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家弟於忙問道:「師父,怎麼?」雲中現道:「這個時候,她們應該將冰糖燕窩端來了,卻怎的不見人來?待我親自看去。」管家弟子大為奇怪,說道:「這點小事,何須勞動你老人家,待弟子去叫她們端來便是。」雲中現道:「這些了環大都好吃懶做,這次我要親自教訓她們!」
那弟子正在心裡疑惑:師父不陪貴客,卻去教訓丫環,這豈非太過不近人情?心念末已,忽聽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笑道:「燕窩端來啦!」與此同時,嫂嫂連聲,雲中現約兩枚透骨釘也發了出去口這個自稱是來送燕窩的丫環當然是厲勝男了。
那兩枚透骨釘射出,立即便聽得「哎喲」一聲,有一個人倒在地上,正是那個三柳莊的莊主柳三春。
這一手卻是金世遺和他們開的玩笑,金世遺施展「四兩撥千斤」的借刀功夫,只發出了兩枚梅花針,便把雲中現的透骨釘撥轉了方向,分打柳二春和萬應常二人,萬應常武功較好,只被透骨釘擦破了頭皮,柳二春則被透骨釘打中了腿彎的「環跳穴」。
厲勝男笑道:「這個燕窩的滋味不好嘗啊!」反手一掌,「咄」的一聲,打了雲中現一記耳光。
跟著施展小擒拿手法,抓他的琵琶骨。不料這一抓卻竟然落空,原來雲中現的本領雖然還不及厲勝男,但亦非易與之輩,他被厲勝男出其不意的打了一記耳光,心中大憤,趁著厲勝男變換擒拿手法的這一剎那,立即拔出刀來,展開了一派拚命的刀法。
金世遺笑道:「老朋友。還認得我麼?」萬應常一聽這個聲音,嚇得魂飛魄散,叫道:
「你,你,你……哎呀,毒手瘋丐!」金世遺道:「不錯,我就是往日的毒手瘋丐金世遺。你想要饒命,乖乖的給我站住!」萬應常如奉聖旨,果然動也不敢一動。那個管家未知厲害,還想奪門逃裡,腳步剛動,便給金世遺一把抓了回來。
金世遺大馬金刀的坐下來,笑道:「待我看看雲莊主的游龍刀法。一、二、三、四……」
數到第十七招,只聽得「當」的一聲,雲中現的單刀墜地,厲勝男信手點了他的麻穴。本來以雲中現的武功,還可以應付十來招的,只因聽到了金世遺的名字,也嚇得軟了。
厲勝男笑道:「若然依照你的規矩,他龍抵敵到第十七招,我也應該饒他的了。可是我平生最恨假冒為善之輩,我偏偏就不饒他!」
柳三春爬了起來,直打移咦,同金世遺哀求道:「金、金大俠,你、你老人家以前答應過,不、不殺我的。」金世遺點點頭道:「不錯,那年我本就只是存心試試你的功夫,並非要取你的性命。」萬應常也急忙說道:「金大俠,你也答應過我的。」
金世遺哈哈笑道:「難得你們都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可是,有一點你們卻記不得了,那時你們的惡跡未曾昭彰,我是把你們看作武林同道,才找你們切磋的,當然不會殺了你們。
是這樣護的嗎?」萬應常忙道:「不錯,在下場子的時候,你老人家是這樣講的,要不然我也不敢跟你老過招了。」
金世遺笑容一斂,冷冷說道:「現在你們要助約為虐,誅絕武林同道,天理難容,我金某可要替天行道了!」
雲中現連忙嚷道:「我本來就不想去,都是他們悠惠我的,你老人家剛才一定聽到了……你饒我一命,我願意盡散家財!」最後這一句話,大約是因為厲勝男罵他「假冒為善」,他才這樣說來。
自柳萬二人登時也叫嚷起來,一面互相推諉,一面發誓痛改前非,但求金世遺饒恕,他們便從此退出武林,不敢再惹閒事。
金世遺笑道:「都不要吵了,你們要我饒命,可得依我一件事情。」這三個人如奉皇恩,立即同聲叫道:「依得,依得!」
金世遺道:「你們所說的那司空大人是誰?」雲中現道:「是御林軍統領司空化。」金世遺道:
「好,這裡有現成的筆墨,你們每人都給我寫、寫……
厲勝男忽然搶著說道:「給我寫一首唐詩!」
金世遺怔了一怔,厲勝男眉毛一揚,通:「你交給我管,管保你錯不了。」金世遺和她相處已久,見她這眉目神情,已知道她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但他對於厲勝男何以要啡這三個人寫唐詩,卻還沒有明白。
雲中現道:「寫哪一首?」
厲勝男作狀想了一想,道:「寫一首不太短也不太長的。好,就寫老仕的「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吧。」
柳二春與萬應當神色尷尬,攝儒說道:「我、我、我沒有讀過。」雲中現卻得意洋洋的說追:
「成,我馬上就寫,書法不好,遠望姑娘包涵。」原來柳、萬二人乃是草包,這雲中現卻是個附庸風雅的繕紳,熟讀唐詩,杜甫這首名詩,他前兩天還寫過一幅中堂,送給一個得意的弟子。
厲勝男道:「好,你們兩個沒有念過這首詩,跟他一個字一個字寫,我不管什麼書法,給我好好的用心寫吧:」雲中現鋪平了紙,提筆便寫:「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曜如翠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駿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金世遺跟著朗聲吟誦,擊節讚道:「好詩,好詩!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這樣神妙約劍術,當真是千載之後,讀之尚使人嚮往!勝男,你選這首詩真有意思,待你學成了劍法之後,當可以和公孫大娘的弟子比美了。」
柳三春與萬應常滿頭大汗,一個字一個字的跟著雲中現寫,不敢落後,待到雲中現收筆,不過片刻,他們也跟著寫完了。
雲中現著他們所寫的字型,歪歪斜斜,有如孩子描紅,大為得意,爭著把自己所寫的呈上給厲勝男,恭恭敬敬的說道:「姑娘,你是會家,請你評閱。」
厲勝男笑道:「好,好,寫得很好!」第三個「好」字剛剛出口,雲中現正在笑容滿面,厲勝男撬地伸指一點,對準他的喉頭狠狠一戳,雲中現做夢也想不到厲勝男突然施展殺手,悶哼一聲,喉頭被戳穿一孔,血如泉湧,登時倒斃。
萬柳二人嚇得呆了,「饒命」二字尚在舌尖打滾,末曾說得出來,說時運,那時快,厲勝男又已依法泡製,用重手法點了他們的死穴。
厲勝男出手如電,即使金世遺也沒料到她要殺人,待要阻止,已來不及。金世遺怒道:
「勝男,你怎的如此狠毒,我答應饒了他們的性命的!」
厲勝男笑道:「是你答應的,我可沒有答應啊!」雲中現那弟子想要逃走,雙倒卻不聽使喚,嚇得軟了。厲勝男道:「我已殺了三人,不能再留這個活口!」揚手一柄飛錐,又取了那管家弟子的性命!
金世遺一把抓著厲勝男的手腕,喝道:「你再胡亂殺人,我把你的武功廢了!」
厲勝男笑道:「大英雄大俠客,你捏得我這樣痛,你放不放手?你不放手,以後我再也不理你!這四個人我是不得不殺,你當我是歡喜殺人的麼?」
金世遺不由自已的放鬆手指,說道:「這幾個人雖然行事卑劣,但究竟罪不至死,你為何要殺他們?有甚道理?」
厲勝男淡淡說道:「枉你在江湖上混了這許多年,還有人把你當作大魔頭呢。哼,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得。你給我好好的坐下來,待我說給你聽。」
在厲勝男的嬌嘖之下,金世遺的怒火再也發不起來,只好依言坐下,聽她說話。
厲勝男璞啼一笑,說道:「可惜沒有鏡子,讓你看看你剛才那副兇霸霸的樣子,真像可以把人吃掉似的。」
金世遺道:「你趕快說,要是說不出道理,我還會把你吃掉的。」說到「吃掉」這兩個字,他也禁不住笑了。心想:「你才真是想「吃掉」我呢!」
厲勝男道:「你本來想要那三個老傢伙給你寫信給司空化的,是不是?」
金世遺道:「不錯,我是想叫他們寫封引薦書,咱們可以冒充是他們的門人弟子,拿了引薦書去見御林軍統領司空化。」
厲勝男笑道:「難為你想得出這樣的妙計,但你敢擔保他們就能守口如瓶嗎?」
金世遺道:「我可以點了他們的啞穴,讓他們過了七天之後,才能說話。」
厲勝男道:「他們能夠給你寫信,難道就不能寫在紙上,將這秘密傳出去嗎?」
金世遺道:「他們已給我嚇破了膽子,料想不敢漏。」
厲勝男道:「這幾個傢伙都是老奸巨猾,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還是把他們殺了,最為安全可靠:」厲勝男的顧慮,金世遺不是沒有想到,要是在早幾年,他也會將他們殺掉:但自從他結識了冰川天女、李沁梅、谷之華這些人之後,性情已在逐漸轉變,所以才寧願冒一些危險,保留那三個傢伙的性命。
但現在厲勝男這番說話,卻教他無法反駁,雖然他仍是覺得厲勝男行事太邪,但也只好默不作聲了。
厲勝男又笑道:「人人都認為你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在我看來,卻還欠老練。你想叫他們給你寫引薦書,這事就大大欠妥,好在我靈機一動,臨時改過來,叫他們改寫一首唐詩。」
金世遺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你是怕他們故意不用平日的筆跡,或者是在辭句中弄鬼麼?」
厲勝男道:「不錯,你還算聰明,馬上就猜到我的用意了。現在我可以照他們的筆跡,喜歡寫什麼就寫什麼。嗯,雲中現這老傢伙雖然武功最好,但住處卻也是距京城最近,只怕京城裡有不少熟人。咱們還是冒充柳、萬二人的弟子吧。」
她提起筆來,模仿那兩人的筆跡,各寫一封,果然十分相似。金世遺看了,既是歡喜,又是害怕。心中想到:「以她的聰明,假如誤入邪途,只怕比孟神通為害更大!」
萬勝男將兩對假薦書摺,遞一封給金世遺道:「我最討厭那個柳三春,由你去冒充他的弟子。」金世遺笑道:「那馬臉無常卻是從來不收女弟子的,你要冒充他的弟子,準得露出馬腳。」
厲勝男道:「我早就想好了,你看我這頭髮,不是正好改裝嗎?」
雲家的人,都尚在昏迷末醒,厲勝男進入室內,從容搜尋,找到了一套合身的男子衣裡,她的頭髮,早已給馮瑛削去一半,索性找了一把剪刀,對著鏡子,將頭髮剪短修平,戴上帽子,問金世遺道:「你看冒充得過去嗎?」
金世遺笑道:「太俊俏了,馬臉無常的門下,不應有這樣的美男子。待我再給你改容吧,」改裝易容是金世遺的拿手好戲,他秘製的易容丹與甘鳳池這一派所傳的有異曲同工之妙,當下將厲勝男打扮一番,在她面上又添了兩顆粗大的黑疤,看起來除了身材較矮之外,已有了幾分似江湖上的粗豪人物。厲勝男對鏡笑道:「好,雖然是醜了一些,但即算與西門牧野對面,他也末必認得我了。」
金世遺自己也改容易貌,黏上了兩撇小子,扮得像一個老成持重的掌門弟子模樣。厲勝男笑道:「想不到咱們要做那兩個老傢伙的弟子,我取了他們的性命,也總算對得起他們了!」
厲勝男將那個被雲中現買來的村女送了回去,送了她十兩紋銀,叫她和父親逃到他處謀生,處理完畢,剛好天亮。兩人便即上路,趕往京都。
厲勝男笑道:「這還是我平生做的第一件好事,心裡暢快得很。」金世遺道:「所以說,俠義心暢,本來是人人皆有的,只要不迷失本性,誰都可以做個好人。」厲勝男笑道:「你真是變得越來越迂腐了,我看你簡直可以改行做教書先生了。不過,你也許料想下到,你猜猜我為什麼要做這件好事?」金世遺道:「怎麼?」厲勝男格格笑道:「那是為了要討你的歡喜啊!」金世遺心頭一沉,厲勝男的動機他確是料想不到,但隨即想道:「她能為我做好事,那也是好的。何況她並不掩飾,可見還並非無可救藥。只是,我今後只怕更不能離開她了。」
三天之後,兩人到了北京,司空化是御林軍統領,住處自然容易打聽,兩人便持了假薦書,冒充柳三春與萬應常的弟子,前往求見。
司空化正在演武揚上,督促他的手下軍官練武,一見只是柳三春和萬應當的弟子前來,心裡極不高興,看了書信,淡淡說道:「你們的師父都有了身家,要在家中享福,怪不得連我也請不到他們。哈,他們享福,卻累你們辛苦了。先下去歇歇吧。要是你們願意在這裡當差的話,明天你們去見王副將,看看還有什麼空缺,可以給你們補上兩個名額。」指一指帶他們進來的那個管家道:「你好好招呼他們,明天再帶他們去見王副將。」
聽這語氣,司空化對他們簡直是毫不重視,非但不親自招呼,連分配差事也只是叫管家帶他們去見御林軍的一個副將,想來最多也不過是讓他們當值下級官佐罷了。
金世遺和厲勝男都不轉身,厲勝男笑了一笑,說道:「我們並不是為了求差事來的。」
司空化越發不悅,冷冷說道:「對啦,你們的師父都是富豪,想來你們也是富家子弟,當然不會在乎差事。好吧,你們要是不願當差,馬上回去也行。」
厲勝男道:「不是這個意思,大人錯怪了我的師父了。」司空化道:「怎麼?莫非他不肯來京,裡面還另有原因麼?」
厲勝男道:「師父差遣我來的時候,曾經對我說道:「司空大人看得起我,我本來應該親自上京,為他效力。只是我現在已有了年紀,對付一般的江湖宵小,司空大人用不著我,若是對付一流高手,唉,又只怕我已力不從心。看來還是你給我去一趟更好。你已盡得我的功夫,又正當年少,你去呢,比我勝得多了。」哎,這是我師父關上了門,稱讚自己徒弟的說話,本不應該對外人說的。但大人既然對我的師父有所誤會,我也只好厚著顏面向大人說了。師父他老人家實在不是為了愛惜身家性命才差遣我來代替他的。」
司空化道:「哦,原來你的師父是這樣說的。那麼你的師父又說些什麼?」後面這句話是面向金世遺問的。
金世遺道:「家師吩咐我道:你此去為司空大人效力,也就是為皇上勃力,須得忠心耿耿,不可計較職位。皇上現在下了決心,要剪除所有正邪各派中不肯歸順朝廷的武林人物,你此去勢必要碰到許多強敵,必須摸清楚江湖中成名人物的底子,方能知所趨避。當時我就問,碰到哪些人是我應當避忌的,我師父屈指一數,說道:若是碰到天山派的掌門唐曉瀾、少林寺的主持痛禪上人、峨嵋派的金光大師和現在最負盛名的大魔頭孟神通這四個人,你就不可貪功。對付其他的人嘛,想來你還不會墜了師門的面子。」
金世遺是個老江湖,這番說話比厲勝男說得更為巧妙,他一點也沒有講師父怎樣稱讚他,但口氣卻大到了極點。意思就是說除了唐曉瀾、痛禪上人、金光大師和孟神通這四個人之外,其他的人都不是他的對手了。
司空化大吃一驚,心中想道:「柳三春和萬應當我未曾見過他們的功夫,但多少也知道一點底細,怎的敢如此自負不凡?竟似乎認為自己的門下弟子,都可以勝過各派宗師?莫非是兩個少年故件大言,虛造說話,想騙得我的重用。」他哪裡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就是當年武林人物聞名膽喪的「毒手瘋丐」金世遺?而以金世遺現在的武功而論,他說這番話還算是謙虛了的。
厲勝男道:「話已稟明,晚輩告退。」司空化道:「且慢,且慢!」金世遺道:「大人有何吩咐?」司空化道:「失敬,失敬:原來兩位是這樣了得的年少英雄!剛才多有怠慢,請兩位不要見怪。」伸出手來,便與金世遺一握,表示親熱。
金世遺卻也不知道司空化的來歷,心中想道:「我當年打遍大江南北,從未曾聽人說過同化這個名字,不知他憑什麼當上了御林軍統領?」兩人都存心試對力的功夫,司空化暗運先天太乙神功,一股美中常剛的內勁,從掌心吐出,金世遺心道:「瞧他不出,原來是道家全真派的正宗內功。奇怪,全真派對俗家弟子,從不肯付以真傳,難道他本是道士,後來還了俗的?以他的功力而論,雖還不及當世的幾位武學大師,大約也不在全真派第一高手陵霄子之下了。」