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八章 柔腸寸寸情難斷 劍氣森森禍末消

雲海玉弓緣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你瞧瞧你的好模樣。」這時已是清晨時分,路旁有道小溪,厲勝男臨流照影,「哎唷」一聲叫了起來,用手摸摸頭髮,恨恨說道:「好呀,總有一天,我也要照樣削去你唐曉瀾的頭髮!」

原來厲勝另在用裁雲寶劍抵擋天山神芒的時候,因為用力過猛,雖然把天山神芒削斷,幸得保全性命,但劍鋒回掠,卻把它的頭髮削去了一大半,變得男不像男,女不像女,不倫不類。剛才急於逃命,她和金世遺都沒有發覺。

金世遺笑道:「是你自己的寶劍削掉的,你惱恨唐曉瀾做什麼?依我看來,游龍劍給唐經天拿回去,正是一件好事,要不然他的父母豈肯幹休,他們出頭,你逃得了麼?」

厲勝男道:「你就這樣怕唐曉瀾夫婦?哼,我看你是為了李沁梅的原故,唐曉瀾要把我殺掉,大約你也不會替我出頭?」

金世遺淡淡一笑,說道:「你當真是這樣想我的麼?」厲勝男一時之氣,出言之後,立即便後悔了。要知她剛才已被馮瑛製得不能動彈,若非金世遺出手,她焉能逃得出馮瑛的手心。

金世遺正色說道:「你要是再胡鬧下去,我當真就不再管了。一來,我不願意你和天山派作對;二來嘛,就是我要替你出頭,我也不是唐曉欄的對手。」他伸出右手的中食二指給厲勝男瞧,兩根指頭全部瘀黑,那是剛才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開了那兩枝天山神芒的時候,所受的傷。

萬勝男道:「好,天山派的事情擱到殺掉孟神通之後再說,就是我將來要和唐曉瀾作對,也不必你幫忙便是,你總可以放心了吧?嗯,你的手指疼不疼?」她一面說,一面給金世遺搽上化瘀消腫的藥散,又在他受傷的手指上輕輕吹了口氣,柔情脈脈,教金世遺縱然還想說她,也不忍再說了。

厲勝男用一塊絲巾,包著了頭髮,笑道:「這麼打扮,像不像個賣解的姑娘?」金世遺道:

「像個小鎮上賣俏的尼姑。」厲勝男打了他一下,嬌嘖道:「你這醜八怪,胡說八道,要死啦!」金世遺一笑除下面具,說道:「幸虧有這個面具,要不然就要給唐曉瀾識破了,不過,現在還是除下的好,免得給你罵我做醜八怪。」

兩人繼續趕路,傍晚的時分,望見一座城市,厲勝男道:「這是什麼地方?」金世遺道:

「這是定興縣城,距離北京,只有三天路程了。」說話之間,忽聽得蹄聲得得,有兩騎馬從後面趕上來。

馬背上的騎客是個老頭,騎術卻是甚為佳妙,只聽得馬鞭一響,兩匹馬一左一右,已從金世遺身邊掠過!金世遺突然怔了一怔,停下了腳步。厲勝男道:「世遺,這兩個人你認得的嗎?」金世遺道:「別作聲,聽他們說話!」

這兩騎馬已馳出數十女外,但金厲二人都是聽風辨器的高手,耳朵極為靈敏,只聽得他們的話聲,斷斷續續的飄來,一個說道:「今晚正好趕得到定興住宿。」一個說道:「你忘了雲二哥就住在東城外嗎?今晚還是多趕一程,去探望他吧。」那一個哈哈笑道:「對,對!也許,也許,雲二哥也像咱們一般,也接到了……」兩騎馬絕塵而去,他們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輕,聽到這裡,以後的說話就不清楚了。

厲勝男道:「這幾句話有什麼意思?敢情定兩個窮老頭兒,捨不得掏腰包住客店,記起了有一個朋友在這兒,想到他的家裡揩揩油。」

金世遺笑道:「你也忑看輕人了,你知道這兩個老兒是什麼人?」

厲勝男道:「我知道了還用問你嗎?」她本是有心說笑,引金世遺的話出來的。

金世遺果然笑道:「我告訴你,這兩個老頭兒,你別瞧他們都是士布衣裡,可比你闊氣多呢。一個走山東三柳莊的柳莊主,有百萬家財,但卻極少人知道他是個武林高手。」厲勝男道:

「呀,你說的敢情是柳三春?也不見有什麼了不起吧?」

金世遺道:「三年之前,大約你還不是他的對手。」厲勝男道:「你怎麼知道?」金世遺道:

「我以前剛從蛇島來到中原的時候,專門喜歡找武林中有本領或有名聲的開玩笑,將他們打倒,.博個哈哈一笑。所以別人不知道的武林人物,我差不多都知道。」

厲勝男笑道:「你不用自報行狀了,你以前的胡鬧,已經是天下聞名。那時你喜歡扮成一個瘋瘋癩癩的乞丐,甚至還扮成一個人見人厭的大麻瘋,專門和武林的成名人物過不去,所以博得了一個「毒手瘋丐」的惡號,是不是?」

金世遺道:「我去找過那個柳三春,他不敢和我比試,晚上我就去偷他的銀子,他是個愛財如命的人,迫得和我動手,我到了第七招,才找到破綻打了他一記耳光,吐了他一口唾涎。

我看在他能抵擋我七招的份上,本要偷走他價值十萬的珠寶的,結果只拿了他幾個金元寶就算了。」

厲勝男笑道:「這麼說,他捱你這記耳光與一口唾涎還算值得。那另一個老頭呢?又是個什麼奢攔人物?」

金世遺道:「那另一個老頭叫萬應當,因為他生來一副陰陰沉沉的馬臉,別人把他叫成了萬無常。」厲勝男笑道:「這個無常鬼可曾勾你的魂麼?」金世遺笑道:「不是他勾我的魂,是我幾乎勾了他的魂。他是黑虎拳的掌門人,有一天我上門挑,這的武功比柳三春更好,我打到了第二十三招才贏了他一掌。」

厲勝男道:「怪不得他剛才在你身邊馳過的時候似乎曾經望了你一眼。」金世遺道:「他大約覺得我這個人似曾相識,但科他絕對不會想到,我就是當年打了他一頓的那個瘋丐。」

厲勝男道:「據你說來,這兩個人也算得是武林中的高手了。不過,卻也不是什麼奢攔人物,現在你假若再要去打他們一頓,大約用不了三招,就可以打得他們叫救命了。」

金世遺笑道:「我真的想去再打他們一頓呢!」厲勝男道:「你說我邪,我著你也是邪氣未改,既沒深仇大恨,為何還要再打他們?你以前打得末過癮麼?同況咱們叉有事在身?」

金世遺正色說道:「說打是開玩笑的。不過,我卻想從他們身上探聽一些訊息。你知道這兩個人都是從不肯在江湖露面的人物。尤其是那個柳三春,擁有百萬家財,更是不肯輕易在外走動。」

厲勝男道:「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既然他們和江湖上的人物極少來往,你還要從他們身上打聽什麼訊息?」

金世遺道:「正因為如此。才值得注意。你著他們馬不停蹄,匆匆趕路,這條路是通向京城的官道,他們定是有事前往北京。西門牧野所料集的不正是各正派之外的人材麼,說不定他們和西門牧野有些關係。縱使不然,或者也能夠得到一些訊息。」

厲勝男道:「你說的也有點道理。但據我著來,西門牧野那一群黃衣武士,個個都比他們武功高強,他們要依附西門牧野,只怕還末夠格呢。不過,反正咱們也不遲在這一天半天,跟去看著也好。」

金世遺道:「他們所說的那個雲二哥,多半就是在定興東門外住的那個雲中現,此人是游龍刀的掌門人,我知道他的地址,但當年匆匆從定興經過,卻沒有會過他。這個人也擁有百萬家財,但卻與柳二春不同,頗有疏財仗義之名。不過有身家的人總是不肯多惹事的,所以也只是附近的人知道他,在江湖上的名頭就並不響亮了。」

厲勝男笑道:「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今晚我和你到雲家去探聽,若是要動手的話,我對雲中現手下稍稍留情為是。」

金厲二人在城裡找到了一間客店,吃過晚飯,各自盤膝靜坐,做了一回吐納功夫,練功完畢,已是二更時分,厲勝男精神抖擲,笑道:「你所傳授的天山派正宗內功心法,果然奇妙,與咱們從喬祖師武功秘笈上所學到的正好是一正一反,各有千秋。我昨晚一晚沒睡,現在只做了一回吐納功夫,精神便完全恢復了。」金世遺道:「咱們現在趕去,正是時候。」厲勝男開啟窗子,兩人便從視窗竄出,金世遺忽道:「咬呀,我幾乎忘了付房錢了。」掏出一錠銀子,從視窗丟進去,這才與厲勝男飛身上屋。厲勝男笑道:「我還以為你邪氣未改,卻不料你越來越像個正派中人了,居然還記得要付房錢。」

雲家在定興城東,離城不過數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兩人便即到達。可是雲家的房屋甚多,急切之間。卻不知道雲中現在哪所房子。金世遺正想找有燈火的所在,一處一處窺探,忽聽得有哭泣聲和鞭打聲傳來,金世遺小道:「雲中現頗有善名,難道他也像其他財主一樣,設有私刑拷打的刑堂麼?」

兩人過去一看,只見一間小房子內,有一個面肉橫生的胖婦,正在揮著皮鞭,斥罵一個滿險淚珠的少女:「老爺可憐你媽媽死了沒有棺材,這才把白花花的十兩銀子給你父親,要不是他為了行善,他才不要你呢。他對你大恩大德,要你今晚去服侍他,你反而哭哭啼啼。」那少女跪下來道:「老媽媽,求你向老爺討個情,免了我吧,我是自幼許有人家的了。」那惡婦啦的一鞭打下,罵道:「你真是不識天高地厚,老爺買了你,你就是老爺的人了,護理你有沒有人家?」

金世遺看得怒火中燒,心道:「原來雲中現是這等行善!十兩銀子便要買個黃花閨女供他淫辱。」忽聽得「啊呀」一聲,那惡婦的舌頭吐出丁幾十長,像一根木頭。「卜通」的便倒下去了,原來是厲勝男悄沒聲的出手,一枚透骨釘穿過了她的咽喉。

金厲二人推門進去,那少女嚇得渾身顫戰,說不出話來,厲勝男道:「別怕,別怕,你家住何處,等下我送你回去。」那少女叩了好幾個頭,這才驚魂稍定,說得出她所住的那個村子。

厲勝男回頭笑道:「今晚我也充當一回俠義道了。」金世遺道:「喋聲,有人來了。」外面有人叫道:「魏媽媽,魏媽媽!」厲勝男捏著鼻子學那惡婦的聲音道:「什麼事呀?」那人道:

「老爺今晚有客,不必喜蓮服侍了。你也可以省點氣力,不必鞭打她了。」厲勝男待他腳步跨入,一把就將他抓住,笑道:「你的心暢倒還不壞。」

那個家丁傍她一抓,痛徹骨髓,連忙叫道:「女大王饒命。」厲勝男笑道:「要饒你也不難,你家主人在哪裡?」那家丁抖抖索素的說道:「在沉香閣。」厲勝男喝道:「糊塗,誰知道你的沉香閣在哪裡?」那家丁道:「在、在……這裡向西走,有一個池塘,池塘旁邊有一個閣子,那、那就是……」話末說完,只聽得「咕咚」一聲,那家丁倒在地上,原來厲勝男急不及待,一聽他說到此處,便即點了他的穴道。厲勝男念在他剛才替那女子求情,用輕手法的「對暗點穴」,過了一個時辰,穴道便可自解。

厲勝男道:「你在這裡不要作聲,待我收拾了那雲老賊,便來送你回去。」安頓了那女子之後,便和金世遺去探那「沉香閣」。

金世遺笑道:「我本意只是來打聽訊息的,現在卻又要和你權充俠客了。勝男,再麻煩你一下,你可帶有雞鳴五鼓返魂香麼?」厲勝男笑道:「對,雲家人口眾多,咱們雖然不怕,但一動起手,那些人難免驚擾,亂跑亂叫,我用迷香將他家裡的人都昏迷了,你捉住那三個老傢伙,可以安安靜靜的審問他們。」

兩人分頭辦事,不消片刻,金世遺便找到了那沉香閣,蹤上瓦背,貼著屋簷,向內窺探。

那三個人雖是武林高手,但金世遺輕功卓越,哪能讓他們聽出絲毫聲息。

只見閣子裡共有四個人,那三個老傢伙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對著荷塘,面前各泡了一盟好茶,荷塘月色,白蓮飄香,景物清麗。金世遺暗笑道:「這姓雲的老傢伙還真懂得享受,頗為風雅呢。」

在雲中現旁邊侍立的那個漢子,似乎是他的管家,剛進來不久,稟道:「這次多得縣太爺派差役幫忙,賬都已收齊了,縣裡的同善堂請師父捐一點錢。」這個管家也是他的徒弟,理好賬目,連夜向他報告。

雲中現呻了口茶,淡淡說道:「這是應該的,就捐五百兩吧。你明天拿去,要他們用我的名義,發放到窮人手中,你給我監視,不要讓他們中飽了。」

柳二春哈哈笑道:「雲二哥真是個善長仁翁。一齣手便是五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大手筆,大手筆!」

萬應當道:「我說雲二哥會做人是真。縣太爺給他催賬,貧戶不能怨他。他這麼拔出一根毫毛來,就有許多人要感激他了。柳大哥,我看你也該向他學學。」

雲中現哈哈笑道:「給你這麼一說,我倒像是沽名釣譽、假冒為善了。」

萬應當忙道:「吾兄不要多心,我正是欽佩老兄這種做法,聽說有好些自命俠義人物,也把吾兄認為同道呢,哈,哈!」

雲中現燃須笑道:「彼此相知,說笑何妨?老實說,若非我和他們那幫人有些來往,大約司空大人也不會邀請我了。」

柳二春道:「原來雲兄已收到了請帖,何以尚未成行?」

雲中現道:「我正要請教二位,你們說去好還是不去好?」

柳二春道:「怎麼不去?」

雲中現道:「你我都是有點身家的人,要是去呢,得罪了那些江湖豪傑、英雄俠客,這可不是好要的!若是不去呢,得罪了司空大人,只怕也要招禍。進退兩難,如何是好?」

萬應當哈哈笑道:「雲兄一生持重,但這回若是太過謹慎,那就要後悔莫及了!」

雲中現道:「請萬兄指教。」

萬應常通:「皇上這次正是下了決心,要把那些膽敢違抗朝廷的所謂江湖豪傑、英雄俠客都一網打盡!司空大人請咱們進京,不外要咱們替他效力……」

雲中現不待他說完,就苦著臉道:「不滿兩位老哥,我的武功已去荒了多年啦!」

萬應當笑道:「雲二哥何須故作謙遜,誰不知道你的游龍刀乃是武林一絕。再說。大內高手如雲,也未必便要咱們這幾個老頭子拚命。大約如你所說,司空大人是因為咱們多少也認識所謂正派人物,要咱們以備諮詢,免使有人漏網。咱們要是不去,這倒要教司空大人起疑了。」

雲中現道:「兩位訊息靈通,依你們看,西門牧野這次出山,要把各大派一網打盡,可有點把握麼?」

萬應當道:「西門牧野出山,此事甚為秘密,雲兄早已知道,可見訊息靈通。只是有一件事雲兄怕尚未知道,就在半月之前,西門牧野趁著各派齊集邙山,與孟神通比武的時候,乘機偷襲,將正邪各派,都打得一敗塗地,死傷俘獲,不可勝計,我和柳大哥正是得知了這個訊息,才匆忙趕上京都的。」柳三春道:「想來司空大人邀請咱們,就是怕功勞都給西門牧野一人佔盡。西門牧野此人有名的狠毒,咱們依附司空大人比依附他好得多。」

萬應常按著說道:「所以雲三哥若還守著明哲保身的古訓,只怕在末受到正派中人報復之前,就要遭到西門牧野的毒手!」

金世遺聽到此處,已明白了七八分,就在此時,忽聽得雲中現「咦」的一聲,站了起來,正是趨炎附勢難成事,禍福無門各自招。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