了穴道,動彈不得,只有自嘆倒霉。

馮琳這記耳光,打腫了姬曉風半邊面孔,見他仍是紋絲不動,以馮琳的武學修為,當然立即察覺他也被人點了穴道,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金世遺屏息了呼吸,馮琳聽不出些微聲息,而且她也料不到還有人躲在房中,當下唯有先替姬曉風解開穴道,再審問他。

豈知金世遺用的是毒龍尊者所博的獨門點穴之法,馮琳在急切之間,也解不開他約穴道。不過馮琳懂得缸教密宗的一種功夫,能夠以本身買力震湯對方的奇經八脈,使對方的穴道自解。

不過這種解穴之法極為霸道,身受者的穴道雖然可以解開,元氣卻要大受損傷,所以上次在邙山會上,谷之華被它的父親點了「隱穴」,馮琳便不敢用這個方法替她解穴。

現在馮琳要取得姬曉風的口供,姬曉風不比谷之華,馮琳對他當然不必有什麼客氣,她用其他的解穴方法。試了幾次毫不見效之後,肩頭一皺,手掌一抬,冷冷說道:「好,反正你是一個小賊,殘廢了也是活該,我不要你的性命,只叫你今後不能再偷東西。」

金世遺聽得馮琳如此說法,知道她是要用殘酷的方法為姬曉風解穴,禁不住心頭一凜,一來他怕姬曉風說出他來,二來他對姬曉風也有幾分愛惜,心中想道:「姬曉風雖然是孟神通的弟於,但卻並無大惡。而且江湖上有這樣的一個妙手神偷,也可以平添許多熱鬧,毀了他那不是太煞風景麼?」

這時,韓夫人已替那丫環解開了穴道,那丫環抖抖索素的說道:「房間裡、還有、還有一個人!」

馮琳的手掌將拍末拍,聽了這話,陡然一驚,就在這瞬息之間,金世遺突然將床帳一扯,跳了出來,輕輕的在馮琳的虎口一彈,同時替姬曉風解開了穴道,在他的耳邊,用天遁傳音之術說道:「小城,快跑!」

金世遺這幾下動作快如閃電,馮琳手腕一麻,但見一張灰暗的竟似帶著鬼氣森森的面孔在她屍身旁一掠而過,饒是馮琳技高膽大,也不禁嚇了一跳!說時運,那時快,姬曉風和金世遺都已竄出門外,一溜煙的跑了。

這兩人的輕功都在馮琳之上,馮琳要追也追不上。

金世遺見馮琳並未來追,他也不去追姬曉風,他正有幾個疑團待解,想了一想,悄悄的再折回來,偷聽馬琳說話。

,馮琳遭遇了這件意外的事情,驚奇之極,這時她已從那小丫環口中,知道制服了姬曉風的便是從阮後突然撲出,並救走了姬曉風的那個人,越發感到迷惑,金世遺暗裡偷窺,但見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自言自語道:「莫非又是他?莫非他當真還活在世上?」馮琳本來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她接連遭遇了幾次金世遺,而且有一次是當她和贊密法師比武的時候,金世遺暗中以絕頂神功相助,助她反敗為勝的,雖然金世遺每次都未曾露面,但馮琳卻已疑心是他了,不過,她現在卻是做夢也料想不到,金世遺又會回來,就在窗外,暗地裡窺探她的動靜。

韓夫人拉開了覆蓋在程林二人身上的床帳,呼了口氣,說道:「幸好沒有事情,剛才真是嚇了我一大跳。」馮琳笑道:「韓大姐受驚了,不過,這兩個人卻不會受驚,在他們的穴道尚未解開之前,就算是天翻地覆,他們也不會知覺。」韓夫人道:「依你猜度,剛才那個怪人來此有何用意?會不會是曹錦兒沅來的人喬裝的?要是給他們瞧出了破綻,這可真不好意思!」馮琳笑道:「不會,邙山派的人連曹錦兒在內,都不會有這等功夫。而且,就算他們起了疑心,也一定是依照江湖禮節來拜訪你,斷不會像我這樣胡來的。」

金世遺聽得莫名其妙,正在琢磨韓夫人所說的「破綻」,馮琳所說的「胡來」是指什麼,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丫環進來報道:「南丐幫幫主翼仲牟求見主母,拜帖已經遮上來了。」金世遺心道。.「想是因為他那份拜帖被姬曉風偷去,要另外備辦一份,所以阻遲到這個時候才來。」

韓夫人道:「話說曹操,曹操就到。馮大姐,你料得不錯,曹錦兒果然派遣她的師弟登門求見了,他意不及待的深夜趕來,定然是為了他的師弟師妹了,我只怕瞞他不過。」馮琳道:「我暫時不見他,要是你怕為難的話,迫不得已時,可以將一切都推到我的身上,就說是我點了他們的穴道,叫翼仲牟找我說話。料翼仲牟和曹錦兒不敢對我怎麼樣。」

金世遺心上的疑雲豁然開朗,這才明白了她們剛才的話語。暗自笑道:「我真是糊塗了,竟沒想起馮琳也會紅教密宗的點穴功夫。」其實這並不是他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而是因為他絕對意想不到竟會是馮琳乾的!正是:

疑雲陣陣仍難去,此事離奇不近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轉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